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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槐叶声中(一)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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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卷着梧桐絮,扑在领口时带着点痒意。我攥着被数学老师批满红勾的卷子,卷角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放学铃响了一刻钟,校门口的小吃摊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我盘算着绕到巷口买两斤,再和林晚晚去公园的秋千上耗到日落——这是十三岁的我,一天里最盼的光景。
直到金天宇拦住我。
他穿隔壁班的校服,洗得发白的袖口卷了两层,个子不算高,眉眼普通得像草稿纸上随手勾勒的线条,丢在人群里三秒便会湮没。他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攥着书包带的手背上青筋绷起,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张口时,声音细得像蚊蚋:
“妈……妈妈。”
我愣住了。
手里的试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鲜红的勾痕沾了尘土,像骤然洇开的血痕。周遭的人声鼎沸瞬间被按了静音键,糖炒栗子的吆喝、自行车的铃铛、同学的笑闹,全都退得渺远。我盯着他,足足三秒,才弯腰捡起卷子,拍去浮尘,语气里裹着初中生被冒犯的不耐烦:
“同学,你认错人了吧?我才十三岁,读初二,连早恋都没试过,怎么可能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他的脸唰地红透,却没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滑到胳膊上的书包带也顾不上整理。“我没认错,”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引得路过的同学频频回头,“你是缪吟吟,初二(十)班的,数学次次满分,上周区统考,行政综合模拟卷也是年级第一。”
我皱起眉。那不过是学校的趣味竞赛,无非是班级值日、运动会流程编排的小题,我只是凭着数学的条理把表格做清晰,竟被他记在了心里。
没等我开口,他又急急往下说,语速快得像在背书:“你未来会是星洲联邦的政务总长,你的行政天赋与数学思维,能梳理万千繁复工务,拟定最缜密的民生方略,胜过所有资深理政者。你还是我的妻子,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也是我的妈妈。”
“荒谬。”我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
十三岁的我,对“妻子”的认知,还停留在电视剧里穿婚纱的新娘;对“政务总长”的印象,只存在于星洲联邦的新闻画面里。这些词,和揣着零钱、盼着荡秋千的我,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我不是什么妻子,更不是你的妈妈,”我把卷子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我连班委都没当过,怎么可能执掌一方政务?情爱是什么?我只知道林晚晚说隔壁校草生得好看,仅此而已,和喜欢无关,更别说……”我顿住,脸颊发烫,没好意思再说下去,“你说的一切,都太离谱。”
他却像没听见我的反驳,眼神里裹着近乎执拗的笃定,甚至藏着一丝悲悯。那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个懵懂未醒的孩子,看一个还未经历波澜壮阔的纯粹少年。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更让我匪夷所思的话:
“你还记得吗?在另一个时空,南晋乱世,你是皇后,后来成了皇太后,再后来,是太皇太后。”
南晋乱世,是历史课本上写过的动荡年月,帝王更迭如走马灯,人命贱如草芥。我只觉得那些年号拗口难背,从没想过,这个词会和我扯上分毫关系。
“那个时候,你才十三岁,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年纪,”他的声音放轻,像在诉说尘封千年的旧事,“你八岁嫁给那王朝的初代帝王,他早逝,二代、三代帝王相继殒命,到了四代帝王,他跪在你面前,跪在雕梁画栋却摇摇欲坠的宫阙里,跪在满地狼藉与宫外的战火声中,哭着问你:‘皇祖母,国之将倾,该怎么办?’”
风又吹了过来,这一次没有梧桐絮,只有刺骨的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凉得我打了个寒颤。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附和他的话,诉说着乱世的凄冷。
“你坐在太皇太后的御座上,那座位冷得像寒铁,压得你小小的身子几乎直不起来。你看着那个比你大不了几岁的曾孙,看着他眼里的恐惧与绝望,你张开嘴,说出的话,和你现在想说的,一模一样。”
他顿住,目光紧紧锁住我的眼睛。
我看着他的唇齿开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翻涌,又听见他替我缓缓道出,那声音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
“我也不知道啊。”
“我才十三岁啊。”
轰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彻底炸开。
十三岁的我,站在星洲联邦青藤中学的校园里,攥着满分的数学卷,口袋里揣着买糖炒栗子的零钱,心里装着公园的秋千和林晚晚的笑脸。可他说,在另一个时空,十三岁的我,穿着层层叠叠的宫装,坐在万人之上的御座上,面对着即将倾覆的王朝,面对着绝望的帝王,说出了那句最无力的话。
我怎么会知道?
我连一元二次方程的应用题都要算三遍才敢确定答案,连班里的春游路线都规划不明白,连和男生多说一句话都会脸红。我怎么会知道,一个王朝要如何挽救?
我怎么会是政务总长?怎么会是妻子?怎么会是妈妈?怎么会是那个坐在冰冷御座上的太皇太后?
荒诞感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我看着眼前这个普通的男生,看着他眼里的笃定,突然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我甚至疑心,是今天的数学卷答得太好,让我飘得生出了幻觉。
“我不懂什么理政,”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不知是气,还是被这荒诞逼得无措,“我也不懂什么家国大事。我现在只想去买糖炒栗子,只想去荡秋千,只想读完初中,考上重点高中,考上好大学。我是缪吟吟,是初二(十)班的学生,不是什么政务总长,不是什么太皇太后,更不是……你的妈妈。”
我说完,转身就跑。
书包在背上颠得厉害,试卷的边角被风吹得翻卷。我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脸,不敢听他再说任何一句话。我跑过糖炒栗子的小摊,跑过公园的秋千,跑过夕阳下拉长的影子,跑回那个属于我的、十三岁的、满是阳光与梧桐絮的世界。
风在耳边呼啸,我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像擂动的战鼓。
直到跑到家门口,我才停下,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抬头看,夕阳正落在对面的屋顶上,金红色的光洒下来,把屋檐的瓦片染得暖融融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喊我:“吟吟,回来啦?快去洗手,晚饭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点点头,眼眶却突然红了。
我走进屋里,把卷子放在书桌的一角,看着上面的红勾,看着窗外的梧桐叶,看着那个热气腾腾的厨房。
十三岁的我,成绩优秀,眉眼清秀,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素白的纸。
可金天宇的话,像一滴浓墨,落在这张纸上,晕开一片荒诞、遥远、让我手足无措的痕。
我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南晋乱世,太皇太后,十三岁。
然后又唰地划掉。
笔尖顿了顿,我又写下:糖炒栗子,秋千,糖醋排骨。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
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十三岁的,跨越千年的,荒诞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