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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考前夜话 《蝉停》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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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停》第十一章:考前夜话
一月的济南比十二月更冷。寒风从黄河的方向涌来,带着泥沙的粗粝气息,穿过集训营的铁栅栏,在走廊里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铅灰色,像是一杯被搅浑的豆浆,随时可能倾洒下来。
陆烬坐在宿舍的窗台上,背靠着冰凉的玻璃,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界面,那个熟悉的号码旁边标注着"老陆"两个字,旁边还有一个他自己画的括号,里面写着"一家之主(自封的)"。
"信号怎么样?听得清吗?"陆远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机场广播的背景音,"我和你妈在深圳转机,还有三小时登机,预计明天下午到济南。"
"听得清,"陆烬把腿盘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你们真要来?考试就两天,我搞得定。"
"搞得定?"苏晚晴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笑意,"陆烬,你上次说搞得定,是把宿舍的暖气阀门拧坏了,整层楼停暖两小时。上上次说搞得定,是把微波炉里的鸡蛋热炸了,蛋黄溅到天花板上。上上上次——"
"妈,"陆烬打断她,耳朵微微泛红,"那些都是意外,是设备质量问题,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陆远舟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你说说,为什么只有你住的房间出问题?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体质,专门克电器?"
"我克电器?"陆烬瞪大眼睛,"老陆,你这属于污蔑,是人身攻击。我物理竞赛省队,我懂电路,我——"
"你懂电路,然后把自己电了,"苏晚晴补充,语气温柔但致命,"去年夏天,修电风扇,火花一闪,你头发翘了三天,像只刺猬。"
陆烬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他转头看向江予白,后者正坐在书桌前整理笔记,听见对话内容,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
"予白在笑,"陆烬告状,"妈,你听见没,予白在嘲笑我。"
"予白在?"苏晚晴的声音立刻变了,温柔得像是在哄一只猫,"予白,阿姨在呢,陆烬欺负你没有?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阿姨,阿姨收拾他。"
江予白转过身,耳尖泛红,对着手机的方向说:"没有,阿姨,他……他挺好的。"
"听见没,"陆烬得意洋洋,"予白说我挺好的。老陆,学着点,什么叫人格魅力。"
"人格魅力?"陆远舟冷笑,"你那是脸皮厚度。予白是善良,不忍心揭穿你。我要是在他那个位置,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搬家了,"陆远舟说,"离你远远的,省得被你的特殊体质波及。"
陆烬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对着江予白做口型:"我爸嫉妒我。"
江予白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明显。陆烬看着那个笑容,眼睛亮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
"妈,"他突然说,"予白笑了。他对我笑了,特别好看。"
"……陆烬!"江予白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你在打电话!"
"打电话怎么了,"陆烬理直气壮,"我夸我男朋友,天经地义。老陆,你当年是不是也这么夸我妈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陆远舟略显尴尬的声音:"我……我那是含蓄,不像你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不要脸,"苏晚晴替丈夫说完,笑得停不下来,"陆烬,你这点真随你爸。他当年追我的时候,在宿舍楼下摆蜡烛,结果风太大,把宿管阿姨的被子点着了,赔了三百块钱。"
"三百块!"陆烬瞪大眼睛,"老陆,你这么败家?"
"那是九三年的三百块,"陆远舟辩解,声音发虚,"相当于现在的……现在的……"
"相当于现在的三千块,"苏晚晴说,"而且你还写了首诗,什么'晚晴晚晴,你是我的星星',酸得我三天没吃下饭。"
"妈,"陆烬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窗台上滑下来,"老陆还会写诗?我怎么不知道?"
"他销毁证据了,"苏晚晴说,"但我有复印件,锁在保险柜里,等你结婚那天拿出来念。"
"结婚?"陆烬转头看向江予白,眼睛弯成月牙,"妈,你这属于提前剧透。我们还没……"
"还没什么?"苏晚晴的声音带着狡黠,"还没领证?陆烬,你先把考试考好,其他的,以后再说。予白,你监督他,别让他考前熬夜,他这人一紧张就刷题,越刷越错,越错越刷,恶性循环。"
"我知道了,阿姨,"江予白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会看着他的。"
"看看,"陆远舟在电话那头感叹,"予白多懂事。陆烬,你学着点。"
"我学,我学,"陆烬从窗台上跳下来,几步走到江予白身边,故意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予白教我,什么都教我。"
"……陆烬,"江予白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在打电话,注意形象。"
"我形象很好啊,"陆烬说,对着手机,"老陆,妈,你们明天到了直接来酒店,别来集训营,这里管理严,进不来。考完试我带予白去找你们,我们去吃把子肉,我查过了,济南特色,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你就知道吃,"苏晚晴嗔怪,但语气宠溺,"予白喜欢吃什么?你问问,我们提前订餐厅。"
"予白不挑食,"陆烬说,收紧手臂,把江予白往怀里带了带,"但他喜欢甜的,糖醋排骨,桂花糯米藕,还有……"
"还有?"苏晚晴追问。
"还有我,"陆烬笑得露出酒窝,"他喜欢我,甜不甜?"
"……陆烬!"江予白终于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耳尖红得能滴血,"你能不能……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啊,"陆烬一脸无辜,"我在陈述事实。妈,你说,予白是不是喜欢我?"
"是是是,"苏晚晴笑得停不下来,"予白喜欢你,我们都看得出来。予白,辛苦你了,忍受这个话痨。"
"不辛苦,"江予白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他……他挺好的。"
"听见没,"陆烬得意洋洋,"予白说我挺好的,第二次了。老陆,你这辈子被我妈夸过两次吗?"
"我……"陆远舟语塞,"我那是……我那是行动派,不稀罕口头表扬。"
"行动派,"陆烬重复,笑得更加灿烂,"老陆,你这属于自我安慰。妈,你夸过老陆吗?除了'还行'和'凑合'?"
"夸过,"苏晚晴说,"上次他修好了漏水的水龙头,我说'不错,没把厨房淹了'。"
"这算夸?"
"算啊,"苏晚晴说,"对他的标准来说,算很高的评价了。"
陆烬笑得倒在床上,手机滑落在枕边,陆远舟和苏晚晴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带着笑闹和温情。江予白看着他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笑容很淡,但足够让窗外的浑浊天色都变得明亮一些。
"……予白,"陆烬终于止住笑,捡起手机,对着话筒说,"爸妈,不跟你们说了,我要和予白复习了。明天考试,我得保持状态。"
"行,"陆远舟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好好考,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苏晚晴说,"予白,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陆烬。他要是耍赖,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好,"江予白说,"阿姨,叔叔,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房间里安静下来。陆烬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四肢摊开,像是一只被晒干的章鱼。江予白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柔软的无奈。
"……你爸你妈,"他说,"很有意思。"
"是吧,"陆烬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依然明亮,"他们虽然总出差,但……但很好。予白,我想让你也感受到这种好,这种……"
"这种什么?"
"这种乱七八糟的、吵吵闹闹的、但是很温暖的好,"陆烬说,伸手握住江予白的手,那触碰坚定而温热,"我想让你知道,家可以是这种样子。不是只有拳头和眼泪,还有……还有笑话,还有互相拆台,还有……"
"还有爱,"江予白轻声说,接上他的话,"陆烬,我知道。我感受到了。"
陆烬的眼睛亮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火。他用力一拉,把江予白拽倒在自己身上,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予白,"他说,声音闷闷的,"等考完试,等回青岛,等看荧光海……我有话要说。"
"什么话?"
"很重要的话,"陆烬说,"但现在不说,现在说了,你今晚睡不着,明天考试发挥不好,老陆会杀了我。"
"……你现在说一半,我也睡不着,"江予白说,声音有些发涩。
"那怎么办?"陆烬笑了,收紧手臂,"我唱歌哄你睡?"
"……不要。"
"我讲故事?"
"……不要。"
"我……"陆烬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在江予白的额角落下一个吻,"我这样,陪着你,直到你睡着。好不好?"
江予白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触碰的温度。陆烬的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平稳而有力,像是一首无声的催眠曲。窗外的风声继续,带着济南特有的干燥和凛冽,但宿舍里很暖,暖气管道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守护。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陆烬,陪着我。"
"我一直在,"陆烬说,声音低下去,带着睡意朦胧的慵懒,"江予白,我一直在。"
他们在黑暗中相拥,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陆烬的手轻轻拍着江予白的后背,节奏舒缓,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江予白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舒展开来,像是一朵终于绽放的花。
窗外,济南的夜空罕见地出现了星星。那些光点穿越了千百万年的距离,落在两个少年相拥的身影上,像是一种古老的祝福,又像是一种关于明天的、无声的预言。
考试将至。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温暖,拥有关于"家"的、刚刚萌芽的想象。
蝉已经停了。但冬天里有炉火,有拥抱,有在陌生城市里交换的承诺。
而他们会一起,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