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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槐叶声中(七) 槐叶声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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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叶声中·岁暖
沧澜湾的海风裹着年味的甜香,卷过栖凤山坳时,带起了一阵细碎的凉意。缪吟吟拢了拢及膝的黑色带帽羽绒服,毛绒帽檐蹭过她鬓角的碎发,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长生方案精准地将她的状态定格在47岁,眼角的细纹淡得恰到好处,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潋滟,厚实的棉服裹着身形,反倒藏不住岁月沉淀的风韵。
她的手被金天宇攥着,掌心温热。身旁的男人穿着同款情侣羽绒服,身形挺拔如松,三十岁的模样俊朗惹眼,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黏人的温顺,张口就是软糯的一声:“妈妈,风大,往我这边靠靠。”
缪吟吟嗔怪地瞥他一眼,指尖却不自觉往他手心钻了钻:“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黏人。”
周围的八个人闻言,都忍不住低笑起来。这十个人,哪一个不是曾经执掌联邦最高议事厅的元老?当年跺跺脚,整个联邦的政坛都要震上三震。如今却像一群寻常老友,缩在山坳的避风处,围着临时搭起的烤红薯架子,手里都攥着根铁签,等着土里的红薯焐出焦香。
有人往火堆里添了块木炭,火星簌簌跳动,映得他眼角的皱纹都暖了几分,笑着打趣:“金老这声‘妈妈’,听了这么多年,还是觉得新鲜。想当年在上都城议事厅开会,你板着脸训人的样子,谁能想到私下里是这副模样。”
金天宇挑眉,替缪吟吟拂去肩上沾的草屑,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衣领,语气理直气壮:“我乐意。我家妈妈值得我这样。”
缪吟吟被他逗笑,转头看向说话的人,眼尾的细纹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别打趣他了,再打趣,待会儿烤好的红薯,他指定要独吞最大最甜的那个。”
正说着,有人忽然往四周望了望。远山连绵如黛,山坳里只有几间荒废的老屋,屋檐上积着薄薄的霜,风吹过木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他压低声音问:“我们在这儿,真的安全吧?毕竟……”
毕竟他们的身份,往小了说是早已卸任的联邦决策层核心成员,往大了说,是能牵动整个星际格局的人物。如今躲在这偏僻山坳里烤红薯,身边只带了几个随行人员,总让人心里不踏实。
金天宇闻言,弯腰拨了拨火堆里的红薯,红薯皮被烤得滋滋作响,渗出焦糖色的糖汁。火星溅起,映亮他年轻的眉眼,他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放心。第一,我们都是退下来的人,无权无势,动我们没什么用。”
“第二,谁能想到,一群前联邦核心元老,放着上都城的除夕盛宴不吃,跑到栖凤山坳里烤红薯?”他笑了笑,转头看向缪吟吟,眼里的温柔漫过眼角眉梢,“我家妈妈念叨着小时候的味道,想来尝尝,我自然要陪她。她的心愿,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他指了指自己和缪吟吟的脸,又扫过众人,“我们的外貌都做过微调,不是顶熟的人根本认不出来。穿的又是最普通的羽绒服,往人堆里一扔,就是俩寻常的中年夫妻。”
最后,他抬了抬下巴,往山坳外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声音轻描淡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第四,外面五百人的青锋守戍特战编队,可不是摆设。要是这样还能出问题,说明对方的情报已经把联邦安防体系渗透成了筛子,武力还能压过整支特战编队——那我也没招了。”
一番话说得众人都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震落了屋檐上的薄霜,心里的那点不安也跟着烟消云散。
缪吟吟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没好气地说:“就你话多。”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往火堆边凑了凑,鼻尖萦绕着红薯的焦香,“快看看红薯熟了没,冷死了。烤完红薯赶紧回宁安城的酒店,这鬼地方风也太大了,吹得我耳朵都疼。”
她嘀嘀咕咕抱怨着金天宇大晚上非要来烤红薯,语气里却满是娇嗔,没有半分真的怪罪。
金天宇低笑出声,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放在嘴边呵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密的痒:“这叫烟火气,懂吗?”他的声音温柔,带着怀念的意味,像浸了蜜的老酒,“你十八岁前,还天天盼着吃烤红薯呢。那时候我们在乡下外婆家,偷偷摸了邻居家的红薯,跑到后山的槐树下烤,结果被人家追着跑了三里地,你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神缱绻得像化不开的雾:“后来去上都城读书,这些带着童年味道的食物,就没怎么吃过了。我就是想陪你,回忆回忆我们的从前。”
缪吟吟的心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她看着他年轻的脸,看着他眼里独属于自己的痴迷,忽然就说不出抱怨的话了。
是啊,十八岁前的时光,槐树下的糖炒栗子,田埂上的烤红薯,还有那个追着他们跑的老大爷,那些带着烟火气的日子,是他们爱情最初的模样。那时候没有长生方案,没有生物芯片,没有政坛的尔虞我诈,只有两个少年少女,在风里跑着笑着,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火堆里的红薯渐渐散发出诱人的焦香,甜丝丝的味道混着草木的清香,在风里飘得很远。有人欢呼着伸手去扒拉滚烫的红薯,烫得直甩手,却笑得像个孩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金天宇挑了个烤得最焦的,外皮黑黢黢的,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果肉。他小心翼翼地剥开皮,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却毫不在意。他吹了吹热气,递到缪吟吟嘴边,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妈妈,尝尝,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缪吟吟张口咬了一口,甜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温热的触感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红薯的甜,混着烟火的香,还有金天宇掌心的温度,交织成一股暖流,淌过四肢百骸。
她抬眼看向金天宇,他正含着笑意看着她,眼里的光,比火堆里的火星还要亮。火光跳跃,映在他的眼底,像是藏了整片星空。
远处的山坳外,特战编队严阵以待,守护着这片山坳的安宁。山坳里,火光熊熊,烤红薯的香气混着年味的甜香,在风里飘得很远。
十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说着笑着,剥着滚烫的红薯,仿佛只是一群寻常老友,在享受着春节里难得的悠闲。有人说起年轻时的糗事,有人唱起了老歌,歌声在风里飘荡,带着岁月的沧桑,却又满是温暖。
没有人提起平行宇宙的壁垒,没有人提起亚空间的未知威胁,更没有人提起他们肩上曾经扛过的、关乎整个文明存亡的重担。那些沉重的过往,都被这堆火、这阵香、这一片欢声笑语,暂时掩埋了。
此刻,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在沧澜湾畔的山坳里,守着一堆火,烤着红薯,聊着童年的往事。
缪吟吟靠在金天宇的肩上,嘴里含着甜糯的红薯,听着他低声唤她“妈妈”,听着周围的欢声笑语,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风渐渐小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越来越浓。金天宇收紧手臂,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传递着温暖。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以后每年春节,我都陪你来烤红薯。”
缪吟吟点点头,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烤红薯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她闭上眼,嘴角弯起一抹幸福的弧度,腕间藏在袖口里的生物芯片,正泛着微不可察的冷光。
她比谁都清楚,这份偷来的烟火气,是用半生的权谋厮杀、用永远停驻的长生岁月换来的。他们看似挣脱了权位的枷锁,却依旧困在彼此的执念里,困在永远不会老去的时光里。
可此刻,火光暖人,笑语在侧,她不想去想那些沉重的未来。
岁月漫长,长生无期。
有他在身边,有烟火气作伴,有这群老友相陪,便是眼下最好的岁岁年年。
火堆里的火星还在簌簌地跳着,映着十个人的笑脸,温暖而明亮。
沧澜湾的海风,裹着年味的甜香,缓缓拂过栖凤山坳,拂过相拥的两人,拂过这片暂时安宁的土地。
岁岁年年,温暖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