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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朗月华庭 ...

  •   飞姥爷虽正值中年,但依旧拄着根拐杖站在那栋西洋楼门口,眉目慈祥温和,彬彬有礼。
      杨阳给贺昭开门。
      贺昭走下车,随着飞雲往飞姥爷——飞松晗走去。
      飞雲跟在后面。
      “飞先生!”贺昭朝他伸出手,“久仰久仰。”
      “贺先生,久闻大名,如雷贯耳!”飞松晗握住他的手。
      大人的手掌总是那么宽厚而温暖的,显得贺昭的手心单薄了很多。
      “不敢当。”贺昭道,“能到这飞府作客,是我的荣幸。”
      两人寒暄了几句,走进大厅。
      这里的环境算是奢华。贺昭都有些难以想象在这样一个明亮宽敞的环境里会养成什么样的孩子。
      闪闪发光的玻璃吊灯与银质刀叉相得益彰,西域风味的壁画与波斯毯子带着稳重浓厚陈设到眼前。再往里就可见雕花紫檀木沙发,茶几旁有两位女子跪坐在一边烹茶,见姥爷带客人进来便喊了一声“姥爷”,然后退守一边了。
      整间大客厅明亮干净,让人十分舒朗。
      “今天这车子一停,我见飞雲是从贺先生车里下来的,贺先生与我家小儿认识?”
      “令郎在值岗之余还铭记着飞先生的家规教训,在做生意这方面也有自己的兴趣,偶然的机
      会下认识的。”贺昭道。
      “飞雲呢,往日都被我惯坏了。富家子弟,脾气任性,给贺先生添了不少麻烦吧?”飞姥爷吐
      字沉缓,态度恭敬。
      “没有。”贺昭看了飞雲一眼,“各方面都好,就是心地太善良。”
      贺昭从杨阳手里提过一个盒子:“我来得匆忙,略备了些薄礼,请飞先生笑纳。”
      飞雲睁大了一双眼睛:“哥,你.......”
      怎么能叫哥!
      “我这小儿随性得很,张口就失了礼数。”飞姥爷道。
      贺昭只笑笑:“大抵是平日里叫惯了。不必拘礼。”
      贺昭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玉石雕刻而成的“白雪苍松”,傲然挺立于高山之巅、悬崖之上,迎风雨,斗霜雪,枝叶单薄但锐利如锋,伤痕累累而屹立不倒,劲道沧桑又锐意蓬发。悬崖边又有野鹤即将腾飞。
      “这出自韦薄令大师手下的‘白雪苍松’,寓意坚毅高尚、清雅荣贵。”贺昭道,“送给飞先生以及飞少爷,物得其所。”
      飞松晗微微一笑:“说来,我与韦大师颇有些渊源。发家之时我唯独钟爱韦大师的作品,大气又锋芒毕露,充满着迎难而上的无畏情感。韦大师最大的特点是,他每在创作之时便会构想一位角色,根据这位角色的一生进行相关系列的创作,无论是刚开始的忍辱负重,还是渐渐的崭露头角,又或者是再后来的天下皆知,最后的功成身退或天妒英才,都在他的作品里。”
      “有一天,我在书房里浇花,看到韦大师的另一件作品,我已经忘了当初是怎么把它藏下来的,也想不起它背后的故事了。这么美的作品,我却找不到它的灵魂,霎时间它的颜色就黯淡了,资质也平庸了。”飞松晗缓缓道,“然后听小儿一句话,让我想起了贺先生。它又恢复了它的神韵。”
      贺昭微微一笑:“此话怎讲?”
      “我想那件作品非贺先生莫属了,在我这里也是暴殄天物。”飞松晗从侍从手里拿过一个盒子,慢慢打开来,“是‘风雪夜归人’。”
      贺昭看了一眼飞雲。
      飞雲坐在沙发上望着那件作品出神。
      这是块白色与苍青沉黑色夹杂的翡翠玉。
      行人旁边是一棵干枯墨翠的树木——枝丫横长树叶落尽,显现出冬季的十分萧索,原石上密密麻麻的小点被作为漫天飞舞的雪。行人斗篷被风雪拂起,踽踽独行。
      飞松晗:“飞雲,当时你还说了句什么来着?” 飞雲:“此画所说‘日暮苍山远,风雪夜归人’,又何尝不是‘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
      贺昭笑笑:“多谢飞先生好意。”
      听到侍从来提醒各位用饭。
      贺昭便与他们入席。
      宴席上丰富的饭菜自不消说。
      飞松晗年事已高,不宜饮酒,飞雲代饮。
      贺昭便提议以茶代酒:“从前以酒敬客,是粮食珍贵,酿酒不易。现在衣食丰足,我们不必拘礼,主客尽兴即可,以茶代酒可不可以?”
      飞松晗便答应下来了,让飞雲从仓库里拿了几坛上乘的好酒包装好送到贺昭车里以表谢意。
      后来细细交谈。
      飞松晗先生找他是想与贺昭合手做一笔江南最大的交易所。
      交易所在黑市眼里是包括很多生意的,拍卖的绝不仅是物件,还可以是人和消息,谈的不仅是买卖,还可以是联姻和出卖、背叛,里面甚至包括餐饮、住宿等生意。
      飞松晗就是想做一个黑白通吃的交易所。
      “要做一定是大动静。”贺昭道,“江南法规如何?”
      飞雲笑道:“陆羽将军授意的,我们只要瞒过中央的监察寮。”
      “那好,飞先生就做第一号人物。我必定全心全意辅助打点。”贺昭道。
      “不。”飞松晗道,“贺先生做第一,贺先生知道吗?最难的事情在于如何打点黑市各路人马。”
      “哦!在我看来,今天最大的难题是,”贺昭笑了笑,“我尚且抽不出那么多的资本来做这么一件大事,还需飞先生多多费神。客源这件事情,黑市的风声走得很快的。江南还没有这样一所交易所,只要声誉好,不愁他们找不到你。我出个面不是什么难事。”
      好不容易敲定这件事,主宾两欢。
      随后,贺昭与飞松晗先生告辞。
      贺昭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飞松晗,挥挥手:“不劳远送,先生留步。”
      飞松晗略微抬了抬下巴,看了一眼飞雲。
      飞雲接令,走向贺昭:“哥,我送送你。”
      “你有伤在身,用不着那么听话,显得生分了。”贺昭低声说。
      飞雲只笑笑,坚持把他送上了车:“不是生分,只是求个礼尽无憾而已。”
      贺昭抬手拿出另一个盒子递给他:“里面是一些戒断功效很好的特效药,希望你早日恢复健康。”
      飞雲点头道谢:“这好意我心领了,将军说不准再接触外界治疗,一切治疗以军医为准。”
      “那好,我也不勉强了,有事尽管找我。”贺昭拍拍他肩膀。
      瘟疫飞雲在强戒所待了不到一个月,听说百渡州里的漓州爆发了很蹊跷的瘟疫。
      来势汹汹,而且离洪灾时间间隔已经相当久,是一场来历不明的疫情。
      贺昭心头大惊。
      那批抗生素始终下落不明,看来是要露出水面了。
      飞少爷坚持要疑似重度疫情灾区漓洲给人搬物资和做隔离工作。
      飞姥爷和夫人都极力反对他,夫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都用上了也没能拦住他,反而使他更厌烦。
      最后是飞姥爷呼哧抽了几口烟,让他再三保证自身安全后拍板答应了。夫人差点哭背过去,被飞姥爷板着脸呵斥了。
      “人好好的,你哭哭闹闹!像什么样子!人人各有所志,不能强求。他翅膀硬了想飞,做父母的难不成折了它?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在飞府里金贵得不得了的飞少爷在临走的时候,在家门口给两位至亲磕了几个响头。
      贺昭出了个主意说自己可以进去照看一下飞少爷。
      飞姥爷担心他太冒险,又耐不住担心那个飞家独苗,拨了一笔钱捐出去又买了一卡车医疗设备,送贺昭一程。
      贺昭自己组织了人开车队运药,跟子弟兵开的车队开进了灾区。
      那里还刚下过雨,道路泥泞得很。
      贺昭在一个子弟兵的指引下把车子停到固定地方,由得他们各自来搬东西,自己把车子一锁就走下车了。
      飞雲一边在湿泥地里抬腿绕开障碍物,一边跟着三五个子弟兵在说什么,有点疲惫的样子。
      这个灾区的死亡率高得像死神他妈开错了门似的。医生、后勤的人手怎么都不够,又不能让太多人过来,都是一群子弟兵在撑着后勤和找医疗设备。
      听说今早有几车新的设备过来,飞雲处理完病死的尸体,消消毒,趁着换班的时候来看看。
      一眼看见站在驾驶座旁边的贺昭,他疾跑几步,被扔在地上的塑料膜一缠双脚,“咻”地迎面摔下,差点跪在地上。
      他身边那几个子弟兵眼疾手快,七手八脚揪住了他的衣服。
      那些年轻的子弟兵一边揪着他让他站稳一边哄笑着。
      贺昭把只点不抽的烟拿开,在袅袅烟雾里把眼睛一低:“飞副将,礼重了。”
      飞雲往他肩膀上给了一拳。
      贺昭:“疫情现在这个局面你有信心吗?”
      “疫情?谁跟你说的疫情?这么胡说八道!”飞雲遵守队里的规矩,没有承认。
      “我自己揣测的,也不是没见过疫情,这情况就有点像。”
      “你别传谣啊!传得多了,三人成虎我可要把你抓起来了。”飞雲笑道。
      这时,飞雲收起笑容与其他子弟兵让开两路,齐刷刷行了个军礼。
      陆羽从中间走出来:“贺先生到了,一起吃顿饭吧。有几件事想找您谈谈。”
      贺昭:“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羽指了指旁边的车子。
      贺昭顺着他的意思坐进副驾驶座。
      其他子弟兵另坐车辆。
      路灯光慢慢流过树荫,贺昭陷入斑驳的黑暗里。
      不过他很快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低低地笑了:“为什么把朗月华庭交给我?”
      陆羽目视前方搜罗着餐厅:“毒品给你赚多少,朗月华庭也能给你赚多少,你的脑袋挂在腰上呢,要是太贪心,谁也不能担保没有掉下来的一天。火拼的时候碰到熟人,谁心里也不好过是不是?”
      陆羽淡然道:“在我这太多离经叛道的事了。我一直觉得禁止不是解决所有问题的最好办法,有些不是原则性问题的事情不妨试着往前找找解决方法。飞姥爷现在挺器重你。”
      贺昭:“托你的福气。托朗月华庭的福气。”
      “托我的福气,这顿饭该你请。”陆羽说,“这也无关要紧了,再让飞雲碰一点毒品,你就等着瞧吧,我一定会弄死你。毒品是原则性问题!毒品是原则性问题!!要不是你早早就屡次向江南伸出援手,我早就一枪崩了你!!你这小子的脑袋,在江南就像挂在腰上的水囊,不收敛一点早晚有一天要掉,你给我记住了。”
      “教训的是,我也想收手了。本来只是看中江南这块地,有朗月华庭已经够了,人活百世何必贪心?”
      “看中江南这块地?江南上有中央监察寮,下有江南子弟兵府,哪里轮得到你们来分割!” 陆羽严肃起来,“简直放肆!”
      “上有天堂下有地狱。你们都在上,这下边的人也总得有人照顾到。”贺昭说,“我们管的就是下。不过我首先声明,这次让飞雲出事的不是我的货源。你们江南还是有问题,改明儿好好查吧,屋子里出现一只蟑螂的时候早就不知道哪里已经泛滥成灾了。”
      陆羽的目光阴沉下来。
      不出三日,瘟疫的官方警报才出来,整个百渡州封城。
      人们极为恐慌,在零点之前纷纷想尽办法往城外逃去。奈何这段时间自上而下全被封锁了,包括百渡州城主何良易和子弟兵也无法出入百渡州,连蔬菜瓜果日常用品都是通过一座跨江大桥运过来,桥的两头都是固定在该岗位的子弟兵——他们的自由更有限,所有的活动都被局限在桥以及桥两边的岗哨上。
      贺昭自愿捐献的行为也使他受困于州内。
      飞雲就住在他对面房间,偶尔会来看望他表达歉意,忘了带钥匙又赶时间的时候就过去蹭吃蹭喝改善伙食。
      贺昭在宾馆里打电话去点拨生意,住得相当自在,也习惯了飞雲大大咧咧撞进门瘫坐在地毯上脱鞋子脱外套,蹭进卫生间洗澡。
      “就冲你这行为,你得给我贴多少钱。我的东西放我房间里,你的东西也放这,你的房间放什么。”
      “放我。”飞雲开玩笑说,“如果你愿意收留我,它也可以什么也不放。”
      这疫情太吓人了,能有个说话的伴是相当难得的。
      “随便住。总比把门一关让你死外面强。”
      他打开工作簿唰唰猛干了大半个小时,太累了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都不知道,一睁眼一闭眼三个小时过去了,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闹钟吓了一大跳。凌晨天色昏暗,他忽然发现四周里一个人都没有,房间里灯光全都灭了,淋浴间、客厅、床上都没有人,透着一种悲怆的荒凉。只有桌子上那个闹钟哒哒地走,已经走了三个小时。飞雲怀疑自己在做梦,从书桌边站起来才发现不是梦,他就是自己支着笔睡了三个小时,贺昭不见了。
      飞雲看了看露天车位,外面可以直视到来来往往的救护车,远一点还能看到火葬场的青烟,夜里承受了许多惊吓,不是所谓的荣誉嘉奖可以填补的。
      “哥!” 没有动静。
      “哥!”飞雲的声音都变了,“贺昭!”
      埋在沙发上的人影猛地抽动了一下,睡眼惺忪地弹坐起来:“在,在,这。”
      谁叫魂似的叫叫叫。
      “你躺什么尸!”飞雲受了惊吓,黑白不分地拽着他往肩膀就抽了两巴掌,“装死!”
      “谁装死了,只能你睡,不能我睡?”贺昭没反应过来,一边伸手防着飞雲揍他,一边嘟囔着分辩着,“我不是就晚几秒出声了吗,我是睡沉了开不了口。凶什么。”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飞雲说。
      “那你去呗!”贺昭带着点起床气道,但还是很老实地起身,“我送送你。”
      “不用,就是跟你打个招呼。”
      贺昭坐了一会儿,颇为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这么连轴转,实在太可怕了。
      飞雲换上隔离服跟几个伙伴打了招呼后越过忙碌的人群,来到那病床前。
      那人已经十分虚弱,带着机械设备连话都说不清楚,双眼瞪圆,喉里滚滚痰鸣,一呼一吸“咻咻”不止,让飞雲靠近一点。
      白副将瞥了一眼这边,走过来暗暗在背后扯了扯他的衣服,多少还是不想让他靠太近了。
      可这人存活几率不大,急急收救进来隔离可能连家里人都没来得及告别。
      飞雲撑坐在床边,附耳去听。
      那人猛地用力,忽然拽下了飞雲的口罩,喷了他一身血痰,甚至有些溅到了他的眼睛里。
      飞雲像忽然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懵了,难以置信地抬手擦了下脸上的垢物,诧异又愕然,僵硬地抬眼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的血迹。
      自己甚至可以闻到脸上的痰味,那是数不清的令人避之不及的病菌。
      自己是做错了什么?
      完了。
      白副将惊得一把把飞雲拉开了:“这人怎么这样!”
      “别碰我!”飞雲脸色苍白地往后撤开一步,离开白曲。
      那人挣扎地笑着,又痛苦又幸灾乐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都憋紫了:“都是你……把我拉到……拉到这个鬼地方!” 在众人纷乱的推搡中,飞雲的耳边充满了杂音,却还是无比清楚地听到了那个人充满愤恨的话。
      “副将!”
      “快来医生处理一下!” 飞雲愣是一句话也没说,掉头冲进病房的卫生间里,抽了几张湿纸巾沾上消毒液小心地擦着脸上和身上的污垢,用消毒液洗了手戴上口罩。
      就算他真的出了什么事,也能减少弟兄们被感染的风险。
      等他无比理智地做完这一切,撑在洗手台上像浑身脱力了一般。
      完了。
      白曲一脚踢开了门,拽着他往外走。
      飞雲:“眼睛里的怎么办?”
      “让医生给你处理!”
      “不要告诉我家里人。” 白曲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这个消息不等天亮就传到了子弟兵府,陆羽立即从另一个疫情灾区赶了过来。
      飞雲浑身已经被药水洗过了,在隔离病房按照正常病人开始服用药剂,等待检测结果。
      他木木地坐在书桌前,通讯录里不停有弟兄们发来问候和鼓励的话语,他没有回答。
      比起感叹人心难测,他更有种要死了的悲凉。
      对这件事的不解,对生死的思考和对结果的等待使他煎熬得无法闭眼。
      贺昭好几天没看到他,最后是听广播才知道他被感染了瘟疫已经住院隔离。
      凭飞雲那点胆子,不病死也得吓死在里面。
      贺昭大吃一惊,以运送药材的名义来到了医院,可还是没办法进入住院部。
      他拜托门口的卫兵带自己去见陆羽。
      陆羽的日子也不好过,从百忙之中抽了几分钟去见贺昭。
      “飞姥爷把飞雲托给我,让我帮忙照看照看,现在能不能让我进去见见他?”贺昭焦急万
      分。
      “不能。”陆羽拒绝得很干脆,“你要配合工作,这对大家都好。”
      “我进去也隔离起来。我就在里面,哪里都不去行不行?”贺昭说。
      陆羽颇为不耐烦:“这不是你的责任。”
      “拜托了,就通融一次,我在里面全听你安排,绝不说一个‘不’字。”
      陆羽目光怪异地盯着贺昭看了一会儿:“他人缘还不错,队伍里有人照顾他。”
      听到这话,贺昭思索了几秒,几乎要放弃了。
      陆羽接着说:“于公,我不赞同你进去。于私,我怕他有个好歹,无法见你最后一面,你也不好跟飞府交代。”
      “怎么会是最后一面!”贺昭难以置信地打断了陆羽的话,“怎么可能,前几天人还好好的。”
      陆羽脸色凝重,微微向前倾着身看他:“贺先生,看来你对瘟疫的严重性还不够了解。要一个人的命,几天就够了!你考虑清楚再来找我。”
      “我考虑清楚了,让我进去。”
      “你不要再说了,这里不是你意气用事的地方,个个都像你这样妨碍公务,我还能做什么事!来人!”陆羽下令,“把这位先生送出去。”
      “我没有意气用事,我真的考虑清楚了。”贺昭掐住陆羽的手腕,“真的,我可以签生死状!我有份遗嘱,一直在我兄弟手里,他们会安顿好一切的。我后果自负。”
      陆羽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我不想一辈子都记着这件事。我不想一辈子都跟这么善良的人纠缠不清!进去一趟就什么都清算了!仁尽义尽不亏不欠了!”贺昭说。
      “就让这件事过去吧,他还有我们。”陆羽说,“生命可贵啊,先生。”
      贺昭:“不要紧。让我为自己的错误做点什么吧。”
      陆羽沉思几秒:“你的错误?你的错误?!跟着我的人走吧。该穿的防护服穿上,不要大意,只有你撑得住,才谈得上照顾他。”
      贺昭走进病房里看到一脸病气昏睡在里面的飞雲,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探身摸了摸他额头的温度,接过护工手里的毛巾替他降温。
      “特效药的研发还要多久?”贺昭问。
      “还没有眉目。中药效果不错,虽然目前治愈率很低,但能缓解症状改善生活质量。”陆羽说。
      “嗯。”贺昭看向陆羽,“你士兵里有不少这样的富家子弟,倒下的可能也不止飞雲一个。各家施予你的威压想想就知道,只会多不会少,也用不着我催你。”
      很快,第二位副将白曲也感染入院。
      飞雲偶尔也有转醒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靠着一个人的后脑勺。
      那人身穿严实笨重的隔离服,坐在小板凳上扭头痴痴眺望着窗户外的夕阳,身体轮廓被一圈橘红色的光衬着,看起来像外面着了火,或者是他挡在了地狱之火前面。
      由他均匀鼻息里带动的风在透明面罩上蒙了一层毛茸茸的薄雾,迷雾下目光深远。
      很多床位和机械都统一放在他身后,形成一套套重复的惨白的模式延伸到远方。人来人往没有人长久停留,唯有他孤独地仰头歇在旁边。
      飞雲想不出是谁能在这人手紧缺的病房里一对一地守在他身边。他嗫嚅着嘴唇想说话,浑身像被灼伤一样滚烫疼痛,那团火从外烧到头颅,鼻腔、咽喉、肺脏直到五脏六腑,皮肤和嘴唇似乎要皲裂了。
      疼痛,干渴,虚弱。
      他动弹不得。
      那人好似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突然与他对视上了。
      飞雲嘶声咳嗽起来,费尽力气抓住贺昭的手腕,实际上也只是无力地碰在他手背上而已。
      火烧起来,毁坏他的咽喉,禁锢他的声带。他不断告诫自己保持平静,身体却像无比叛逆的歹徒撕扯着脏器要冲破这团烈火,以至于干咳出血来。
      贺昭慌张地叫来医生。
      该用的药都已经用上了。
      这儿状况稍好的病人都在咳嗽,安静的、一动不动的那些才需要担心。
      贺昭只能稍微把床头摇高一点让他呼吸顺畅一些,等他好些的时候喂他喝一点沙参麦冬汤。
      “怎么........是你。”飞雲发不出声音,勉强发出一些音节。
      贺昭露出一抹夹杂着苦涩的笑容:“我不来哪行?事态这么严重。”
      贺昭从他的唇形上读出【多谢】二字,摇摇头。
      飞雲讲不了话,木然地盯着天花板。
      “没什么怕的啊。”贺昭连忙打破他的思维,免得他胡思乱想,“哥给你点东西。”
      飞雲的视线再次落到贺昭身上,平静得似乎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你会很感兴趣的。”贺昭自言自语地笑着。
      病床上的眼睛果然像装了闪光灯似的亮了一下。
      “哈哈哈。”贺昭笑着摸摸他的脑门,从兜里拿出一小块金子吊到他面前,“好好吃药,这块金子送你。”
      飞雲瞪大了眼,哑着声:“你走私——还贿赂!你市侩——还俗气!”
      “瞪什么眼!狗屁的走私,狗屁的贿赂!还市侩还俗气!哥自己赚来的!送你点小玩意乐乐!你还上心了。”
      贺昭说着说着,一个没拿稳金子砸到了飞雲脸上。
      飞雲龇了龇牙。
      “对不起对不起。”贺昭手忙脚乱地捡起金子,随手抹了抹飞雲砸到的地方,“我的金子第一次砸人,我想它也不是故意的,它可能急着回你家找它熟人。”
      白曲笑得打不住,一边笑一边咳嗽。
      两位副将隔着病床动起手脚,你一拳我一脚,都是生病的人了,闹得不可开交。
      幼稚得不得了。
      贺昭站在一边看着他俩打点滴:“打吧打吧,一会儿回血了没人给你俩调点滴就老实了。”
      贺昭留在住院部并且加入了医疗队伍,对瘟疫的流行病学展开研究。
      他夜以继日地奔波调查,追根溯源,终于在第一批瘟疫爆发点的卫生所看到了那批失踪的抗生素。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灾难。
      贺昭疲倦地坐在路边眺望着医院和火葬场的方向。
      烧毁的白骨堆积成山,一天比一天高。
      排在外面的尸体多得让人触目惊心。
      医院的条件也很简陋,穿插着洋人医生和国内的中医大夫。
      他不禁想,如果周舒瑾在这,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
      周舒瑾这么一走,走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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