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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地下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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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是懦弱的凡人,
如今颤颤巍巍捡起一支叫仇恨的枪
他说给我糖给我糖
我的糖冒着青烟
我的糖带着引线
一颗糖炸平了大楼
……”
江南流传着一段朗朗上口的美丽又残忍的歌谣。
那是难民区里的一个故事,说的是恐怖分子把炸弹藏在糖果里。那些天真的孩子以为有善良的外地记者来分糖,毫无防备地走过去聚在那人面前。
“别吃!!!”
飞雲放下手里的装备冲过去,大声呵斥道。
军队还没来得及阻拦和保护那些孩子,炸弹爆炸了。
孩子的肢体和血飞得满地都是。
飞雲目睹后大为震骇,但总有孩子不知道设防,那些地方又没有足够的大人和精力能教那些小孩,只能编了这首歌谣流传出去,孩子唱得唱得也能知道些。
转眼又是一次大屠杀,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整个下游的河水都是红的。
飞雲看得眼底也红起来,他非要跟J国军官缠斗不可了。
J国军官闯进飞府掳走飞姥爷,要挟飞雲退兵。
周舒瑾本与飞姥爷一同经营朗月华庭,听闻消息后一边稳住飞雲,将飞雲的家眷迁出飞府避难,一边尽力营救。
周舒瑾给J国军官带来不少麻烦。
他们誓要摧毁周舒瑾这个始终跟他们不对付的幽灵,要让他身败名裂永远不得翻身,在江南地区实行了大面积的细菌战,并将从前周舒瑾在J国的所作所为披露于众,又鼓吹“红色恐怖”,将周舒瑾的性取向与政治立场混淆在一起,借子弟兵里出现的叛徒挖掘出白马园林的密道,对周舒瑾实施全方位的围追堵截。
周舒瑾的记者朋友们纷纷将手里的资料刊登出去,为他据理力争,周公子政治立场中立,不“红”哪里来的“红色恐怖”。
飞姥爷在越来越多的新狱友中获悉事情的动向,洞察了J国军官的意图,不愿看到飞、周两人陷入两难,自尽于牢狱之中。
J国军官得逞了。
陆羽大怒,留下逸风和飞雲在北方继续打游击,自己冒险从前线奔袭回来击杀叛徒,清理门户之后才返回战场。
周舒瑾的生意难免受到打击,他为革命费尽心血散尽家财,最后落得人人唾弃的地步。
周舒瑾要金蝉脱壳,致电挚友江末亮道:“阿亮,我要把朗月华庭、天山暖廊、白马园林等一并转手给你。我与贺先生常用的第三层书房、卧室、厨房先行封存,给他留个念想,其余空间你自由安排吧。”
江末亮吃了一惊:“周兄不要气馁,区区流言,何必如此挂怀!”
“倒也不是气馁。我另有打算。”
周舒瑾派了几个人去偷细菌样本做疫苗,与罗管家迁回封闭峡谷的某个不知名巷道中居住,转入C党的地下活动。
C党内部对此意见分歧很大,有人认为他信仰不坚定,接纳他无异于饮鸩止渴,但领导人认为应该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周舒瑾游走各方尤为灵活,地下活动设备齐全,人脉资源丰富,更应该接纳他。
琴洱得知周兄就这样一穷二白地加入了他理想中的组织,以自己对他的了解,必然会呕心沥血无所不用其极,便连夜给他送来一笔巨款、军火和药物,叮嘱他无论如何要保全生命。
周舒瑾看着物资盘算一番:贺昭还有点资产没来得及带走,是时候花花他的私房钱了。
“到需要我倾家荡产的时候了吗?”琴洱开玩笑说。
周兄眼底布满休息不足熬出来的红血丝,还是摆摆手说:“且着呢,你再等等,先派几个人去偷细菌样本。”
“阿亮呢?巧儿呢?”
“你们都要再等等。枪打出头鸟,让我探探路。”周兄说。
“打你打得还少吗?就没见过这样穷追猛打的。”琴洱笑道。
周兄倒是乐观:“老戏码。J国军官见我都是熟客了。”
周舒瑾以自身和整个周氏残余基业为筹码进行一系列孤注一掷的斡旋。
他不再是那个翻云覆雨的年轻巨贾,而是成为各方势力间一条极其微妙、却也至关重要的纽带。他利用残存的人脉网络传递消息,用庞大的财富在暗处维系着几近崩溃的民生,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吸引火力,为C党的决定性力量做掩护,为他们的迁移游击争取时间和空间。
罗管家在一起袭击中为保护他牺牲了。
陪了他快二十年的老伙计,为他费心劳力保驾护航,又陪他由奢入俭走进枪林弹雨,一生没来得及休息,在一个他们觉得很平常的夜晚就这样迎来了生命的尽头。
周舒瑾捧着他哗哗不止的温热的血,回天乏术。
每一次成功的调停,每一次物资的送达,都在周舒瑾精神堤坝上留下更深的裂痕。他目睹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苦难,承受了远超个人极限的重压。
那曾经支撑他完美表象的骨架,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布满裂痕。
他起居饮食条件恶劣、动荡且贫瘠,房间里只有一张还算整齐的木板床,一对桌椅子。桌上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纸张,上面是他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指令、联络名单。
唯一的奢侈品是桌上经年萦绕的A国水果的香气。饭都不好找,要时常靠老友们救济,他却总能找到水果。
好在老友们还喜欢看到他,喜欢和他一起吃饭一起说说话,不厌烦他一次次要钱。
江末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替周兄打理一大家子产业累得两眼发黑,周兄什么时候回去?”
周舒瑾笑道:“也得靠你,它才不至于倒闭。若我当年执意做下去,哪还有什么朗月华庭。赔个精光不说,项上人头都让人取走了。”
周兄的话还是那么圆融,一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态度。可就算是亲兄弟,在此等利益分歧前,在此等贫富悬殊下,心里能没有一点隔阂?能没有一点愤懑?
这样的苦楚,周兄都自己咽下去,还要找兄弟们接济。
周兄调侃说自己是做了半生散财童子,又做了半生吞金兽。
江末亮想想都心头酸涩:“周兄不要难过,风头过去了,我原封不动还给你,你还做你的周公子。”
周舒瑾摆摆手:“不要说这种傻话了,你这样时不时给我汇款,肯时时帮助我,已经耽误你不少功夫了,都还清了。不过……”
周舒瑾有些难以启齿:“我想给贺先生留个回来的地方。”
他们对周兄是有求必应,周兄拜托他们的往往是一些民族大义上的事。平时也就偶尔一起吃个饭,只有这一件,是周兄埋在心底最柔软的私事。
“都有,我都给你留着。”江末亮握住他的手,“除非战火非要把白马园林炸了。”
“你不考虑一下别人?”琴洱看不下去他总是孤苦伶仃一个人。
“你疯啦!”周兄很惊讶,“我结了婚的!以后这种话不准再说。”
“那不一样。你可能需要一个女……”
“男人一定需要一个女人吗?女人一定要伺候一个男人吗?琴洱,多年来我视你为刎颈之交,这些年的道理,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自战争以来,周舒瑾小心谨慎地维系各方关系,这会儿他没有再忍,起身要走。
“周兄,我弄错了,再也不提了。”琴洱认错道。
有人蔑视国民,视之为东亚病夫借着饥荒年代发起比武,赢一次送一袋米。
眼看他们愈发嚣张,飞雲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要与外国的打手比武。
这样的比武无论赢不赢都落不到好处,除非要胜出一大截,略胜的情况下让人施舍一袋米也很吃味。
周舒瑾想起飞雲早年已被毒瘾大伤元气,连忙赶去调停,看见陆羽拦住飞雲抢先一步上了擂台——以一挡十,在九死一生中勉强获胜,但也伤及内脏命不久矣。
周舒瑾目光所及一片哭声。
那些武夫眼见不敌,使了不少下流手段,陆羽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
他支撑着走下台,血不断地从他嘴里涌出来。
他倒在拥簇上来的子弟兵之间。
“将军!”
“不怪你。”陆羽吃力地对飞雲说,“我早看不惯他们了。快,立即带着我的刀......去找不良州何良易!快请他调兵辅佐。白曲在这保护军师和周公子。”
飞雲含泪接过他的佩刀转身出门。
陆羽越过人群望了望自己的军师,又望了望周舒瑾。
人们让出路。
周舒瑾上前检查他的情况,确认他的内脏悉数碎了,活着的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残忍的折磨。
多少贼人到处作乱,殿下又太年轻。
陆羽死死抓着周舒瑾的手,撕心裂肺道:“我放心不下......周公子......求您再给个法子吧。”
经历过战乱前夕的人们都知道周公子多么神通广大,一句“周公子,给想个办法”意味着事情就有了着落,就有了绝处逢生的转机。
周舒瑾抱住他几近粉碎的身体,安慰道:“我见过太多跟您志同道合的人,殿下就是其中之一,这天绝不会塌的。我会尽全力把他们集结起来,协助军师布兵,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物资。”
弥生的声音越过陆羽的肩膀传来:“好久不见,公子。听闻公子手上有一个江南的兵力,不如归顺于我。”
他居然跟J国军官有交情?!
弥生的亲昵态度使周围人们看向周舒瑾的目光都变了。
变得警惕而怀疑。
陆羽用力把周舒瑾推到身后,勉力支撑着残躯站起来,提起身边的长枪指向弥生:“休要张狂!你不过是想毁他声誉,使我江南离心离德!周公子一个商人,又不是军人怎么会有——”
他气急攻心,吐出一口鲜血。
“将军珍重贵体。”琨婴上前搀住陆羽,低声交代道,“号令不在周公子身上,他不过是故意激我方士兵。周公子是至情至性之人,我断不会使我方士兵疑心周公子。”
陆羽深感悲切,热泪盈眶:“其间艰险无数。”
周舒瑾郑重道:“无论发生什么,我自是一诺千金。”
陆羽松下那口劲,与世长辞。
周舒瑾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
他的抑郁症严重到必须就医的程度了,可他顶着头疼的痛苦日夜忙碌,没有时间,也没有留意。他兢兢业业,忍饥挨饿,可每天经手的尸体数以万计,不断有人因为他或正确或尝试性的决策失去生命。
好友知道他心里难过,却不知道他每时每刻都想向上天跪下乞讨放人们一条生路。每一天,每一刻,周舒瑾无数次希望死的人是他自己,也不愿意再看见无辜的活人变成死人。他好像一下子变得无比软弱,他害怕,双手止不住地发抖,每天晚上独自流泪。除了少数几位朋友,几乎所有声音都在指责他。如果他的前途建立在这么多无辜生命的代价上,那么他要终止自己的前途了,如果他的生命是建立在那么多无辜生命的代价上,那么他要终止自己的生命了。周舒瑾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耻,夜夜辗转反侧,但也没有向弱者挥刀。
一直忙,忙着调动,忙着逃亡,忙着传播思想,好像战争停歇了一点,无尽的黑夜露出一点点红色的曙光。
于是忙着准备新时代的物资,忙着收集新的充满希望的旗帜、国号、国歌,忙着建立学校,忙着筹钱挽留人才和培养新的人才,忙着给新企业剪彩,忙着找人给企业孵化技术。
他做事都是一套一套下来,有始有终,说是殚精竭虑也不为过。
琴洱看事态变迁又问他,到没到需要自己倾家荡产的时候?
周舒瑾摸着鲜红的新国徽:“这回到了,你们先拨一笔给西北的战略基地,然后都走国企吧。”
他在忙忙碌碌中察觉出新的动荡,察觉出批斗和围剿。
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学校、基地、企业、工厂还在继续扶持,却越来越不愿意接近他。
他倍感困惑,迷茫而无措。
面对被歪曲的铺天盖地的罪名,他无法证实自己真实的一面。
看着那些亲切的面孔喊着他的罪名,说他信仰不坚定,说他给旧时代的殿下和国相做走狗,说他是谋划细菌战的刽子手,他再也跑不动了。
在这些年轻人用镣铐铐住他的双手,将他推搡出大街游行,往他身上扔垃圾杂物时,他隐忍多年的顽疾一齐发作,他像一下子忘记了忍受疼痛的所有手段。
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
他第一次看到他的几位朋友如此失态,冲上来把他护在身下。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没长眼睛都!什么人都抓!”
被逼跪着,被油漆浇头,周舒瑾的衣服上写满了辱骂性的话。
多少风风雨雨,他们也算是面不改色就走过来了。
唯有今天。
他们两鬓都要发白的今天,还要声嘶力竭地抗争。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命里的苦难绝不至于让人承受不住,后来才发现天地无情,以万物为刍狗,苦难要落下的时候才不管一个人能不能承受得了,无论最后是成长了,疯了,还是死了,反正都会落下来。
人群围成了密不通风的牢笼。
他直挺挺地跪着,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方一个观望姿态的人。
陈思湛西装革履格外突出。
江末亮翻过围栏在跟他交涉,姿态放得十分谦卑,几乎是乞求的态度。
太阳光很强烈,汗水渗进周舒瑾的眼睛里掀起火辣辣的痛觉。
琴洱毫不避嫌从身后将他整个护住试图为他阻挡一些攻击。
人们的拳头在琴洱身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陈思湛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江末亮的背影微微缩起来——像遭受了什么重击,很是难堪,最后慢慢给跪下了。
周舒瑾突然发狂推开了琴洱,指着他骂道:“你还是那么傻那么天真!你以为我接近你家人是为什么!”
琴洱浑身的血液顿时冷却,胸口传来撕裂般疼痛。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可他呼吸不上来。
眼前的人又哭又笑地控诉着:
“我承认!我承认!是我做的!我是刽子手,他俩都是我逼的!他们的妻子,他们的孩子都在我家!”
琴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十分难看。
江末亮听见人群突然躁动终于回过头来。
周舒瑾独自一人跪在台上目光凌厉地盯着江末亮,盯着他跪下来求陈思湛不计前嫌放自己一条生路,就突然放弃挣扎全都认了。
人群涌上来。
日光从人们肩膀透出来,一片片碎开的,白花花的,跟霉菌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琴洱的陪伴下回到简陋的家中。
琴洱没追究他刚刚的话:“周兄,别管他们,他们年纪还小,不懂是非。”
周兄衣服也没有换,就那样静静地在躺椅上晒太阳,像睡着了一样。阳光温柔地抚摸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试图驱散那经年累月的愁苦,却终究无法唤醒那早已沉寂的生命力。
他瘦削的脸庞上还可以看出些许年轻时候的风采,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仿佛在最后的时刻卸下了那副扛了太久太久的重担。
“阿亮去哪了?”周兄问,“如今不同往日,我们没有立场跟陈思湛作对,他不是什么善茬!让阿亮离他远一点!”
为了周兄的事,江末亮难免还要去求陈思湛。
“把衣服换了。”琴洱顾左右而言他,找出一件白衫。
周舒瑾没有动,静静地凝视着前方。
琴洱伸手解开他的扣子,替他脱下上衣,用毛巾替他擦净身上的颜料和污浊:“你懒成这样,也不怕贺先生计较。”
周舒瑾怕惊醒骨子里的疼痛,轻声说:“他不会了。”
琴洱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你就等着他能体谅你,才说不会。”
周舒瑾说的是“不会了”,不是“不会的”,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又让我们熬过来了。”琴洱笑着拍了拍周舒瑾的膝盖,“阿亮说他要去上诉。我让他不如拐个弯到隔壁买点酒菜回来。他把我骂了一顿。”
周舒瑾握了握他的手,虚弱道:“贺昭拜托你了。”
“怎么了?”琴洱道,“他才不想见我,他想见的是你,忍你那么多年肯定老大意见了。你俩得好好说,把话说开了。”
“A国前段时间爆发麦卡锡主义,有消息说他要以商涉政,想必是有无法解决的难处,跟一位白人女士结了婚,是政治联姻。”周舒瑾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无论怎么样,他回来的时候好好照顾他。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在他最艰难、最软弱、最退无可退的时候,大洋彼岸传来贺昭的婚讯。他也曾经想蛮横地去质问,但很清楚这只是一种声厉内荏。他已经没有什么能留住先生了,准确地说这种状态发生在几乎所有的事情上。所有的事情都在脱离掌控,他也逐渐放弃了力挽狂澜的念头。如果自己的前途建立在这么多无辜生命的代价上,那么他要终止自己的前途了,如果自己的生命是建立在那么多无辜生命的代价上,那么他要终止他的生命了。周舒瑾为我的软弱感到羞耻,但他也没有向弱者挥刀。
“这样的私事还要别人代劳?”
周舒瑾:“总不能让他扑空吧。”
琴洱:“他不可能那么做的。”
“很多不可能发生的事都发生了,哪里由我们说了算呢。”周兄声音里透出散不开的倦意,艰涩一笑,“那段时间我在想是不是人性如此,任何人无法避免。我曾经以为我有机会得到真爱,真爱所向披靡,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如果一个人丧失对自己所有的爱和期待,随即而来可能会丧失更多的爱,得到更多的厌弃,能提供支持的少之又少——实话实说,是几乎没有。如果还有人无条件支持着我,那一定是我尚未放弃我自己,让人觉得我还值得被下注。万一我没力气了,是不是就该坠入深渊。”
琴洱听着他透彻到几乎凉薄的感悟,好像硬生生吞下了一块寒冰。
周舒瑾说:“你到客厅去吧,我睡会儿。”
周兄就不伤心?
他怎么可能不伤心呢?
琴洱想让他赶紧想想办法打个翻身仗。周兄一定还有办法,可能要劳心劳神一阵子,总会有办法的。周兄只是有点伤心,有点精神不振,那又怎么样呢?总要想办法的,总要过去的。
周兄的反应平静得有些异常。
古人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可现在不是做君子的时候。
这世道防的是小人,伤的可都是君子啊。
他深深看了一眼周舒瑾:“可是一会儿阿亮买酒回来了,你还喝不喝呢。”
“主宾欢喜最要紧。我喜欢睡觉,就让我在卧室睡去,你们喜欢喝酒,就到客厅喝去。”周兄笑道,“有人要闹就让他们闹去,世界就是这样的。就是有的人非要在卧室喝酒,有的人就喜欢在别人脸上闹,于是就都乱了,怪辛苦的。”
琴洱看他下定了主意,只能起身给他带上卧室的门,自己却没有走出房间,站在门前回望着周舒瑾的背影。
周兄不在乎,自始至终闭着眼睛在座位上晒太阳。
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有些精神不振。
他知道消息多久了,为什么一点都没跟自己和江末亮透露。
琴洱走回来抓住座位两边,从上而下打量着他:“这么多年自己顶天立地都过来了,有什么事过不去。”
琴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试图安慰他。
两人僵持了几分钟,面对面无声落泪,分不清是谁在撕心裂肺地抽泣。
阳光、微风、青草、泥土的气味在距离中回转,而其他的一切却无法阻拦地向绝境走去,如山体滑坡,如雪山崩塌。
“这样的后果是一个人能承担得住的吗?”琴洱问,“如果让你伤心至此,我倒希望你做一只洁身自好的孤雏。不管他是什么,贺昭也好,谁都好。”
周兄擦了擦脸,愤然将他推开,道:“出去。”
“出去!”周兄前所未有地愤怒,暴躁地将他一把推出门,“出去!回你自己的地方。”
“哪有什么你的我的。”琴洱被推得一个踉跄,无奈道,“我的钱不也是你的?”
“这是什么话!”周舒瑾听到这句听了多年的话,第一次觉得诧然,横眉冷对道,“什么叫我的!我平白无故要你的东西干什么!”
琴洱心寒:“早不说晚不说,给你存几十年花几十年了听你说这种狼心狗肺的话。”
周兄定定在房间里站了半晌,神情复杂而纠结。
任凭他此时此刻的脑子再怎么转也不可能想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欺压一个脾气最硬的朋友,反其道而行之地让他唯命是从了大半辈子。
周舒瑾勉强支撑病体站起。
地板软塌下去,吞噬掉他的脚踝、小腿、膝盖,黏腻而沉重。
他走几步就彻底妥协了,扶在桌子上无比艰涩而愧疚道:“周兄知道欠你最多,什么都压你一头。可惜没什么机会,有机会再还你——我想想办法,还你一些,补些亏损。”
琴洱听得火起,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云里雾里地被他送出门,在路上碰到江末亮。
江末亮见他脸色灰败走在路上一副三魂不见七魄的样子,吃了一惊:“你脸色怎么那样难看。”
“他突然跟我生分了。”
“能有多生分?一起喝杯酒就好了。”江末亮说完,带着琴洱买上一些周舒瑾爱吃的点心,往周舒瑾的住所走去。
“是这些吧?”琴洱问,“他好久没吃,都拿不准他还吃不吃得惯。”
“他那么会享受的人,只有记不起,哪会吃不惯。”江末亮安慰道,“再说了,他喜不喜欢吃何时掩饰过,从前看得还少?”
回想起周兄从前言笑晏晏的场景,琴洱怎么也不信他会接着跟自己较真,按捺下不安敲响房门。
那里已经不见人影。
周兄分文未带,不知道是又抵押什么换了好些钱放在桌上,留了一封信。
几天后,有一队□□“破四旧”闯进这个值钱的战后废墟搜罗资本阶级证据,推开摇摇欲坠的房门。
动作粗暴,整个屋子疼得吐出一阵僵尸似的低吟。
他们发现了一具遗体。
周舒瑾独自回到被战火摧毁过的白马园林,回到这所象征着他过往荣光与最终毁灭的旧宅废墟里,化作墙角那具瘦骨嶙峋、衣衫陈旧的遗体。
与其说他是躺着,不如说是以一种奇怪的姿态融化到边边角角的缝隙里。
年轻人们的脸上露出傲慢:“原来是走狗。”
他们挖坑砸毁一些残存的古董时把尸体也一同拖进去埋,没立坟头。
江南洪灾泛滥,比上次的还要严重,群众死伤无数,稻田被毁,直接影响了全国的粮食生产。
国家要建大坝,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能从防洪、航运、发电等各方面改善民生。
处在下游的封闭峡谷连带子弟兵府附近地带要被水平面淹没,成为永久性的“水下故乡”。
群众大规模迁居到外地,有人带着锅碗瓢盆,带走了一捧泥土,有人带走了家门口一棵桃树……
琴洱、江末亮找遍封闭峡谷和江南,找不到周兄的尸骨,一度怀疑周舒瑾还活着,只是被伤透了心归隐山林再不过问世事。直到他们在当铺看到周兄抵押出去的戒指和万宝龙钢笔——这两件宝物是周兄最后一丝寄托,它们离开他,也就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机。
周兄的魂魄终究是决绝地离开这造化弄人的世界。
随着迁居的日子越来越近,两人只能携家带口,又各自带些周兄的衣服和报纸、笔记,在一片飘荡的哭声中走向未知的将来。
大坝建成,开闸放水,和水一样奔涌流逝的是再也不能回头的故乡。
因为战乱一直无法与他取得联系的贺昭还挣扎在A国对人才的监控中,还在想尽办法回来。
比船票更早一点到来的是周舒瑾的死讯。
写在一张报纸上,小小的一行标题。
小小的一封遗书的照片:
“估计你是说不明白了,我要找师父重申一下我们的关系。
报纸上大篇幅报道了大坝修建完毕的喜讯,碧波万顷,清水湛湛。
贺昭将报纸死死攥在手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仿佛要将那承载着爱人最后气息的载体彻底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或者一同化为齑粉。
他的妻子关心地问:“你朋友取得胜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