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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奶香囚笼 红烛棋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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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甜的前二十二年,是泡在奶油与蜜糖里的。
家境优渥,父母恩爱,她是被捧在掌心长大的姑娘,天生带着一身软意。说话尾音轻轻扬着,像浸了蜜的牛乳,周身总萦绕着淡淡的奶香——那是常年与甜品相伴的印记,是未经风雨的顺遂日子,养出来的干净与无害,像春日枝头刚绽的奶白梨花,让人忍不住放轻脚步,怕惊扰了这份软。
她的世界简单得只剩一个“甜”字。家里的冰箱永远为她留着满满一层,塞满了慕斯、布丁、马卡龙,清苦的抹茶撞着醇厚的可可,清甜的芒果裹着绵密的奶油,是她最直接的快乐来源。看见甜品店会眼睛发亮,吃到合口味的蛋糕会弯起眉眼,嘴角沾了奶油也浑然不觉,这份随性的可爱,让她身边永远不缺包容。她没什么远大志向,只想着毕业后守着家人,学学做蛋糕,把日子过得像奶油一样,甜腻又安稳。
可这份安稳,在她毕业的那个夏天,碎得彻彻底底。
母亲的意外离世像一块巨石,砸破了苏家美满的表象,也砸懵了苏甜。她从未想过,那个对她温柔备至、与母亲相敬如宾的父亲,会在妻子葬礼刚过,就露出全然陌生的面孔。他脸上没有半分悲戚,迅速领了一个美艳女人进门,一同来的,还有个和她年岁相仿的女孩。曾经满是奶香与笑声的家,一夜之间,连母亲的旧物都没了容身之处。
这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情节,就这么砸在了她身上。她站在熟悉的客厅里,听着陌生女人理所当然地规划着家里的一切,浑身发冷。她天生不是会争会抢的性子,骨子里的依赖感早已刻进骨髓,面对这场变故,大脑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她红着眼找父亲讨要说法,可对上他冰冷不耐的眼神,话到嘴边只剩带着哭腔的软声询问,最终被一句“家里需要个女主人”,轻飘飘地打发了。
她的依赖,在父亲的冷漠里成了无处安放的浮萍。而更让她绝望的事接踵而至——父亲为了攀附豪门,为了和后妈巩固利益联结,竟把她像一件物品一样,转手“送”给了城中沈家,成了沈家少爷沈聿同住的人。没有求婚,没有仪式,甚至没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
苏甜被送进沈聿的别墅时,手脚都是软的。
那是城郊的独栋别墅,奢华得像一座冰雕的囚笼,偌大的房子里没有半分人气,只有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和精致却毫无温度的摆件。她第一次见沈聿,是在客厅的沙发上。男人身形挺拔,眉眼俊朗,周身却裹着化不开的寒意,像一块永远焐不热的冰。她本能地怯生生往后缩,声音软得像化开的奶油:“我……我叫苏甜。”
沈聿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只误闯陷阱的幼鼠,弱小,无害,还带着点没被世事磨过的天真。他没说话,只微微颔首,就算默许了她的存在。
苏甜就在这座别墅里住了下来。她照旧守着自己的小习惯,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式各样的甜品。奶油的甜香漫在冰冷的空气里,成了她在这座囚笼里,唯一的精神锚点。她还是那个浑身奶香的姑娘,走路轻,说话软,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兽,用甜腻的气息,圈出一块小小的、只属于自己的领地。
她从不过问沈聿的行踪,也不敢探究他晚归的缘由。那天深夜,沈聿从地下室上来,她正坐在地毯上吃芒果蛋糕,见他回来,眼睛瞬间亮起来,举着叉子递过一块:“你回来啦,这个超甜的。”
话音刚落,她就瞥见了他袖口那点深褐色的、干硬的污渍。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软声开口,语气里全是真切的关心:“宝宝,你衣服脏了,我帮你洗吧。”
她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未被污染的泉水,里面只有蛋糕,只有他,没有半分怀疑与恐惧。沈聿的身体僵了一瞬,低头看了她很久,第一次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依旧冷,却卸了几分戾气:“不用,我自己来。”
苏甜不知道,那点污渍,是洗不掉的血痕;更不知道,这座别墅的地下室,藏着沈聿最深的秘密。
这个被她当成唯一依靠的男人,是警方追查了整整两年的连环失踪案嫌疑人。两年来,城中接连有年轻女性失踪,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沈聿,却始终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他心思缜密,行事狠戾,每次作案后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像一个藏在黑暗里的猎手,冷静又漠然。遇到苏甜之前,他的世界只有无尽的黑暗,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可苏甜的出现,像一束裹着奶香的光,猝不及防撞进了他的黑暗里。
她太软,太甜,太干净了。会拉着他的手,让他尝一口刚买的草莓蛋糕,嘟着嘴说“吃点甜的就不难过啦”;会在他深夜回来时,留一盏暖黄的廊灯,端上一碗温甜的糖水;会像只黏人的小猫,窝在他身边,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就觉得安心。她从不过问他的过往,不探究他的行踪,只在意他愿不愿意吃她递的蛋糕,愿不愿意对她温柔一点。
这只天真的幼鼠,让这个习惯了黑暗的猎手,第一次生出了不想杀戮的念头。甚至,为了留住这束光,他收了手。
那个让警方焦头烂额的凶手,突然销声匿迹。再也没有新的案件发生,所有线索一夜之间全断了。负责案件的警察一遍遍排查沈聿的行踪,心里满是疑惑:那个嗜血的猎手,怎么突然停手了?
警方的怀疑从未停止。他们频繁传唤沈聿,甚至把苏甜单独叫到了警局。
惨白的审讯灯下,警察的提问尖锐又直接,句句都指向沈聿的嫌疑。可苏甜只是茫然地坐在那里,干净的眼睛里全是不解,下意识地维护着自己唯一的依靠:“你们在说什么?他一直陪着我啊,要么在家,要么和我去买甜品,从来没有离开过太久。”
她说的是实话。为了她,沈聿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外出,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这座别墅里,只有奶油的甜香,只有她的软声软语,没有外面的风雨与黑暗。警方给她安排了测谎,可指针从头到尾都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活在自己的甜梦里,根本不信身边的人是恶魔,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话。
警察看着眼前这个浑身奶香的姑娘,只剩无奈。她太天真了,天真到对身边的深渊一无所知,把吃人的猎手,当成了遮风挡雨的天。
她不是没有察觉过别墅里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她无处可去。父亲的家早已不是她的容身之所,后妈的冷眼,继姐的刁难,父亲的漠然,都把她往门外推。她从小被宠到大,没吃过苦,没独自面对过生活的风雨,根本不知道怎么一个人活下去。她只能依附沈聿,依附这座能给她甜品、给她安稳、给她庇护的别墅,哪怕这份安稳的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别墅的冰箱永远塞满甜品,苏甜的身上永远带着淡淡的奶香。她会窝在沈聿怀里吃蛋糕,嘴角沾了奶油也浑然不觉,眉眼弯弯地和他说今天的慕斯有多好吃。她的甜是真的,天真是真的,可这份甜,像一层厚厚的糖衣,裹住了底下的鲜血与罪恶,也裹住了她自己,让她心甘情愿地待在这座用蜜糖浇筑的囚笼里。
沈聿依旧是那个周身寒意的男人,只是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警方的追查从未停止,可只要苏甜在,他们就永远抓不到那把能定罪的钥匙。他不会伤害她,不仅是舍不得,更是因为,这只浑身奶香的小仓鼠,是他最好的保护色。有她在,他永远是那个被软萌女友黏着的豪门少爷,而不是藏在黑暗里的猎手。
城郊的别墅里,奶油的甜香永远盖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洗不掉的铁锈味。苏甜靠在沈聿怀里,咬着甜甜的草莓,做着永远不会醒的豪门美梦。她像一只被圈养在金丝笼里的仓鼠,靠着主人的投喂活着,从没想过笼外的世界,更没想过,这只漂亮的金丝笼,本就是用鲜血与罪恶铸成的。
只是这份悬在刀尖上的甜,终有一天,会迎来它的结局。而那时的苏甜,是否还愿意守着她的奶香与蜜糖,留在这场不醒的梦里,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