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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故笙八 ...

  •   故笙八岁那年,出了一件事。

      姑三太杀了一个人。那人叫冷天涂,是个卖豆腐的。长河郡的老人都知道,冷天涂是个好人。穷人来买豆腐,他少收钱;更穷的,他白送。他自己一天只吃两顿稀粥,省下来的豆渣给隔壁吃不上饭的老人送去。冬天有人冻死在街边,他脱了自己的棉袄给人盖上。

      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信老天爷,信好人会有好报。

      那天冷天涂喝多了,站在街口嚷嚷:“姑三太那婆娘,克死公婆克死汉,谁娶谁倒霉!长河郡就数她命硬!克死鬼!克死鬼!”街坊围了一圈,没人敢接话。他喊完,晃晃悠悠回家了。

      第二天,他死了。死在自己家里,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听说临死前,被折磨了整整十二个时辰。听说他求了一夜,叫了一夜,喊了一夜“我是克死鬼”,喊了一夜“我克夫”,喊了一夜“我该下地狱”。听说临死前,还被糟蹋了三次。

      姑三太亲手干的。

      冷天涂死的时候,半边街的人都哭了。有人在他灵前说:“生子当如,冷天涂。”这句话传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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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天涂的爹娘去衙门告状。县令姓周,长河郡人,收了姑家的银子,买通了仵作、里正,伪造了冷天涂“酒后失足落水溺亡”的假证,第二天就把状子压下去了。冷天涂的爹娘不服,去府城上告。走到半道上,被姑家买通的人截住,乱棍打死了。说是劫匪。没人信。

      冷天涂有个弟弟,叫冷地涂,那年十五。他走亲戚躲过一劫,等他回来,爹娘没了,哥哥也没了。他去衙门喊冤,周县令让他跪在堂下,慢悠悠喝茶,喝完了说:“没有证据,退堂。”衙役把他打出来。

      他在街口跪了三天。第一天,有人偷偷给他塞饼。第二天,有人远远看他一眼。第三天,周县令派人来赶他:“再跪,以扰乱治安论处。”他站起来,对着衙门方向磕了三个头,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

      第四天,他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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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后,京城传来消息。皇帝身边多了个太监,姓冷,很得宠。那个太监是从长河郡来的,是冷天涂的弟弟,叫冷地涂。

      那一年,皇帝十一岁。皇帝叫启哀帝,是启朝的第七位皇帝。他六岁登基,太后垂帘听政。他见过冷地涂,听过他说话。冷地涂跪在他面前,把冷天涂的案子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皇帝把案卷收在枕边。“朕若亲政,”他说,“先翻你哥的案。”冷地涂跪下来,把头磕在地上,肩膀在抖。

      十三岁那年冬天,冷地涂死了。七窍流血,太医说是急病。皇帝去看他,他手里攥着半块玉佩,是他哥留给他的。

      十四岁那年春天,启哀帝也死了。死前喝了太后送的一碗参汤。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太祖实录,扉页上写过一行字:朕当如太祖,不负天下。那行字歪歪扭扭。

      他那年十四岁。他没等到亲政那天。

      周县令还活着。他活得挺好,三年任满,调去了别处,据说又升官了。姑三太杀了人,姑三太也没死。她活得好好的。只是变了,变得不太说话,常常一个人坐着,坐很久,不动,像一尊泥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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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三月初九,姑三太带故笙去给离意愿上坟。回来的路上,她忽然开口:“你的姓,改一改。离这个姓,不吉利。往后你姓姑,叫姑故笙。”故笙没问为什么。她七岁被买来,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

      姑三太为什么改她的姓?故笙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姑三太杀冷天涂那年,心里是不安的。她不信鬼神,可她怕报应。她把故笙的姓从离改成姑,把过继的女儿从离意愿名下改到自己名下。好像这样,就能洗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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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堡垒十九岁那年,去了外县。临走那天,他在西院门口站了很久。姑三太在堂屋,没出来。齐堡垒对着堂屋门磕了个头,然后走了,没回头。

      齐公主十二岁那年,被人领走当了童养媳。走的那天,她拽着故笙的衣角:“姐,你啥时候来接我?”故笙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啥时候能来接她,她连自己都接不了。

      姑仪态十五岁那年,嫁去了邻镇。出嫁那天,她穿着红嫁衣,从东院出来,走到西院门口,停了一下。故笙站在门边。姑仪态看着她:“我走了。”故笙说:“嗯。”姑仪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转身上了花轿。

      姑离合十九岁那年,去了县里当学徒。走之前他来西院,跟故笙道别:“姐,我走了。”故笙说:“嗯。”姑离合站了一会儿,问:“你往后有啥打算?”故笙没答。姑离合说:“要不你也走吧。这地方,待着没意思。”故笙说:“我知道。”姑离合没再劝。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姐,你教我认字那会儿,我老记不住。现在记住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咧嘴笑了一下,像七岁那年,在地上画一只猪。

      故笙没笑。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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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笙在姑家住了十二年。七岁到十九岁。

      十二年里,她见过太多。她知道这世道是怎么回事。启朝开国那会儿,老人们说,那是乌托邦。老有所养,病有所医。读书不要钱,考学不问出身。寒门能出状元,布衣能做大官。那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呢?权臣当道,世家把持朝堂。科举成了摆设。法律成了白纸。有钱的可以买命,有权的可以改规矩。从上到下,烂到根了。

      百姓不信官府了。百姓信命。百姓说:生子当如,冷天涂。好人没好报,那就做个好人吧。好人死了,百姓替他哭。这是百姓唯一能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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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岁这年,姑二太为了给儿子姑离合凑彩礼,要把她卖给邻镇五十岁的盐商当填房。姑三太明明知道,却收了盐商的定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跑过一次,被抓了回来,打了个半死,锁在了柴房里。婚期定在了三月初九,就是她被姑三太买回来的那一天。

      婚期前一天夜里,她撬开了柴房的锁,跑了出来。她一路跑到河边,知道自己哪怕再跑,也会被抓回来。天下之大,根本没有她一个孤女的容身之处。

      她站在街口,看着不远处娶亲的人家,新郎骑着马,新娘坐着轿,唢呐吹得震天响。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句话:“世界这么大,我还是遇到你。”那时候她七岁,不懂。如今她十九了,懂了。懂了之后,只剩荒唐。

      她轻声说:“我从七岁被你们压迫,被你们奴役了整整十二年。我活着,没有一天是自己的。我等不了下一个十二年了。这世道不会好了。我也不等了。”

      她走到河边。河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桃木簪,攥得紧紧的,然后跳了下去。

      河水很冷。冷得像那年冬天,苏回恕给她的那块饴糖。含在嘴里,半天化不开。

      故笙死了。十九岁。没人给她立碑,没人给她哭灵。冷天涂死的时候,半边街的人都哭了。故笙死的时候,只有河水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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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不离十三岁那年,进了刑狱司。他从最底层的狱卒做起,一步步升到指挥使。他每年过年都回村,给苏幸福磕头,给那几座无名的坟烧纸。他不知道那几座坟里埋的是谁,他只知道,姑母让他烧,他就烧。

      那一年,谭不弃三十六岁。那枚金锁,他跟了二十年。

      那年冬天,谭不弃被一个人逮着了。那个人叫陆不离,刑狱司指挥使。

      那天晚上,陆不离把谭不弃堵在一条黑巷子里。剑尖指着他的喉咙,问他:“你那个锁,哪来的?”谭不弃愣了一下,说:“捡的。人坟里捡的。”陆不离沉默了很久,说:“我替你收着。”

      谭不弃把锁从脖子上解下来,放进陆不离手心里。

      案子一拖就拖了三个月。那天夜里,陆不离一个人来提谭不弃,开了牢门,解了脚镣。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酒是温的。谭不弃喝了一口,问他:“您这是要放我走?”陆不离没答。他看着桌上那盏灯笼,说:“往后,别再干那些勾当了。”

      谭不弃把锁留给了陆不离,走了。他没跑成。有人把他卖了。押回去的路上,他听两个差役闲聊:“陆指挥使这回栽了。徇私枉法,纵囚脱逃。”

      陆不离被押进刑部大牢。谭不弃隔着栅栏看他,问他:“您这是何苦呢。”陆不离从怀里摸出那枚金锁:“我替你收着,一直带着。”谭不弃伸出手,隔着栅栏,指尖碰到金锁的边缘。陆不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是烫的。

      “我这一辈子,”陆不离说,“没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只这一回。”

      ---

      陆不离被判了流放三千里。走到半道上,一场风寒,人就没了。

      谭不弃追了三日三夜。追到那家野店时,棺材正要上钉子。他扑过去,把棺材盖子掀开。陆不离躺在里头,手边空空的,没有锁。他愣了一下,想起来了,锁他临走前,托人送回了苏家村,给了他的表弟苏回恕。

      他跪下来,额头抵着陆不离冰凉的手背。“陆不离,”他哑着嗓子说,“你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他把人从棺材里抱起来,一步一步往深山里走。大雪落下来,把脚印都盖住了。

      开春雪化,有人发现两具骸骨,抱在一块儿,分都分不开。
      锁在苏回恕手里。

      那天陆不离被押走,把锁交给了表弟苏回恕。苏回恕那年十五岁,站在牢房门口,攥着那枚锁。锁还是热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它从哪来,不知道表哥为什么给他。他只知道,这是表哥托付给他的,他得收着。

      他把锁放进怀里,最贴肉的那一层。一放就是三年。

      三年后,苏回恕十八岁。他骑马路过长河郡,看见街边蹲着个小姑娘。七岁,瘦,黄巴巴,拿根树枝在地上划字。她写的是个“离”字。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蹲到她旁边:“你写什么呢?”她说:“写名字。”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饴糖,放在她手心里。怀里的锁忽然烫了一下,他没在意。

      “我叫苏回恕,”他说,“往后有难处,来洛山镇找我。”

      那小姑娘叫故笙。谭不弃的女儿。陆不离放走的那个贼的女儿。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金锁在他怀里,滚烫滚烫的。可他们谁也不认识谁。

      ---

      那一年,故笙十九岁。她跳河自尽。

      苏回恕那年三十岁。他等了十二年,等来的是她的死讯。他赶到河边,在岸边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把那枚锁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他把锁放进了河水里。

      锁沉下去的时候,亮了一下。

      他以为这是还给故笙了。

      他不知道这锁还会再浮起来,还会再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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