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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寒骨生香(三) 欧寒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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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寒女皇纪·市井一夕
正午日头炙烤宫墙,琉璃瓦折射出刺目金芒。偏殿内,御医调配的滋补药香与奢靡檀香交织,弥漫在空气之中。
欧雪斜倚在铺着狐裘的鎏金贵妃榻上,指尖轻捻一串东珠手串,珠玉相击,碎响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殿外内侍垂首屏息,不敢惊扰榻上的女皇。
榻前黑压压跪满了人,皆是内务府从京畿搜罗来的男子——有新晋士族子弟,有军中新锐校尉,也有民间俊朗才俊。可此刻人人面色惨白,满眼惶恐,全无半分意气风发。
欧雪目光淡淡扫过,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无趣。
十三世家的嫡子尚在府中休养,这些新送来的人更是不堪一用。不过陪坐片刻、应对几句,便个个萎靡瘫软,哪里有半分风骨。
于她而言,近身侍奉从无关私情,只是掌控皇权的手段。可满殿之人,只知攀附敬畏,皆成了不堪一用的银样镴枪头。
“都抬下去。”欧雪慵懒挥手,百无聊赖。
内侍应声上前,将瘫软的男子尽数抬出,殿内重归死寂。
欧雪起身拔下发簪,墨发如瀑倾泻。她褪去繁复宫装,换上一身青布衣裙,以素色面纱遮面,只露优美下颌与微扬的唇线。
“备马。”她淡淡吩咐,语气藏着一丝挣脱束缚的雀跃。
宫外市井喧嚣鲜活,小贩叫卖、孩童嬉闹、车马行过,织就最生动的人间烟火。欧雪策马穿行街巷,望着往来行人的鲜活神色,嘴角不自觉漾起笑意。
最终,她停在街口一座名为醉春楼的酒肆前。此楼雕梁画栋,丝竹婉转,是京城最负盛名的宴饮之所。龟奴见她气度不凡,连忙上前迎客。
欧雪压低声线:“找人。”
说罢径直入内。楼内暖香萦绕,宾客宴饮,歌姬相伴,一派升平景象。她寻了靠窗雅座,点了清茶自斟自饮,超然气度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忽然,邻桌一名醉眼惺忪的公子猛地起身,指着她结舌道:“你……你长得像宫中悬挂的女皇画像!”
一语落地,满室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来,酒杯落地,酒意瞬间醒透,慌忙低头噤声。老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打圆场:“公子醉了胡言!这位姑娘只是眉眼相似,陛下万金之躯,怎会踏足此处!”
欧雪放下茶杯,清冽声线带着几分戏谑:“这位公子说得没错,我只是长得像而已。”
话音落,她抬手摘下面纱。
眉如远山,眸若寒星,正是欧寒女皇欧雪无疑。
满室死寂,落针可闻。
下一刻,宾客纷纷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颤声求饶。
欧雪轻笑:“慌什么?朕今日只是微服闲逛,你们自便,权当没见过朕。”
众人哪里敢动,唯有角落里几名身着短打、腰佩刀剑的江湖客,虽跪地叩拜,脊背依旧挺直,多了几分镇定。
“你们几个,起来。”欧雪抬指轻点。
几人迟疑起身,垂首攥紧刀柄,掌心尽是冷汗。
“陪朕饮几杯。”
一句轻语,卸下了满室紧绷的枷锁。众人偷眼打量,只见女皇布衣素面,却威仪天成,眼神中满是敬畏与难以置信。
酒过三巡,欧雪不谈皇权,不问国策,只静静听他们讲江湖轶事、市井传闻,那些宫墙内永远听不到的鲜活故事,让她眼波渐暖,酒意泛上脸颊,添了几分寻常女子的柔和。
有胆大的落魄书生试探发问:“姑娘当真与女皇这般相似?莫非是皇亲?”
欧雪笑而不语,仰头饮尽杯中酒。
夜色渐深,酒肆宾客散去,只剩欧雪与几人围坐畅谈。烛火摇曳,她卸下一身威仪,与众人碰杯言笑,听江湖小调,看拳脚比试,点到即止,畅快淋漓。这是她身居帝位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天边泛起鱼肚白,欧雪披衣悄然离开。晨露沾湿发梢,她翻身上马,迎着晨风折返皇宫。身后醉春楼仍在沉睡,无人知晓,昨夜把酒言欢的布衣女子,便是他们顶礼膜拜的九五之尊。
欧雪抬手拂去薄汗,笑意久久凝在唇角。
宫中之人,视她为至高无上的女皇,侍奉如受酷刑,步步谨小慎微;市井之人,却只当她是容貌出众的寻常女子,真心相交,无半分算计敬畏。
她是欧寒女皇,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一生被皇权枷锁禁锢;可偶尔,也想做一回不问政事、只寻片刻自在的普通人。
她忽然轻笑,清脆笑声随马蹄散在晨风里。
朝阳刺破云层,金光洒遍大地,为她镀上一层华光。马蹄惊起飞鸟,雀鸟振翅迎向晨光,一如她此刻,难得的轻快与自由。
可她心底清楚,这份自在终究短暂。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她便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冷漠孤高的欧寒国主。
片刻烟火,不过是皇权棋局上,一抹转瞬即逝的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