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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崩塌 你跟她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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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不知是在哪本书看见过,半夜两点是一天中最黑,最冷的时刻。
裴忱絮开始收拾行李。她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就不多,计划只待一个月,她已经耽误了几天,如果腿的情况没有这么严重,她觉得她会继续待下去。
直到壁画完成。
她收拾到一半,抬起头,看到了黑尽的海面,她被死寂的夜吞噬,手机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屏幕一直黑着。
裴忱絮继续收拾,腿部的抽痛让她毫无睡意,大脑持续运转着,去对抗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
等她拉好拉链,做完所有可以做的准备,窗外依旧漆黑无比。
过于难熬的夜晚,裴忱絮半蹲在地上,浑身发冷,她下意识抱紧了自己,膝盖凸出的骨头硌着手臂内侧。
她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快到五点的时候,裴忱絮检查了几次手机,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停机了。
通讯良好,没有欠费,裴忱絮的指尖停留在夏的对话框上,迟迟没有落下。
天边见白的时候,她蜷缩在床角陷入浅眠,忘记盖被子,手里还捏着手机。
设定的闹钟很快响起来,在寂静无声的卧室内刺着耳膜。
裴忱絮睁开眼,眼底泛红,一夜的时间让她的眼皮微微肿胀,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查看手机,除了一条航班提醒,再无其它。
一丝日光投进屋内,裴忱絮怔怔望着已经擦亮的天空,又觉得这个夜晚太仓促,她没有等到夏怜的消息,天就亮了。
太阳穴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几乎可以抵消右腿的不适感,裴忱絮看着窗外海滩的轮廓一点点显现,她站起来,到浴室洗澡。
周楚琰打了个电话,裴忱絮站在花洒下,浑身湿漉漉的,听到手机震动立刻睁开眼,看到来电显示又心如死灰了。
周楚琰早起习惯了,说要去机场送她,顺便把租的车处理一下,之前出了事故,还没有跟租车公司结算维修费。
裴忱絮洗完澡出来,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盯着早班机的航班信息,下意识就点到了改签的界面。
从青市直飞上城的航班不多,今天因为降雨预告又取消了几个,如果改签,她要晚上才能在上城落地,她答应了母亲要一起吃晚饭,也聊聊最近一个月的收获。
第二天要立刻到上城的另一个区进行复查,复查的过程煎熬漫长,她每次总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这些她都可以不管不顾。
裴忱絮点了“确认”,系统却很快弹出票已售罄,改签失败的提示,因为取消了几个航班,许多人抢了最晚的这班飞机。
裴忱絮的手颓然滑下,她的站姿仍然端庄笔直,身上却没有一处不难受。
周楚琰接到裴忱絮的时候,被她凄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她穿着跟来的那天一样的长款风衣,抿起的唇没有血色,略微干燥,双眼浮肿泛红,像一扯就会凋零的苦楝花瓣。
周楚琰如临大敌:“你这是怎么了?一夜没睡?”不能更明显了。
裴忱絮抬起头,嗓音也是哑的:“没事。”眼睛因为过度疲劳而变得敏感,出了院子,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眩晕感接踵而至。
裴忱絮的状态完全不对,周楚琰从来没见过她这么摇摇欲坠的神色,腿的伤该有多严重,向来稳重自持的裴忱絮都被折磨得血色全无。
周楚琰觉得回上城的事刻不容缓,上车后,她加快了车速,裴忱絮看上去异常疲惫,倚在车座里,眼皮半阖。
周楚琰看她一直盯着手机屏幕,提醒道:“还有半个小时呢,你要不迷糊一会?”
裴忱絮轻轻吸气,把手机摁灭了,双手抱臂,低低嗯了一声。
但没过多久,她又在看手机了。
接近机场,天气肉眼可见地变差,云层开始聚集,候机大厅里一遍遍传来航班信息的广播。
在过安检之前,裴忱絮终于拨出了夏怜的电话,她定在那里,看着一直显示着呼叫中的屏幕,直到熄灭。
裴忱絮忽然想笑,她双唇颤动了一下,发现没有力气做出什么表情。
裴忱絮在安检处排队,周楚琰在跟她说自己坐晚上的那班飞机去上城。
“好,我安排人接你。”裴忱絮点点头。
周楚琰扬扬下巴:“嘿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裴忱絮只淡淡勾了一下唇角,她像有些走神,完全抽离在外,魂魄分离,对任何事、任何话的反应都慢了一拍。
周楚琰闭紧嘴巴盯着她看,冷不丁问了一句:“对了,夏怜怎么不来送你?”
裴忱絮微微一怔,“我不知道……”
她空洞的眼神让周楚琰拧起了眉毛:“琳琳,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
裴忱絮捏着太阳穴,她的声音更低了,气若游丝:“等你到了上城再说吧。”
安检排到了,周楚琰没再追问,她叮嘱了几句才离开,裴忱絮过了安检,她拉着箱子走了很长一段路到VIP候机区等待,从登机到起飞的十分钟里,她又给夏怜打了一个电话。
无人接听。
裴忱絮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但她分不清那来自于什么,她捏紧了手机,对话框上夏的头像越来越模糊。
“不好意思女士,飞机马上要起飞了,请您关闭手机或打开飞行模式哦。”在头等舱提供服务的乘务长礼貌地提醒裴忱絮。
裴忱絮顿了一下,轻轻点头,手指往下一滑,点亮了飞行模式的图标。
小飞机亮起的一瞬间,她似乎才从一整夜的等待中解脱,然而心脏又涩涩地抽痛起来。
乘务长为她拿来了一条毛毯,盖在腿部。
裴忱絮昏昏沉沉,靠进座椅深处。
飞机在跑道昂首,划破乌突突的天空,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她恍惚了几秒,潜意识编造了某个她收到夏怜消息的场景,她的呼吸一下子变重,还没来得及抓牢,所有意识便沉入更深的海底。
*
那通电话不是艾蔚打来的,是醋栗酒吧的一个调酒师,背景音杂乱聒噪,夏怜听到他气喘吁吁地说着什么,前言不搭后语。
“夏师傅……夏师傅……店里有人闹事。”
“艾蔚姐的手机都摔裂了,她说不要联系你,但我感觉不对劲……”
夏怜几乎是一路狂奔。
她跑到醋栗酒吧所在的那条街区,隔着几米远,就看到门头灯灭着,显示着已打烊的状态,但在午夜十二点正好是酒吧最热闹的时候,不可能打烊。
除非出了事。
夏怜拉开大门,几步窜上二层。
音乐还在响着,客区内一片狼藉,椅子歪七扭八撞在一起,地上到处是没来得及打扫的瓜子果皮,废纸巾,还有几个躺倒的酒瓶。
夏怜顾不上观察这些,因为吧台附近的收银区,四五个面色不善的男人正把艾蔚团团围住。
酒吧里的两个安保也都是性情人,他们对峙着,表情都非常难看,调酒师和几个服务生在吧台的角落站着,看到夏怜走进来连忙迎上前。
夏怜的目光落在艾蔚脸上,艾蔚感觉到了,她远远地瞟过来,眼神凝滞,像是在说:你怎么来了?
像是在说,你快走吧。
调酒师擦着额头上的虚汗,拉着夏怜低声解释:“晚上那几个人开了瓶洋酒,没多久就拿着瓶盖说我们售卖假酒,要十倍赔偿,那一瓶麦卡伦将近7000啊……”
夏怜视线不动,聚焦在艾蔚身上,声音一沉,“不可能是假酒。”
不管生意怎么下滑,艾蔚自始自终都守持着原则,她不可能兜售假酒,醋栗酒吧的消费不高,一年都不见有人要开整瓶洋酒,这件事不会像表面听上去那么简单。
艾蔚站在吧台前,姿态从容,她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像早就洞悉了他们的套路,
“你们是哪家催债找的啊?这么低级的手段过不过时?以为我这没有监控?”
为首的一个油头男不耐烦地踢了一脚身边的高脚椅,金属剐蹭地面,带起一阵让人烦躁的锐鸣。
“那你就调监控啊!今天你不给钱,这事儿过不去,我带朋友来玩,你把我们当傻子耍呢!”
艾蔚好笑地看着他:“给钱?不好意思啊,我欠的平台太多了,不知道你代表谁,你要不就说个具体的数字,我好对号入座。”
另一个人叫嚣起来:“你废什么话!”
两个安保黑着脸往前走了一步,艾蔚抬手把他们拦住了。
“OK,那我也不废话了。”艾蔚的目光扫过对面几个人,漫不经心地笑笑,“我一分钱也没有,但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演一趟,你们回去记得汇报,我正在筹钱,很快会还上。”
为首的油头男脸一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指着吧台后的收银Pad,“现在有多少就给多少。”
艾蔚的笑意淡下去:“听不懂人话?”
油头男瞪大眼看着眼前的女人,狠狠啐了一口,抬手推了艾蔚一下,刚要骂些什么,被一只手钳住手腕,往后一拉。
夏怜的速度很快,挡在艾蔚身前,同时松开了男人,她瞳孔缩紧,像要撕裂眼眶瞪出来似的,
“滚出去。”
没等那几个男人反应,艾蔚抬手扳过夏怜的肩膀把她往后扯,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冷静,夏怜,不要上当。”
夏怜眼神一凝,她微微侧头,看到艾蔚明显警告的担忧眼神,她不太能明白艾蔚话里的意思,但还是沉下一口气,退到了后面。
几个男人眼看挑衅无果,转身对着酒吧里的桌椅撒气,一阵乱踹,夹杂着不堪入耳的咒骂。
夏怜攥紧了拳头,这群社会渣滓——
他们根本就是来恐吓艾蔚的,显然只想把事情闹大,最好让艾蔚连酒吧都开不下去。
没人知道是谁先动手的,几个服务生尖叫着逃窜,两个安保和闹事的男人扭打在一起,酒瓶砸到地上发出砰砰的炸裂声。
只有几秒的时间,有人去抓吧台里的收银设备,调酒师眼疾手快地扯住了Pad的底座,咔嚓一声,底座从下面断裂。
艾蔚被夏怜拉着转身就跑,醋栗酒吧的后门连着隐蔽的巷子,夏怜顾不上做任何思考,她紧紧抓着艾蔚。
艾蔚的手腕被她钳在手里,剧烈挣扎着:“我得去拿电脑!”那里面有她的账本,也有跟谢佳玉的恋爱记录,她不能留下。
“我帮你拿!”
夏怜一把拉开后门,灌入的冷风卷起长发,刮在脸上,像鞭子抽打似的,艾蔚不断挣扎着,
“夏怜,你听我说——”
“夏怜!”
夏怜把她推出门外,重复道:“我帮你拿,你先走。”
她来不及再多说什么,退入那片黑暗中,艾蔚死死抵着门,但她的力气哪有夏怜大,艾蔚终于维持不住,眼泪溃堤般涌出:“你快出来,我不拿了!”
夏怜咬紧牙,把门猛地推严,她转身跑了两步,耳朵竖起,酒吧内场突然一片寂静。
夏怜在原地静止了几秒,她意识到那个电脑拿不到了。
不管内场的打斗怎么样了,这么安静不是好兆头,未知数太多,她现在不能继续冒险,换做以前她会不顾一切帮艾蔚,但现在她不能——
她得好好的去见裴忱絮。
夏怜靠紧了冰冷的墙壁,她深深吸气,没有再多犹豫,回手摁住了身后圆形的门把手。
她还没有拉开门,就被一股寸劲扯回了那片黑暗里,夏怜踉跄一下稳住步子,看到两个人正动作粗暴地拽开了门。
艾蔚已经不在外面,夏怜看清后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身后的人紧追几步又扯住了她的衣领。
她听到他们嘴里骂着地方话,夏怜一句都听不清,她手肘往后狠狠怼到了身后那人的肚子,眼前一片漆黑,她脚下踢飞了一个酒瓶,发出咣当当的回声。
另一个人冲上来推了她一下,那力道很大,夏怜面朝前跪倒在地上,膝盖发出一声闷响,她咬破了嘴唇,没发出声音。
她顾不上痛,撑着水泥地一跃而起,她跑了两步,一个人从办公室抱着电脑往外冲,夏怜往左一躲,半个身子被撞得几乎弹了出去!
几个男人只听到乒乓一阵杂乱的巨响。
走廊里垒着一排废旧的金属酒桌,夏怜整个人都撞了上去,桌面上摆着一筐落了灰的骰子散落在地上,在骤然死寂的空气中四处弹跳。
办公室的白炽灯在走廊投下一道刺目的冷光。
夏怜侧躺在地上,殷红的血顺着额角淌下来,霎时间将她的视线染得血红,几个男人呆愣着,没想到会见血,他们被吓呆了,撒腿就跑。
浓稠的血很快糊住了夏怜的脸颊,她大口呼吸着,右眼紧闭,左眼也快被血浸没,她抬起手往裤子的兜里摸,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指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夏怜凭着仅存的一丝清醒,划开手机,指尖在屏幕留下一个个血印。
她要叫120。
她不能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