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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番外三 心理诊疗室 我叫陈林, ...

  •   我叫陈林,是ARC内部专为员工解决心理问题的治疗师。
      在我接触过的数不清的患者里,有这样一个人,让我印象十分深刻。
      他叫西里斯.伊万诺夫。
      五年前,我被组织安排成为沉渊计划的唯一心理专家,负责卧底探员在任务期间的心理支持工作,就在那时候,我认识了伊万。
      说是认识,其实也并不准确。因为保密限制,我只知道他的身份姓名,仅能听到他的声音,并不知晓伊万特工的真实样子,以及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但人是有想象能力和推断能力的。和伊万的第一次通话结束之后,我的脑海中就跃然而出一个冷硬又强大的的人物轮廓;并且通过和他的交流,我也能基本判断出他的性格特征,以应对后续可能的干预与治疗。
      几次交流过后,西里斯.伊万诺夫这个人的人物形象,在我头脑中愈发清晰起来。
      一方面,他很复杂。
      他显然是个对自己要求极高到甚至苛刻的人,几乎不允许掩盖身份出现一丁点的破绽;内心较为封闭,不愿意吐露心声,对个人状态的回应总是以“还好”一笔带过;韧性极强、意志坚定,始终铭记着自己肩膀上的责任与义务,甚至能够战胜难以忍受的酷刑折磨;道德感在这一行里也是罕见的高,虽然在这样的任务里这一性格特质反而会带来更多的痛苦……
      这些特质组成了西里斯.伊万诺夫这个人,但他真正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其实是他对自己无欲无求的内心。
      我很少见到伊万这样的人。
      人都是有欲望的。或者想成名辉煌,或者想平凡安定。
      但伊万不会想这些,甚至不会去想如何活下去,他只会想怎样完成任务。
      好像他个人的意志和诉求,在承接这个任务的一瞬间,就被他自己齐齐斩断了。
      他不曾想过回归,不敢幻想未来,只能不断前进。
      这个人硬生生将自己磨砺成一柄强大又脆弱的利刃。
      我知道他面临的是比身份解离状态更危险的情况——他几乎已经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念了,只有完成任务的执念了。
      他愿意为了这个任务放弃求生,甚至也愿意放弃求死。
      而一旦他因为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痛苦动摇这股执念,几乎被蚕食成空壳的内心,将不可能支持他走完剩下的路。
      如果他再这样下去,我非常担心他会死在胜利的前夕。
      但事情有了转机。
      让我十分意外的是,看上去冷硬薄情的一块寒冰,心里居然也会有一个小心藏起来的人。
      说实话我当时非常震惊。因为伊万给我的感觉不太像是会“在乎”什么人的那种类型,他更像是一台高速稳定运转的机器,输入的唯一指令只有完成任务、剿灭敌人。
      但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迫切需要找寻活下去的理由时,他问我要了一个名字。
      卫承川。
      只是获知了这个人的生存近况,他好像就又能重新喘口气了;仅仅知晓这个人还平安健在,他就又有面对苦痛折磨的勇气了。
      我不禁对这个人非常好奇。
      他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撬开伊万紧闭的内心,让伊万这样的人将他视为钥匙?
      我希望能够见他一面,于是和伊万打赌,总有一天伊万会带他来见我。
      再后来,沉渊计划终于结束了,伊万捡了一条命回来。
      我在两个月后第一次看见了伊万,是卧底结束后的常规心理治疗。
      他和我脑中的形象差不太多,只是更苍白一点,也要更疲惫一点。
      他是一个人来的。
      那时,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仍然说还好。
      还是老问题,还是旧答案。
      但我知道他不好。
      他的身体在缓慢的康复,但他的心理状态甚至不如卧底中后期。
      那时的他,起码心里涌现了一点类似活人的期待。
      但现在这股微弱的期待都没有了。
      他整个人都好像一个只会机械运转的木偶。没有动力,没有灵魂,只是日复一日地被时间推着前进。
      这样的情况和我原本的预期相差太多了——我以为任务结束就是他漫长痛苦的终点,没想到好像开启了一段新的折磨。
      怎么会这样?
      他活下去的意义呢?
      ……他的钥匙去了哪里?
      怎么没有陪伴在他身边?
      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离开,我放心不下,找到了他身边唯一能说得上话的人,加布里埃尔.杜邦。
      我简要说明了伊万的情况,请他帮帮忙。
      那之后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下一个月的常规诊疗,伊万不是一个人来的。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卫承川。
      看起来很高大的一个东方男人,比伊万看上去年轻一点,手臂占有性也是保护性地扶在伊万的腰上,从出现在诊疗室的那一秒直到结束,他的视线没有一刻从伊万身上离开过。
      伊万其实并没有给我介绍他的名字,但看着两人相处的状态,看着他身上涌现出的久违的生气儿,我知道他找回自己的钥匙了。
      ——或者说是钥匙主动回到了主人的手心。
      那一次他们准备推门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了伊万,对他眨了眨眼睛。
      我说,我赌赢了。
      *
      那之后我又在基地里遇见过两人几次,都是成双结对出现的。
      在医疗翼,在餐厅,在绑定伴侣关系的名单里。
      他们两人的这种伴侣关系同样让我印象非常深刻。
      身处于ARC这样的机密组织里,朝不保夕的常态、繁重压抑的工作让绝大多数情侣表达爱意的方式都很张扬——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必须把一辈子的爱都烧完;毕竟今天说爱你的人,明天可能就变成一张阵亡通知书。
      但他们不一样。
      他们要克制的多,也会让人奇异的觉得,紧密的多。
      是很奇妙的一种感觉,他们不会在人前表现得过于亲密,但只是站在那里,你就知道,他们是一体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
      也许是伊万不经意间向卫承川挪动的半步距离,也许是卫承川时刻关注着伊万一举一动的目光。
      他们像彼此的伴生,我想所谓的灵魂伴侣,也不过如此了。
      后来我听说,这对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的爱侣,一个成了亚洲部高级执行官,一个转岗成了情报部副部。
      得到这一消息的时候我感到由衷的高兴。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做他们爱情的旁观者。
      没想到的是,又过了几个月,我竟然会在外勤探员的心理咨询预约中看到卫承川的名字。
      因常规心理评估不合格,他被迫接受外部干预。
      我有些意外,赶忙给他排了最近的档期。
      这个过去看上去一往无前的强大特工、冷硬长官,在这一次走进诊室的时候却显示出了罕见的狼狈和憔悴。
      我心里一紧,询问是什么情况。
      他一开始几乎说不出话来。我引导了数次,才勉强听清了他逻辑不清的字节。
      几次来来往往的对话下来,我才梳理清楚,让这个亚洲部高级执行官抗拒出外勤的理由,是因为伊万一个礼拜前的过劳意外晕倒。
      卫承川在描述的时候脸色近乎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到最后,他重复了好几遍我不可以离开他。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离开他……
      他会……他会……
      离开我。
      听到最后,我已经有了判断。
      很标准的重度分离焦虑,合并创伤后应激障碍。
      在之前,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位高级执行官的心理问题,甚至比伊万还要严重的多。
      显而易见的是,伊万多次的死亡和濒死经历对他形成了极大的创伤。
      通过和他的谈话,他为我描述了这一个礼拜他每天重复的、混乱的噩梦形状——爆炸、雪山、地牢、医疗翼……
      场景层出不穷,结局却只有一个。
      他的爱人消失了。
      这些噩梦显然之前也偶有造访,但尚可以压制;但伊万意外的昏迷成为了他内心恐惧爆发的契机,黑暗的想法如潮水般涌出。过去,卫承川能够强行抑制内心对于失去他的恐惧,但这次意外像最强劲的催化剂,彻底触发了过去所有的创伤记忆。
      有些时候,失而复得的体验比已经失去更具有创伤性,因为它让“失去”这一概念变得真实而悬而未决。
      更糟糕的是,关于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卫承川体验过不止一次。
      他见证了太多次伊万的“死亡”了。
      最初还是学员时,就曾隔着玻璃窗看见伊万了无声息垂落的手臂;雪山逃亡时,手足无措地感受着怀里的人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化工厂任务,又眼睁睁看着他湮灭在爆炸火光之中;甚至将伊万从Trench里救出来的那次,他但凡晚来一秒,伊万真的会变成一具尸体,再次阴阳两隔。
      我明白了这些年他一直潜藏的恐惧——“他随时可能会再次离我而去”,而这次伊万的晕倒是这种恐惧的具象化。
      不是拼命压抑的幻想,它真的发生了。
      伊万真的会离他而去。
      而且他甚至不在当场,无力改变。
      这让卫承川的认知扭曲了,想象与现实之间的界限也模糊了,潜意识里把“我不在他身边”和“伊万会死”两件事强行等价起来。
      我知道,如果可能,卫承川真的会想把伊万时时刻刻绑在自己身边,把他缩小成一个精致易碎的人偶揣在自己胸口,片刻也不分离。
      但他的爱又不允许他这样做——他最了解伊万是什么样的人,他不可能甘于沦为他人的附庸。
      这让他近乎撕裂了。
      那感觉就好像你看着悬挂在天边的遥远的星星,你希望他发光,又恐惧于他的坠落。
      所以,不能限制伊万的自由,他就只能改变自己。
      他心甘情愿地给自己套上了锁链,哪怕握住链条另一侧的人并没有束缚他的意图。
      我知晓卫承川的这类问题比伊万早些年的情况要复杂的多了,这是长期压抑形成的深刻的心理创伤——不发作还好,还能够勉强维持近乎正常的状态,仅表现出超乎寻常的保护欲望和过度担忧;但一旦被类似的事件触发心理阴影,焦虑和崩溃就会席卷而来。
      这种状态很难彻底疗愈,我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干预——创伤暴露、认知重构、分离训练……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治疗,卫承川的心理评估得分才慢慢回到红线以上。
      我知晓这类心理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他本身,以及他过度在意的那个人。
      所以我打心眼里祈祷,情报部副部长不要再出现什么意外的情况了。
      因为我不能完全确定,如果有下一次,我还有没有把握能够将卫承川从崩溃的线上拉回来。
      我有时候觉得伊万可能真正意义上的撑起了ARC的半壁江山。
      一个人的身心健康,牵扯到半个情报部门的正常运转,整个亚洲部的未来动线,甚至波及到我这小小诊室的治疗安排。
      不知道有多少人和我一样日夜祝他平安无恙。
      好在我再次收到卫承川的心理诊疗报告时,发现他的指标已经奇迹性地恢复了正常。
      我想不明白他是怎么顿悟开解自己的,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伊万和他一起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假期。
      啊,果不其然。
      能治疗分离焦虑最好的方法还是永不分离。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我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番外三 心理诊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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