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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云一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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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一邢被管家带进一间客房,虽说是客房,但在这样大规模的建筑之中,这样一间客房根本谈不上小。
管家是个会说中文的英国人,四十多岁的样子,金色头发中夹带着不易察觉的银丝。他的装扮很有外国管家那套,左眼戴着单边眼镜,燕尾西装的胸口装着一个怀表,即使戴着白色手套也格挡不住骨节分明的手指。
云一邢看见管家微微抬了抬眼眸,然后用流利的中文,像背台词那样,将要表达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表达出来:“云先生,根据钟先生和郁先生的行程,您将会在这里度过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启程飞往中国。”
“根据郁先生的意思,您所暂居的客房里有一些有意思的物品,如果是您感兴趣的,可以将其放进行李箱内,一同带回国。”
管家咬字清晰,口齿伶俐。如果不看这张脸的话完全不知道这是一个外国人在说中文。
云一邢想,自己家之前专门请的华人语文老师估计都没有他说的中文这么标准。
不过,自己这么个个位数的年纪就被叫成先生了,云一邢心中多少有些惭愧。
他不说话,只是答应地点点头。
管家见他点头,掏出怀表看了眼:“云先生,两小时十一分零八秒进行晚餐,到时候会有专人来叫您。”
“……谢谢。”
“不用谢,请好好休息,有事可以吩咐我。”说着,管家转头,顺手把门也关上了。
相处这一时半会云一邢就觉得这个管家哪哪都好,除了说话比较官方,他和京叔的专业程度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云一邢不是什么闲得下来的主,他凑在门边偷听管家的脚步声,脚步声渐远,他才打开门露出头观察。管家的身影消失在尽头的电梯口,云一邢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
他根据管家刚才的路线,坐着电梯来到了下一层。
电梯门开,一片开阔的落地窗映入眼帘,金碧辉煌的欧式装饰看得他眼花缭乱。
云一邢向左探头,左边的墙面上挂着许多立体油画,近距离观察,云一邢发现画上画的是一片郁金香花海。
墨绿色打底的草坪与浅蓝的天相结合,白云被画成立体的,在蓝天的范围中独具一格。郁金香花瓣也是立体设计的,像真正的花瓣被粘在上面一般,青绿色的花叶带给郁金香独特的生命力。
画的右下角用颜料明晰的写着“cyan(青)”和日期,云一邢翻译完落款,就明了这是他小叔的画。
他欣赏这幅画太过入迷,等到他听见走廊深处乐器房里传来的乐曲声时,早已是他脱离对于这幅画的投入的时候了。
是帕赫贝尔的《D大调卡农》,这首乐曲云一邢在各处听过无数遍,他对于它的敏感度不亚于如何吃饭。不得不说,这美妙的乐曲声带给他的感觉,简直比他邻居演奏的好了不止一万倍。
小提琴乐曲声温柔婉转,弓毛压在琴弦上的力度刚刚好,钢琴的节奏也紧跟着小提琴的演奏节奏,缓慢而柔和。云一邢深深感受到了白居易“如听仙乐耳暂明”时是什么感受了。
这钢琴和小提琴的结合迫使他向走廊的深处走去,到达乐曲声的发源地,他惊奇的发现乐器房中正在演奏的是自己的小叔和那个冷漠又奇怪的男人!
他躲在门框的墙边,偷偷摸摸地探出一个头,眼睛偷看,耳朵偷听。
郁青坐姿端正地坐在三角钢琴的琴凳上,在琴键上的十指随着乐曲的节奏而敏捷的演奏着,云一邢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见钟雾的正脸,他放在小提琴的腮托上的正脸,双眸合闭,神情沉醉而深情。
云一邢带着震惊,但又不得不深陷乐曲带给他的温柔乡中,乐曲从柔转欢快,一曲《D大调卡农》很快迎来了演奏的尾声。
乐曲的结尾郁青的手在琴键上做了个优美的跳跃,等到钟雾将小提琴放在架子上时,郁青十分有情绪价值地欢快鼓掌。
和云一邢先前在花园里问他为什么不长久住在英国时的神情完全不同,郁青此刻的表情称得上很有活力。在云一邢看来,这样的郁青简直就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完全不似那时眼底不经意闪过悲伤的郁青。
“很不错很不错!”郁青高兴得不停说:“我感觉这次我的进步很大很大,再练习几次就可以和我的钟大师比肩了!”他走向钟雾身边,像只猫求夸奖那样欢腾得不行。
钟雾赞同地走上前摸了摸郁青的头发:“进步的确很大。”
云一邢在他的眼里看出了渗透进眼底的宠溺,随即云一邢又见钟雾将脸凑到郁青的面前,手扶着他的后脑勺,在郁青的嘴角落下一个吻:“这是进步奖。”
云一邢看到这里像是火山喷发,脸颊火烧一般滚烫。他并不是一个封建的人,相反,在英国这样开放的国家,这样的内容他习以为常,但是看到这样暧昧的画面谁能不脸红?!
这这这,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害怕被两人发现自己在这里偷窥到两人的关系,云一邢慌慌张张地乘坐电梯回到了自己暂时居住的客房。
一直等到管家来叫他吃饭,他才颤颤巍巍地把头探出去看站在门外的管家。
看着云一邢红得跟猴屁股一样的脸,管家疑惑问:“云先生,您的脸是怎么了?”
被偷窥的画面占据了大脑,云一邢走得机械的很,同手同脚的:“没事,我们快走。”
管家:“?”
窗外的天渐渐被黑色墨水染上了颜色,黑压压的一片,星星被隐没在了黑色云海之中,好在远处有路灯点亮了花园里的花草。窗帘浮动着,秋风中夹带着一份来自花田的鲜香气味,多种花香混合在一起,像是来自大自然的天然安神香。
暖黄的灯光停留在墙壁上,灯光的边缘被揉进了没有灯光所照到的黑暗当中,黑暗无所遁形。
“于是,熊和小鼠成了好朋友,他们幸福地永远生活在了一起。”郁青很有仪式感地给云一邢念完一个自己现写的童话,虽然郁青也不知道现在的小朋友是否依旧喜欢睡前童话。
郁青站起身,伸去手想要将台灯关掉,但云一邢却突然像鼓起勇气了那样半坐起身,朝他喊了声:“小叔,先别关!”
他看见郁青耐心地回过头,眼里写着不解,伸出的手落回了他的腿侧:“怎么了?”
郁青穿着睡衣,白皙的脖颈之下是因洗澡水的温度略高而导致的红润。他头发有些乱,看上去像一个慵懒的大学生。
云一邢注意到他的上嘴唇之下藏着一颗虎牙,怪不得他总觉得郁青充满了稚气:“小叔。”
郁青依旧很耐心:“嗯?”
云一邢盯着郁青额前洗漱时挽上去的刘海,大概是现在的郁青看着比任何时候都要好说话,他再次鼓起勇气:“你和钟叔叔是什么关系?”
他看见郁青听到这个问题时愣了一下,但这个神态几乎微不可见。
窗外的幽香又飘了进来,还带进几分虫鸣和秋风的沙沙声,眼前人的慵懒气息更甚了,但周围似乎变得更安静了。
云一邢等了会儿他的答案,但猛地意识到也许他小叔并不想说。他正要开口说一句小叔你不愿说就算了,然后他就听到了他小叔亲口说出的答案:
“他是……我的家人,是我的爱人。”
郁青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伤感的意味,那份没由来的伤感萦绕在云一邢的心间。他找不到自己伤感的来源,也不知道他何时会离去。
他的大脑突然空白,郁青说完那句话时给他把被子掖上了。于是,那只手又将台灯关了。云一邢看着原本打在郁青脸上的暖黄变成了青灰,继而转成昏黑,他看着那个黑乎乎的身影朝门边去了。
郁青没有再说什么了,云一邢闭上眼:“晚安,小叔。”
那个黑乎乎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云一邢看见他打开了门,走廊的灯光重新落在了他的脸上,肩上,郁青回头:“晚安。”
然后他就这样关上了客房的门。
昏暗再次弥漫上来,唯有窗外的一点月光散落在地。秋风还在吹,带着窗帘小幅度地跳着舞。
从他窥见两人二合奏后,他想过也许是自己角度的问题,看错了。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他小叔就这么承认了,那个总是站在自己小叔身后的男人,竟然是小叔的爱人。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那个男人冷漠,或者说有些冷酷,他根本没法想到这样一个人怎么和自己小叔那样温和的人恋爱。
明明是见面都会露出孩子般微笑的亲人,怎么再见面时他感觉自己和小叔之间有什么在变化,是那种再也回不到从前饱含亲人温情的变化。
这被温暖的被窝所包裹的心脏,表面某处咚咚几下破裂开来了,在这一方空旷昏暗的环境里,宛如山川崩塌。
走廊上,关上门的郁青一回头,就看到了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的钟雾,他皱眉低着眼眸看着地上,是当听到关门声才微微抬起了眸子。
“噗。”郁青看见他微微拧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没由来地轻笑出声。
钟雾不明所以,上前捏了捏郁青嘴角上扬的脸:“笑什么。”虽然他这么问,但是语气依旧很软。
郁青顺势将头埋进他的颈窝:“才一会儿不见就不耐烦了。”他顺手环住钟雾,然后不说话了。
钟雾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摸了摸郁青的头发:“最近瘦了。”
郁青“嗯”了声,把头埋得更深了些。
温暖和钟雾的气息一并袭卷上来,钟雾回抱他,轻柔地在他的脖颈处亲了亲:“我订了Gardenia的提拉米苏,吃胖一点。”
正同钟雾所想的那样,郁青听到提拉米苏眼睛都亮了,抬起头来,都能看到他眼底的星星,他的嘴角顿时向上扬:“在哪儿在哪儿?”
笑意弥漫进钟雾的眼底,他抬起手再次捏了捏郁青的脸:“在房间。”
“那我要把它全吃掉。”郁青笑眼盈盈,虎牙尖尖落在嘴唇上。他激动地牵过钟雾的手,踩着拖鞋,哒哒哒地朝走廊尽头的房间跑去。一阵小跑声过后,走廊又仅剩从窗外吹进的花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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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云一邢头上戴着一顶小黄鸭的帽子——在英国庄园那座宫殿中的客房里找到的。他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钟雾私人飞机的座椅上。
不远处,郁青拿着托盘,正和钟雾有说有笑地向这边走来。
郁青和钟雾到达跟前,将托盘放下,里面的东西令云一邢眼前一亮,是一盘草莓蛋糕和一些糖果。
两人在云一邢对面坐下,郁青将糖果递给他,又把蛋糕放置在自己面前。紧接着,飞机管家很有眼力见地收走了托盘。
云一邢上前去拿糖果,但还没碰到糖果的一个角,就听到头顶传来了郁青的声音:“一邢,小叔给你改了名字,你听听看,喜不喜欢。”
飞机的窗外是一团又一团的白云,棉花糖似的,风一吹就左一团右一团。蓝天像用颜料专门调出的天蓝色,与白云共建了一幅海洋风景。
“去掉名字中间的‘一’,‘型’的通假字‘刑’有‘榜样’的意思,立刀旁将现在的你与过去的身世一刀两断。”郁青微笑着,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满意:“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郁青的薄唇轻合,云一邢两只大眼眨了眨。名字很有意义,但只要他小叔能喜欢就行了。
他点点头,把桌上的糖收进口袋里,又想了想,在郁青和钟雾面前各留下一颗糖,算是欣然接受了新名字。
“给,云刑。”郁青将草莓蛋糕递到他面前。
云刑接过蛋糕,眼里的星星一闪一闪的:“谢谢小叔。”
这句感谢不知是在谢名字,还是谢谢郁青给他的这些甜点。
飞机穿过一团云层,阳光透过云层间的空隙,给云的边缘染上一层金黄。地中海的浪花随风翻成一波接着一波,太阳铺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云刑百无聊赖地趴在私人飞机窗上向下看去,厚重的云层将一切风景都挡住了,唯有一片云海。
“小叔,我们还会回来吗?”云刑的目光没有离开窗边,两只大眼睛始终停留在云海之中。
郁青倚在钟雾身旁闭目养神,闻言他将眼前的黑眼罩提起一边,嘴角扯起一抹弧度:“次数相比曾经生活还不稳定的时候,大概回来的次数不会很多。”他看着云刑:“你要是想家了,长大了可以自己回来看看。”
“因为我们的家都在海的这头。”
听到郁青这么说,他联想起那天在墓园里钟雾说的话,看来他小叔以后回来的次数真的很少了。
他明白似的点点头,继而接着看向远处白茫茫的云海了。
白云在阳光照耀下更加显得白净,远处暖黄的颜色让云朵看起来柔软至极,蓝天的颜色从云天相接处开始由远及近地变浅,形成美妙的渐变色。
飞机透过厚密的云层,下降至对流层的底部,广袤的田地,浓密的树林于此刻映入眼帘。
下层的云朵像一朵朵柔软无比的棉花糖,轻轻松松的,尽是柔软甜蜜。
郁青迫不及待地朝窗外看:“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