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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是怜惜还是守护 “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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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牧云来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舷窗斜照进房间,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淡淡的暖意在空气中氤氲。他站在那光里,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却迟迟不动,犹豫许久才按下门禁。
周牧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
明明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明明已经在那个房间里待过一整夜,看着叶弥睡着的样子,替他盖好滑落的毯子。
但今天不一样,有些话他今天必须说出口。
门开了。
叶弥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常服,头发比早上起来时整齐了一些。他看见周牧云手里的花,并没有感到意外,习惯性地看了一下。
“又买花了?”
周牧云点头:“路过花店,看见这束很新鲜,就想……想带给您。”
叶弥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白色的桔梗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和他的气质很搭。
“进来吧。”
周牧云跟着他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叶弥把花插进窗台上的花瓶里——那里已经有好几束花了,都是周牧云送的。最早的那一束已经干枯,但他没有扔,只是收进了抽屉里。
周牧云看着那些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送花了。
第一次送花的时候,他只是想表达一点心意。将军刚走,叶弥一个人待在这里,被监管局的步步紧逼,需要有人守护。周牧云不知道自己遵照将军的遗嘱还能做什么,就买了花,远远地站在走廊那头,不敢靠近。
后来叶弥把他叫进房间,让他不要再站那么远。
后来他升了少校,可以名正言顺地守在门口。
后来他亲眼看见将军的苍狼,在叶弥怀里沉睡。
每一次靠近,他都以为这就是极限了。但每一次,他都会发现自己还想更近一点。
想一直看着叶弥。想听那个人说话。想让他笑。
想……成为他心里特别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周牧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怎么能这么想?
他是将军的未亡人。将军是他的恩人,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将军临终前把守护他的任务交给他,他怎么能对将军的叶向导有这种心思?
但他控制不住。
那些心思,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越是告诉自己不可以,就越是控制不住去想。
想他笑起来的样子。想他低头看书的样子。想他睡着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他伸出手,轻轻揉他头发的那一瞬间。
每一次想起,心跳就会加快。
每一次心跳加快,他就会骂自己一句。
周牧云,你算什么东西?你配吗?
——
“周牧云。”
叶弥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叶弥看着周牧云,目光里有一点探究:“你今天有心事?”
周牧云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叶弥,沉默了几秒。
“叶向导,”周牧云纠结许久终于开了口,“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叶弥点头。
周牧云深吸一口气,问:“您……会觉得我烦吗?”
叶弥挑眉。
周牧云继续说:“我每天都来。每天都送花。有时候就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您。您……不会觉得烦吗?”
叶弥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叶弥在思考如何缓解周牧云的自卑。
“周牧云,”叶弥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进来吗?”
周牧云摇头。
叶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很轻:“因为你从来不问我要什么。”
周牧云愣住了。
叶弥继续说:“烈阳每次来,都要我做梳理。陆晨风每次来,都想靠近我。顾夜每次来,都带着文件。他们都想要点什么。”
他顿了顿。
“只有你,什么都不求。就只是……待着。”
周牧云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觉得像是被蜜封住了嘴。
叶弥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不烦。”叶弥肯定地回答,“一点都不烦。”
周牧云的眼眶忽然酸了。他低下头,不想让叶弥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但叶弥已经看见了。
“周牧云,你抬起头。”
周牧云听话地抬起头。
叶弥看着他,目光很深,眼里似乎蕴含着千言万语。
“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
周牧云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他对叶弥的感觉变了,想说他已经分不清那些心思是为了将军还是为了自己,想说他每天都在骂自己,但每天都还是想来。
但他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烫了,烫得他舌头打结。
叶弥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周牧云把那些话说出来。
窗外阳光很好。窗台上那些花在光里微微晃动。床头柜上那堆石子,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周牧云看着那些石子,忽然开口。
“叶向导,”他鼓起勇气,“我能……告诉您一件事吗?”
叶弥无声地点头,注视着眼前颤抖着努力控制自己的周牧云。
周牧云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我第一次见您,是将军出征前三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让我来送婚书。我站在门口,看见您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星河。您穿着白色的衣服,阳光照在您身上,您看起来……很安静。”
叶弥听着,没有说话。
“我当时想,将军真有福气。能娶到这样一个人。”
周牧云继续说。
“后来将军走了。我来报丧,冲进门的时候,看见您还穿着喜服,站在窗前。您回头看我,表情很平静,问我‘遗体呢’。”
他的眼眶红了。
“我那时候觉得您冷血。将军刚走,您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我……我甚至有一点怪您。”
叶弥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周牧云继续说。
“但后来我知道了。不是您冷血,是您……”
他看着叶弥,眼神里全是复杂的情绪。
“您救过那么多人,承受过那么多东西。那些垃圾,那些从别人精神图景里剥离出来的痛苦,都被您一个人吞下去了。”
“您不是不难过。您是……没有地方放了。”
叶弥沉默着。
周牧云的眼眶更红了。
“从那以后,我看您的眼神就变了。”
“我不再是替将军守着您。我是……自己想让您好好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您给我做梳理的时候,我跪在地上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您让我觉得,我值得被好好对待。”
“您让我进来,让我坐着等,让我不要站那么远。您对我说‘你是人,不是狗’。”
周牧云的眼泪像是凝结了许久的露珠,一颗一颗豆大的眼泪垂落在地上,绽开成透明的水花。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叶弥看着他,目光很深。
周牧云抬起手,用手背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叶向导,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一开始是愧疚。觉得对不起将军,没能保护好他。觉得对不起您,让您刚过门就守寡。”
“然后是怜惜。看您一个人待着,看您面对那么多压力,看您被塔警告,看您被议长盯上。我想替您挡着,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挡。”
“然后是……”
周牧云顿住了。
他看着叶弥,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亮。
“然后我发现,我想看见您。不是替将军看,是我自己想看。”
“您笑的时候,我会高兴。您皱眉的时候,我会着急。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想,您在说什么?说多久?他能不能让您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您是将军的叶向导,我只是个副官。我配不上您。”
“但我控制不住。”
他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阳光落在花叶上的细微声响。
周牧云低着头,不敢看叶弥。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些话像是自己跑出来的,他根本拦不住。
现在说完了,他才开始害怕。
怕叶弥生气。怕叶弥嫌他恶心。怕叶弥从此不让他再来。
他攥紧拳头,等着那个宣判。
然后他听见叶弥开口了。
“周牧云。”
那声音很轻,但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他抬起头。
叶弥看着他,目光还是那么深,那么静。但那深里面,有一点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赶你走吗?”他问。
周牧云摇头。
叶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你让我觉得,被人守着,是件好事。”
周牧云愣住了。
叶弥继续说。
“烈阳让我觉得热闹。陆晨风让我觉得安心。顾夜让我觉得被理解。而你——”
叶弥考虑了一下措辞,停顿了一瞬。
“你让我觉得,值得。”
周牧云的眼泪又涌出来。
叶弥看着他,嘴角轻轻弯起。
“周牧云,”他说,“你不必跪着。”
周牧云愣了一下,笑了。那是一个带着眼泪的笑,混着心酸、释然、和一点点不敢置信的欢喜。
他看着叶弥,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跪着。”
叶弥挑眉。
周牧云继续说。
“不是因为我不配。是因为……”
他想了想,找不出合适的词。
最后他只是说。
“因为我想。”
他站起来,走到叶弥面前。
然后他单膝跪下,仰着头,看着叶弥。
“叶向导,”他说,“我想守着您。不是替将军,是为我自己。”
“我不求您给我什么名分。我知道自己排在他们后面,知道您不可能只选一个人。我什么都不求,只求您让我继续守着。”
“您不用回应我。不用对我特别。只要让我待着,让我看见您,让我知道您好好的——”
他的声音哽住了。
叶弥低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周牧云身上,落在他仰起的脸上。他的眼眶还红着,泪痕还挂在脸上,但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卑微,渴望,忠诚,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叶弥看了他许久,缓缓地伸出手。
那只手落在周牧云头顶,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周牧云闭上眼睛,任由那只手在他头顶上。
他听见叶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傻子。”
周牧云笑了。
他知道这不是拒绝。
他也知道这不是答应。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叶弥的手还在他头上。
他还可以继续守着。
——
那天下午,周牧云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一会儿就走。他就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仰着头,看着叶弥。
叶弥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日记,但没怎么看。有时候他低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一下,然后继续假装看书。
窗外阳光慢慢移动,从正午到傍晚。
五点多的时候,叶弥放下日记,低头看他。
“腿不麻?”
周牧云摇头。
叶弥叹了口气。
“起来。”他说,“地上凉。”
周牧云乖乖站起来。
他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小声问:“叶向导,我能坐椅子上吗?”
叶弥点头。
周牧云在椅子上坐下。
他看着叶弥,忽然想起什么。
“叶向导,”他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叶弥:“问。”
周牧云犹豫了一下,问:“您……对我是怎么想的?”
叶弥转头看着他。
周牧云赶紧补充:“您不用回答!我就是……就是……”
叶弥轻轻笑了。
“周牧云,”他说,“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我记住了。”
周牧云看着他。
叶弥继续说。
“你说你控制不住。说你不该这么想。说你配不上。”
他顿了顿。
“那我问你,你觉得什么叫配?”
周牧云愣住了。
叶弥看着他,目光很深。
“烈阳是军团长,陆晨风是少将,顾夜是情报总长。他们确实比你职位高,比你能力强。”
“但你每天来。他们能吗?”
周牧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叶弥继续说。
“烈阳有军团要管,陆晨风有军务要忙,顾夜有情报要查。他们有各种理由不能天天来。”
“你呢?”
周牧云小声说:“我也有军务……”
叶弥挑眉。
周牧云低下头。
他确实有军务。但他每天还是会挤出时间过来。哪怕是晚上,哪怕是深夜,哪怕只能待十分钟。
他从来没想过,这有什么特别。
叶弥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
“周牧云,”他说,“你知道什么叫配?”
周牧云摇头。
叶弥一字一句地说。
“配不配,不是看职位,不是看能力。是看心。”
周牧云愣住了。
叶弥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你的心,我看见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周牧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不是哭,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被看见之后,终于可以放松的颤抖。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他看着叶弥,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亮。
“叶向导。我会一直来的。”
叶弥笑了。
“我知道。”他说。
——
傍晚六点,周牧云该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
他回头,看着叶弥。
叶弥还靠在床头,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周牧云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叶向导,明天见。”
叶弥点点头。
周牧云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捂住脸,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哭,是真的笑。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守着了。
不是因为将军。
是因为他自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往电梯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窗台上,那些花在夕阳里摇曳。
他送的。
周牧云笑了笑,转身走进电梯。
明天,他还会来的。
——
房间里,叶弥还靠在床头。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弧度还没消失。
脚边,雪豹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进来了,正用脑袋蹭着他的小腿。
叶弥低头看着它。
“你主人知道你又来了?”他问。
雪豹装死。
叶弥轻轻笑了。
他伸手,摸了摸雪豹的脑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沉下去,星河开始亮起来。
窗台上,那些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床头柜上,石子堆成一小堆,在星光下一闪一闪的。
叶弥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周牧云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想跪着。”
“我想守着您。”
“不求名分,只求让我继续。”
叶弥轻轻笑了一下。
“傻子。”他又说了一遍。
雪豹在他脚边呼噜了一声,像是在表示赞同。
叶弥低下头,看着它。
“你也是。”他说。
雪豹的尾巴摇了摇。
窗外,一只渡鸦飞过,落在窗台上。
它歪着头看着里面,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石子又多了。
叶弥看着那颗新石子,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他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耳边是雪豹轻轻的呼噜声。鼻尖是花的淡淡香气。窗外星河流淌,夜风温柔。
他想,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