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分界 最可笑的事 ...


  •   大脑中一根神经像被攥紧了,要从什么地方抽出来似的,连着喉咙都在剧痛。

      夏怜的手猛地一抖,手机脱落,掉在被子上。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瞬间痛出一身的冷汗,五指插进发间,低声呜咽着,艾蔚被惊醒了,她豁地站起身。

      “夏怜?夏怜?”

      夏怜单薄的脊背抖如筛糠,对她的叫声没有反应,艾蔚吓到了,抬手使劲摁着呼叫铃。

      在昏迷的那些时间里,夏怜的意识一直存在,只是无法醒来。

      她看到母亲坐在她的病床前,有些笨拙地擦着脸上的泪,硬是对着她笑了:“你醒啦?你渴不渴呀,饿不饿?”

      那是什么时候?

      夏怜太久没见过她了,想抬起手摸摸母亲的脸,她绷着劲,明明已经使出浑身解数,自己却一动不能动。

      和母亲吵架那天,她爬上海山山顶,雾气越来越重,她站在栏杆旁边,跳到俯瞰角上,只看到一片厚重的云雾。

      空气中的湿汽非常重,混杂着泥土发酵的腥味,夏怜对着那片浑重的白雾发泄似的吼了一嗓子。

      她觉得心里痛快多了,自己真没用,怎么样才算长大呢?她不想再看到母亲日夜奔波后泛着血丝的双眼,母亲的发缝间多了几根白发,夏怜看在眼里,觉得心像被针扎一样。

      夏怜又喊了几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上山的时候,没注意到山顶有人,被声响吓了一激灵,猛地转过身,远远地看到对面台阶,一个黑发女孩正一级一级往上走。

      夏怜盯着她看,一下就走神了。

      她在海镇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那女孩的侧脸如同精心雕琢的人偶,长发笔直地垂落,嘴唇润泽,泛着亮莹莹的粉,她垂下的睫毛覆盖了所有情绪,但夏怜能从细微的表情感受到她并不开心。

      嘴角是向下的,夏怜这样想着,看到女孩朝她瞟了一眼,她的目光没有温度,直接地射过来,定了一秒,又像无事发生一样滑走了。

      女孩转身走向山顶另一边的俯瞰角,夏怜被看得发愣,怎么想都觉得刚才那个眼神有些嫌弃,是自己喊的声音太大吵到她了么?

      夏怜有些生气,腮帮子鼓出来,山顶这么大,一人一边,明明互不打扰,她在凶什么嘛。

      虽然这么腹诽了几句,夏怜还是没有再大喊大叫,她从俯瞰角跳下来,蹲在一块大石头前,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母亲的生日快到了,夏怜想送她个礼物,其实早就选好了,是一套化妆品,但夏婉莹肯定会说,自己天天在工地干活,哪用得上那东西。

      夏婉莹每次带夏怜去逛超市,都会在美妆区停停走走,夏怜记在心里,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是爱美的,却不愿意花点钱打扮自己。

      云层越聚越多,黑压压地挤在山顶,夏怜只觉得天色忽然暗下去,她抬起头,云层低得令人窒息,胸口闷闷的,夏怜站起来,把树枝丢了,转身想下山。

      山顶的雷声骤然咆哮,撕扯着浑浊的空气,夏怜吓得浑身汗毛直竖,她走到下山的台阶附近,暴雨就像洪水般冲了下来。

      短短的几秒钟,夏怜浑身湿透,她眯起眼睛,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

      天黑成一片,闪电轰鸣时的光又在瞬间打亮整片海山,那不像人间的光,白漆漆的,像能把人眼刺穿。

      脚下的泥水淌过了脚腕,石头台阶湿滑异常,夏怜勉强下了几个,脚下一滑,跌坐在边缘,屁股被硌得生疼,夏怜不住地嘶声,用手胡乱揉了揉。

      那样大的雨,几乎封锁了人的视线,体温在急速下降,夏怜仅存的意识里就是自己跑上山之前没跟夏婉莹打招呼,怎么办,她要挨骂了,衣服都湿透了。

      下山的路有两条,山两边各有修好的石头台阶,夏怜冷得打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嫌弃她的漂亮女生。

      应该从另一边下去了吧……

      夏怜迷迷糊糊地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应该要去看一眼,这么大的雨,山上还有别人吗?夏怜有点害怕,她觉得找个人结伴会更有安全感,一下子就也忘了女孩冷冰冰的眼神,她爬上两级台阶,往山的另一边走。

      夏怜走到另一边的时候,嘴唇不停哆嗦,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山上温度低,再加上极端的恶劣天气,她的情况非常危险,随时会因为失温昏倒,但夏怜意识不到这些,她发现另一边的台阶很奇怪。

      往下看去,有几块残破不全,像是松动了,凹陷处有积水一股一股地往下流。

      接近山顶的石阶陡峭险峻,角度非常刁钻,夏怜抹了一把雨水,在那些青色的石头上分辨出一丝殷红的血,确切地来说是泥水混着血水,混沌地泡在一起。

      夏怜更怕了,刚才还有一个同伴,现在却连个影都没有了,她使劲往下张望着,又觉得头晕眼花,好像在第一层的平台上看到了什么东西。

      几米的台阶下有一个供人休息的平台,夏怜先是看到一滩血,紧接着,她看到了侧身倒在地上的女生,她的右腿以怪异的姿势弯曲着,手肘处的布料被蹭破了,还在往外渗血。

      夏怜愣了两秒钟,然后扯开嗓子冲着她喊:“喂!——你醒醒啊!”

      女孩一动不动地躺着,积水把她半个身影淹没。

      夏怜连滚带爬地从土坡滑下去,她抓着周围的树枝,手心被深深勒出一道血痕,她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她不敢去踩台阶,只能溜着边往下匍匐前进。

      等夏怜到了平台,已经沾了满身的泥。

      夏怜跪倒在地,大力地拍着女孩的脸,她们都冷透了,不管怎么拍,那女孩的眼睛始终紧闭着,脸色铁青。

      夏怜一咬牙,她双手从女孩的腋下穿过,连拖带拽把人半架了起来,女孩猛地呻吟了一下,似乎是被某种巨大的疼痛逼醒了。

      夏怜看到女孩艰难地抬起脸,她们对视了一瞬间,女孩的头重重垂下去,夏怜听到她的声音,一遍一遍重复。

      “什么?你说什么?”夏怜把头凑到她嘴边,大声问道。

      “……去叫人。”

      “报警……”

      女孩说完,又像是再也没有力气,瘫倒在夏怜怀里。

      夏怜试了几次才站起来,她不停地说着:“好,好……”其实全靠本能,大脑的意识已经完全模糊。

      山顶的石阶突然滑落一块,扬起一道弧度,向下滚来,砸落到平台上,四分五裂,溅起的泥水糊住了夏怜的视线。

      她咬着牙,把女孩往旁边拖拽,砸落的石阶一个接一个,整座山顶都浸泡在倾盆大雨之中,天和海如同倒置一般,夏怜的肺火辣辣地烧灼着,她把女孩拖到了一棵树旁,把她的后背卡在树边。

      “我,我去叫人,我去叫……你在这等……”

      她喘着粗气,说完这句话,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不知道那女孩有没有听到,只看到她紧闭的双眼似乎微微睁开一道缝隙。

      夏怜没能叫到人,她在中途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跌跌撞撞走了多久,她昏了过去,跌落到最底处的公路旁。

      大雨过后,修建的石阶大片脱落,造成严重损失,而夏怜和那个女孩,因为走失在山坡里,万幸没有被砸到。

      那一年在医院麻木度过的日子,似乎全都重新鲜活起来。

      夏怜头痛欲裂,她觉得脑浆都快炸出来。

      耳边回响着艾蔚哭喊的声音,医生和护士把夏怜团团围住,她们的声音忽远忽近,夏怜的眼睛翻着,被白晃晃的灯笼罩着,眼前是不断变换的血红色。

      那个女孩——

      她乌黑的长发,幽深的眼瞳,还有唇角那有些漠然又悲悯的弧度。

      夏怜抽搐着,再次坠入黑暗。

      *

      裴忱絮在上城落地后,家里的司机接到了她,一路开下城际高速。

      裴家备好了午宴,亲戚们陆续到场,在回去的车上裴敏打来电话,说裴忱絮的小姨想要给新店投资一笔,一大早就过去了,等着裴忱絮回去详谈。

      裴忱絮只能答应着,她靠在车座上,眼皮沉重地阖起。

      夏怜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裴忱絮从最初只觉得失望,又难过,现在逐渐抽离出来,隐隐觉得不安,夏怜离开的时候说过联系,即使酒吧出了什么事,或者她因为什么事和艾蔚的关系突飞猛进,也不应该就这样杳无音讯。

      一个多月的相处下来,裴忱絮认为夏怜对她至少能做到相互尊重。

      她回到家,裴敏见她神色奇差无比,便替她应付了家里那些亲戚,让她先回楼上休息。

      裴忱絮睡了一觉,昏昏沉沉地醒过来,喉咙像被刀片划过,她冲到洗手间,干呕了一会,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只剩胃酸了。

      裴敏还没睡,在床边守了她一会,裴忱絮看出母亲在猜测,判断,神色复杂,但她实在没有力气解释。

      周楚琰的航班当晚落地,裴家的司机到机场接人,把她安排到了PO商场附近的五星酒店。

      裴忱絮和周楚琰通完电话才睡,周楚琰听她声音沙哑又虚弱,再次忍不住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夜之间憔悴成这样?

      裴忱絮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周楚琰气得不行,但考虑到裴忱絮的状态,她压下情绪,想了一会说要不找曹虹问问,或者她那也有醋栗酒吧老板的电话。

      第二天一早,裴忱絮看着和夏怜的对话框,她觉得一定出了什么事。

      她不能再等了,于是一通电话给曹虹拨了过去。

      曹虹听她问夏怜,说从昨晚开始联系不到,马上打起包票,她说夏怜经常这样突然玩失踪,曹虹以为裴忱絮在担心壁画进度,不停地解释,最后说找到夏怜马上回电。

      挂断电话,裴忱絮呆呆站在窗前。

      家里的阿姨敲响了门:“大小姐,饭做好了。”

      裴忱絮转过身略微颔首,说知道了,等会下去,她又在窗边待了一会,拿着手机下楼。

      裴敏等着她一起吃饭,看到她神情怏怏的样子,脸色更沉了几分,她没有问,而是等着裴忱絮自己解释。

      裴忱絮在桌边坐下,拿起白瓷勺喝了一口粥。

      她的头发长了许多,几缕落在额前,随着动作飘动,衬着缺乏血色的疲态,有种脆弱到极致的苍白美感。

      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裴敏抬起头来,明显不悦,裴忱絮没有迟疑,在饭桌上就把电话接了起来。

      “喂?曹总。”

      “裴总,我联系到她了,没事的,你放心,我已经跟她最后通牒了,这个月肯定能把壁画赶出来。”

      裴忱絮的目光凝固了,她从听到前半句开始,后面曹虹说的所有话都没再听进去。

      我联系到她了。

      “她在哪?”裴忱絮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

      “啊,这个我没问,她估计等会就过去干活了,刚才电话里我催她呢。”曹虹像是也在工地附近,背景音一片嘈杂。

      “是吗。”裴忱絮轻声呢喃,“这样啊。”

      “好,我知道了。”

      她拿下手机,挂断了电话,从脚底蔓延的冷意将她定住,她觉得每寸肌肤都在瑟缩,然而这些内里的崩坏却不能泄露一丝一毫。

      在裴家偌大的餐厅里,裴忱絮木然地坐着,她拿起勺子,机械性地往嘴里送着粥。

      最可笑的是,有那么一刻,她竟真的想要和夏怜……

      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分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