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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战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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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下雪的西湖上,静静泊着一艘游船。
贺先生在船里烹茶。
周公子抱着大衣坐在窗边看雪,看见他还招呼了一声:“殿下,好兴致啊。快上来喝口茶。”
时隔一年,逸风和周舒瑾终于重新见面。
逸风看着他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悲恸大哭:“我这辈子欠你的。”
周舒瑾只是笑笑:“这是我跟殿下做的一笔生意。我借殿下的血统优势和朝堂威望,自然要护殿下周全。这哪里是欠我的。之所以落得这副模样,全是我自己不当心铸下大错,心事太重所致。师父呢?”
“今年春天寿终正寝了。”
周舒瑾一阵恍惚:“是吗?我还没来得及孝敬他老人家,这就走了?”
“他最挂心你,只要你好,他自会欣慰的。”逸风说,“贺先生去拜见过老先生,一日三餐衣食住行都有人照料妥当。”
周舒瑾眼底闪过一抹腼腆,他喝了口茶,欲盖弥彰地打探道:“嗯......去过了,挺好,师父有说什么吗?”
“贺先生什么也没交代,让老先生把他当下人使就行。”逸风捕捉到他与平素风格相差太大的天真神态,“你......你在贺先生身上真是一点感情都藏不住。”
周舒瑾恨铁不成钢地朝贺昭皱眉:“多难得的机会,你怎么能这么说啊!把自己当下人?”
“没差。老先生一把年纪了,我在他身上争这口气干什么,我刺激他干什么,万一背过气去了,我怎么交代?”贺昭道。
“我老师哪是这么娇气的人。”周舒瑾道,“我都没把他气过去,就你?”
“行了行了,有机会见着他了,我跟他再说一遍。”贺昭道。
“我的老天爷,怎么说话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周舒瑾捂住他的嘴。
贺昭眉眼一弯,冲他笑起来。
人们都说贺先生有些阴沉沉闷,其实不然,他总能逗得周公子开怀大笑。
两人恩爱非常。周公子相当依赖贺先生,就在同一艘船上还觉得距离太远,常常招呼他坐自己身边来。贺先生要顾着炭火,有时没工夫回应他,他就会中断话题微皱着眉头看向贺先生的方向。
贺先生慢慢走来,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眉心看了一会儿,相当憨实且抱歉地笑笑,握住他的手。
在这段特殊的日子,贺先生担心周公子的状态,将几乎所有生意都派发给属下,自己如影随形地陪伴着周公子。
“接下来是什么打算?”周公子问。
逸风拿出一轴地图展开递给周公子。
此次见面后,周舒瑾支持逸风一边游走抗敌,一边发兵逼迫G党放下过往恩怨与C党携手抗敌。
R国作为信奉同一种主义信仰的国家,更看好风头正盛的G党,对刚刚崛起的C党持保留态度,无论是资金、技术还是武器都向前者倾斜,C党艰难度日却以民族危急存亡为先。
周舒瑾要找到C党不容易,他们大多转向地下活动。
C党派代表来跟周舒瑾交涉。
周舒瑾像帮助其他党派一样,对C党慷慨解囊。
周舒瑾不认为自己必须信奉哪种主义,只要能救民族于危急存亡的、救百姓于水深火热的就是好主义,所以他不惜代价去接触各种党派和哲学理论。
他的开明态度也贯彻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他认为能与他灵魂契合的就是他的爱人,不在乎男女。
周舒瑾马不停蹄地出入各个黑市场合扶持更多黑市新秀,男男女女,应酬不断,只能辗转在车子里休息。
在外,琴洱是他的力助手,常出入周舒瑾的公众场合引荐新人,给予中肯意见;在内,贺昭辅佐他左右,知他近来神经敏感容易失眠,常常放任他躺在怀里熟睡。
对于各方党派来说,经费和药品还是个大问题。
人们似乎都知道为了资源,很多人会铤而走险来白马园林,伏击在白马园林总会有所收获。
来找周舒瑾的C党代表被伏击的风险更大。
周舒瑾为此焦头烂额,最后将自家的一条密道揭露给C党人士。
战况越发胶着,战火烧到了江南。
爆炸声、枪声掩盖了昔日的啾啾鸟鸣,硫黄味、烟味也吞噬了往日清爽的微风。
昔日繁华的枕风十里只剩下断壁残垣,倒是朗月华庭还算热闹,来往的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就是手段了得的黑市人员。
白马园林在庞大财力和人脉的维系下,还保持着表面的秩序和一丝虚假的宁静。
飞雲匆匆完婚就要奔赴前线。
虽说十分仓促,但军商两界、黑白两道都到场恭贺,是这个乱世里难得的盛况。
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件几乎把周舒瑾湮没,他忙着各方求援、调停、转移资产的事,拨弄算盘的速度快得惊人,眼神愈发沉静,身影愈发冷峻,像一座默然且嶙峋的山。
来往于白马园林的各型各色的人物络绎不绝。
贺昭奔波于北方赤漠残余的据点和朗月华庭之间,清点生意,试图在倾覆之前多挽救一些人和物,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身硝烟和疲惫。
两人绝口不提自己的压力,更加珍惜彼此相处的时间。
直到一个黄昏,周舒瑾早早结束了工作,就坐在客厅的沙发等着贺昭回来。
贺昭刚进屋子抬脚往书房去找他,突然刹住脚,看见他一身便装翘着二郎腿在客厅盯着挂壁式钟表的时间。
手上还拿着一支烟,表情平静,有些乖巧。
贺昭走到他身后,低身从沙发后抱住他的肩膀。
周舒瑾一愣,扭头一看,脸上便露出喜悦。
贺昭吻了吻他的头发:“等很久了吗?”
周舒瑾起身替他拂去外套上的灰尘,又替他解下外套放好,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点解脱的意味:“最近财产清点得怎么样?”
“基本转移到朗月华庭了,其他的能折换成金条的都已经放在仓库里了。粮食也储够了。”
“还算聪明,换个硬通货。”周舒瑾说,“贺昭,我们走吧。”
贺昭在他说话期间还在清点自己的钥匙,准备把备份的全套钥匙给周舒瑾一套,闻言身形一僵:“走?去哪?什么时候?”
“去A国。”周舒瑾在身后抱着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态度,“等事态好点了再回来。我在J国的产业让代理人全转到A国去了,转不了的就不要了。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内地转过去的,够我们生活无忧。”
“可是我们小半辈子的根基都在这......”贺昭咽喉有些干涩。
“变化太快了,再不走这些东西早晚会灰飞烟灭。”周舒瑾说,“根基没了再打,人没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我们一起走。”
“嗯。”贺昭思考片刻后答应了,“这是你的退路吧——有计划就好。”
周舒瑾跟他坦露了A国生意的所在地,说是已经办好的证件,家大业大根基不牢,得贺昭亲自过去帮忙打点。
贺昭自是答应下来。
今天周舒瑾特别热情,一遍遍亲吻贺昭的眉眼、唇瓣、脖颈,双手从他的后背摸到腰线又紧紧搂住,抱着他磕磕绊绊走向温暖依旧的卧室。
贺昭哪里经得住这样撩拨,呼吸声越发沉重。
“等会儿。”贺昭勉强分出心神,手忙脚乱将一套钥匙放到桌面,“我跟手下的人各有分成,这是我个人的身家资产,你得有一份全套的钥匙以备不时之需知不知道。”
“贺昭。”周舒瑾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情欲灼伤了喉咙,“咱俩都好多久了,这会儿才给我呀。”
贺昭双手攀在他肩膀上,将全身心都交付给他:“从前没跟兄弟们把账目清算清楚,这不马上来见你了?”
两人翻滚着,像两条湿漉漉的鱼纠缠在最后的温暖水泽里。
“喝点酒。喝点酒。”周舒瑾抱着他坐起身,“宝贝。”
贺昭被刺激得落下几滴眼泪:“慢点。”
周舒瑾亲了亲他的肩膀,伸手从床头柜上拿来两杯酒,递给他一杯。
贺昭指尖颤抖着,脸色微红:“为什么喝酒?”
周舒瑾将手臂绕过他的手臂:“这样就算黄泉路下你我都认得对方了。”
贺昭与他喝了交杯酒:“是不是......之前婚礼的时候咱俩好像没弄这些。”
“嗯,对。”周舒瑾灭了灯火,重又将他压下,在黑夜里凝视着贺昭汗湿的脸庞。
“我不喜欢你说黄泉路。”贺昭回想刚刚的话,突然说。
“那不说了。”
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暗。
“宝贝,你在这段感情里很多时候都没有安全感,怎么没问我当初为什么一直选你?”周舒瑾看他反应越发迟钝,强行唤醒他问。
贺昭面对这个问题其实是怯懦的,他害怕失望而不想知道答案,他也是勇敢的,决定在这团迷雾里沉沦。
既然时机已到,既然周舒瑾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他便问:“为什么?”
“贺昭。”周舒瑾语重心长地抓着他的手,“所有的选择都有沉没成本,一个人的时间是有限的,要积累力量,要深耕某个领域,又或者要真正得到什么人,就要减少更换选择的次数。但难免会有走错路的时候,或者遇人不淑的时候。这就提醒我们,在做出每个选择之前一定要慎重考虑,考虑条件,考虑代价——”
“可是代价相当大啊,”贺昭迷迷瞪瞪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完全不是一个理智的选择,比如你要上天山,建暖廊,你不会滑雪,暖廊年年亏损——更重要的是,你了解我吗?你知道刚开始相处的时候我不是那么喜欢你,时时刻刻想着摆脱你吗?”
周舒瑾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是势在必得才接近你?在你看来完全不理智的选择,恰好是我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我扛得起,我可以面对矛盾,我愿意不惜一切,为了更重要的。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想提醒你,以后自己做决定要三思,日子还长,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置自己于危险之境。”
为了更重要的。
周舒瑾这有多少是话里有话。
贺昭心中如同炸响一道惊雷,他迷离的目光一刹那清醒,清醒得周舒瑾有些反悔跟他说得太多。
“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明明一开始就爱我爱得不得了。”周舒瑾又说,“人心是复杂的,可是你很简单,别人怎么对你,你便怎么还回去。我如此待你,你怎么会辜负我,只是一时间贫富悬殊力不能及,你难免急火攻心。”
贺昭先是警醒,看到周舒瑾眼底骄傲放肆的笑意,又听着周舒瑾体贴的情话,想起两人经历的种种,想起将要一起离开这儿出国生活,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正所谓色令智昏。
他低声道:“跟你一起了,跟从前不同,是要惜命一点。”
周舒瑾只轻轻抚摸他的额头,亲吻他的头顶:“不要着急。”
“嗯。”
“我们会幸福的。不要着急。”周舒瑾又说。
贺昭不知道他怎么了,或许是回忆往事感触良多,又或许在慰藉他自己从前失控但没人安慰的心慌。
贺昭一声声回应他,好似听到他克制的哽咽,可自己的眼皮太沉了,最后在他的声音里陷入梦乡。
豆大的雨点狠狠敲打在油布雨衣上,敲得人皮肤生疼。
周舒瑾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油布雨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刺骨的寒气透过皮肤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浑身被冷气和雨水浇得冰冷黏腻,唯有抱着贺昭的那块地方还残余着干爽暖和。
雨衣将贺昭全部身形都遮盖住。
贺昭还在无知无觉地沉睡着,头无力地埋在周舒瑾的肩膀,呼吸均匀。
周舒瑾的双臂紧紧箍着他,力道大到指节发白,恨不得将这具温热的躯体嵌入自己身体。
他走在湿滑的码头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十三连忙招手:“公子,您总算来了。”
“我跟其他前辈晚点出发,你们后生之间一定要互相照顾。以后你们就是兄弟姐妹了,从前的恩怨在生死大义面前都不须计较,外面难做的事还很多,一定要互相扶持,知道吗?”周舒瑾叮嘱道。
“知道了。”船舱里的后生们回答道。
周舒瑾把贺昭放到一张床铺上:“十三,你们跳水逃生的设备准备好了吗,要确保万无一失。贺先生的药效大概还有六个小时,务必稳住他。”
十三面露难色:“您没跟他商量这件事吗?他见不着你,那是一般人能稳得住的吗?”
“那你跟他说,怨我也好,要把我千刀万剐也好,再见面的时候我任他处置。贺先生虽然清算了资产但还没有来得及转移,我稍微耽搁一段日子,也好替他处理好后续的麻烦。”
琴洱、巧儿、江末亮将自己的属下也都叮嘱教育了一番,重新立了规矩,明确不可触碰的红线之后才退出船舱回到岸上。
船身剧烈摇晃着,汽笛发出沉闷而悠长的鸣响。
周舒瑾不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