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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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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城的秋天来得慢。
都十月了，白天还是热，只有早晚能感觉到一点凉意。
那天是周六，袁旭没课，窝在家里写作业。袁野出门开会，说下午才能回来。
袁旭写着写着，有点渴，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路过书房，看见电脑屏幕亮着。
他哥的电脑。
平时不让他碰，但今天没关。
袁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想走开，但脚没动。
他想起那十年。
想起那个监控，想起那些被他哥看见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他走进去，在电脑前坐下。
屏幕上是一个文档，没关，光标一闪一闪的。
标题是：写给旭旭的信（别看见）
袁旭愣了一下。
他的手放在鼠标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点开了。
《写给旭旭的信（别看见）》
旭旭：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见这个。也许永远看不见。那更好。
有些话我说不出口，只能写在这儿。
你十六岁那年，跟那个姓李的出去，回来躲在被窝里哭。我看见了。我在监控里看见的。
你十七岁那年，跟那个姓张的出去，回来发消息说“分了吧”。我也看见了。我也在监控里看见的。
我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你笑，看见你哭，看见你被人欺负，看见你一个人扛着。
我什么都没做。
我他妈什么都没做。
我不敢。我怕你知道我在看你。我怕你恨我。我怕你问我为什么不早说，我答不上来。
所以我就那么看着。
看着你在火坑里，一回一回地跳进去，一回一回地被烧得遍体鳞伤。
我看着你十六岁第一次……那时候你才多大？你才十六。你什么都不懂，你就被人……
我每次想起来，都想把那个人找出来杀了。
但我没去。
因为你说都过去了。因为你让我别去。因为你说你怕我出事。
我听你的。
但那根刺一直在。
旭旭，我对不起你。
你七岁就跟着我，我养你十年，但我没护好你。
我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我让你一个人哭了那么多回，我让你在那些畜生手里……
我想弥补。
用这辈子弥补。
给你买好的，吃好的，住好的。陪你来杭城，在这边买房，把工作调过来。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不是因为我有钱。
是因为我爱你。
不是哥哥爱弟弟那种爱。
是别的。
是这辈子只想跟你在一起那种爱。
你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
是真的。
能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后悔。
只后悔一件事——后悔没早点拉你出来。
让你一个人在那个火坑里待了那么久。
让你一个人哭了那么多回。
让你一个人扛着那些事，扛了那么久。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以后不会了。
以后有我在。
谁也别想碰你。
包括我自己——我会好好待你，不会让你再受一点委屈。
你相信我。
我爱你。
哥
袁旭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他眼睛里，跳进他脑子里，跳进他心里。
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他抬手摸了一把，是眼泪。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文档，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
他想起了十六岁那年。
那个人，那个房间，那些疼。回来之后，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出声。
那时候他哥在哪儿？
在隔壁。
在监控后面。
看着他。
什么都看见了。
什么都没说。
他又想起十七岁那年，那个邻居，那些事。回来之后，他发“分了吧”，拉黑，然后趴在床上哭。
那时候他哥也在。
也在看着。
也什么都没说。
他以前恨过。
恨他哥不管他，恨他哥不知道他难受，恨他哥只顾着上班挣钱，不管他在外面干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哥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敢说。
他坐在那儿，眼泪一直流，流得停不下来。
门响了。
袁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东西，应该是买回来的午饭。
“我回来了。”
没人应。
袁野换了鞋，往里走，走到书房门口，愣住了。
袁旭坐在他的电脑前，脸上全是泪，看着他。
那个文档还开着。
袁野站在原地，没动。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过了很久，袁旭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样。
“哥。”
袁野没说话。
袁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
他看着他哥，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写的？”
袁野的喉结动了动。
“嗯。”
“你说你什么都看见了？”
“嗯。”
“你说你什么都没做？”
“嗯。”
袁旭看着他哥，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自责，心疼，害怕，还有别的什么。
他想起文档里那些话。
“我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让你一个人哭了那么多回。”
“让你在那些畜生手里……”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哥。”他叫。
袁野看着他弟，看着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他想伸手擦掉那些眼泪，但手抬不起来。
袁旭没等他伸手。
他往前一步，抱住他哥，把脸埋在他胸口。
“傻子。”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袁野没动。
袁旭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一边哭一边说：
“你才是傻子……”
“我哭的时候你在看着……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在看着……你为什么不揍他们……”
“你就那么看着……你就那么……你他妈傻不傻……”
袁野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他背上。
他抱着他弟，感觉着他弟的颤抖，感觉着他弟的眼泪洇湿了他的衣服。
“对不起。”他说。
袁旭哭得更凶了。
“谁要你对不起……”他哭着说，“我要你……我要你……”
他说不下去。
袁野把他抱紧。
“我知道。”他说，“以后不会了。”
袁旭在他怀里哭了好久。
哭到没力气了，哭到只剩下抽噎，哭到浑身发软。
袁野把他抱起来，抱到沙发上，让他坐着，自己去拿毛巾。
回来的时候，袁旭坐在那儿，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已经不哭了。
他看着他哥，看着他哥拿着毛巾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轻轻地给他擦脸。
“我自己擦。”他说。
袁野没理他，继续擦。
擦完了脸，又擦了擦脖子。
袁旭由着他擦，眼睛一直看着他。
“哥。”他叫。
“嗯。”
“你那个信，”他说，“是真的吗？”
袁野的手顿了一下。
“哪句？”
“全部。”
袁野看着他弟，看着那张还红着的脸，看着那双还有点肿的眼睛。
“真的。”他说。
袁旭看着他哥，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我也写一封。”
袁野愣了一下。
袁旭站起来，走到书房，坐在电脑前，新建了一个文档。
袁野跟过去，站在他身后。
袁旭没让他走，也没回头，就那么开始打字。
《给哥的回信》
哥：
我看见你写的信了。
你哭了吗？我哭了。我哭得好惨，你看见了吗？哦你看不见，你没监控了。
你说你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做。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我以前恨过你。
恨你不管我，恨你不知道我难受，恨你只顾着上班挣钱。
后来我才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你只是不敢说。
我也是傻子。
我也没告诉你。
我难受的时候没告诉你，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没告诉你，我喜欢你的时候也没告诉你。
我就一个人扛着。
咱俩都是傻子。
哥，你说你对不起我，让我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那我问你，你呢？
你一个人扛了多少？
你看着我那样，你难受不难受？你想揍那些人的时候，你憋着不揍，你难受不难受？你喜欢我不敢说，你憋了那么多年，你难受不难受？
你也一个人扛着。
咱俩扯平了。
哥，我不怪你。
真的。
以前怪过，现在不怪了。
因为我知道了。
你不是不管我，你是不敢。
你不是不爱我，你是爱得不敢说。
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大变态。
最温柔的大变态。
我爱你。
以后有事咱俩一起扛。
你别一个人憋着了。
我也不会了。
弟
袁旭打完最后一个字，停下。
他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袁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了。
袁旭看着他哥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你哭了？”他问。
袁野没说话。
袁旭走近一步，仰着头看他。
“你哭了吗？让我看看。”
袁野把他拉进怀里，抱紧。
袁旭被他抱着，感觉着他哥的呼吸，感觉着他哥的心跳。
砰砰砰的，很快。
他伸手，也抱住他哥。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书房里，在下午的阳光里。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过了很久，袁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傻子。”
袁旭笑了。
“你才是傻子。”他说。
袁野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袁旭埋在他怀里，忽然想起什么。
“哥。”
“嗯。”
“那封信，”他说，“你说‘别看见’。”
“嗯。”
“那我现在看见了，怎么办？”
袁野低下头，看着他。
袁旭抬起头，看着他哥，眼睛亮亮的。
“你得负责。”他说。
袁野看着他弟那个样子，嘴角动了动。
“怎么负责？”
袁旭想了想。
“请我吃饭，”他说，“我饿了。”
袁野看着他弟，看了两秒。
“就这？”
袁旭又想了想。
“吃完饭，”他说，“陪我看电影。”
“还有呢？”
“还有……”他顿了顿，脸有点红，“晚上……你那个……”
他没说完，但袁野懂了。
袁野看着他弟那个红着的脸，看着他亮亮的眼睛。
“行。”他说。
袁旭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都不一样。
是那种没有负担的笑。
是那种什么都过去了的笑。
袁野看着他那个笑，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袁旭由着他亲，然后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走吧走吧，饿死了——你买的什么？好吃吗？”
“你看了就知道了。”
“不好吃我可不干啊。”
“不好吃再买别的。”
两个人走出书房，走出门，走进杭城的秋天里。
阳光正好。
风也正好。
——番外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