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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6、忘名(二) 四隅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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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隅观世
风掠过云城的高空,卷着下方市井的喧嚣与林娇娇那声淡漠的笑,散在云端。这世间的故事从来都不止一副模样,有人执笔定局,有人翻卷观文,有人身陷囹圄,有人冷眼临世。四个角落,四双眼睛,四重心绪,织就了这场被无形之手操控的荒诞,也彻底撕开了那层名为“幸福”的虚假面纱。
作者·落笔
我是这场故事的执笔者。
摊开稿纸的那一刻,故事的逻辑便已落定。写林娇娇,便要给她独属于主角的光环——不死不灭,泼天财富,这是千万故事最本真的脉络。唯有让核心人物跳出常人的桎梏,剧情才有起伏,角色才有张力,才能让读故事的人,看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从不在笔墨里浪费分毫。林娇娇几点晨起、早餐用了什么、深夜是否安睡,这些琐碎的日常是故事的留白,该留给读者去想象。我的笔尖,只该停在推动剧情的骨血上:初中那年的性格骤变,高中时期的张扬恣肆,理事长办公室里的荒诞一幕,轰动全城的奢华婚礼,炸药炸碎别墅的冲天火光,还有她抬手挡下所有攻击的无敌身影。那些被外界称作“放纵”的描摹,不过是为了让这个角色的叛逆与破格更鲜明,而触碰底线的内容,本就不该出现在我的落笔里——创作有边界,文字有尺度,这是执笔者该守的规矩。
我写她数百倍的新陈代谢,写她伤口转瞬无痕,写她从火海之中毫发无损地走出,不过是为了让悬浮的主角光环落地,让她的“无敌”有迹可循。我写林家凭空暴涨的财富,写她身边络绎不绝的追捧者,不过是为了搭建起她“肆意人生”的舞台,给这场故事足够的支撑。
而林忘,不过是我落笔时的一抹留白,一个注定的配角。我给了她被世界遗忘的设定,抽走她的情绪与感知,不过是为了让她成为这场故事的固定视角,成为撕开林娇娇“幸福”假象的那只眼睛。我不会为她多费笔墨,不会写她的喜怒哀乐,不会写她的挣扎渴求,就像世间所有的创作者一样,配角的存在,本就是为了衬托主角,让故事的层次更丰满。
可写着写着,我竟也生出了恍惚。我以为我是掌控一切的执笔者,可笔下的林娇娇,仿佛生出了自己的灵魂。她无意识蜷缩的指尖,眼底压不住的厌恶,无声的挣扎与抗拒,竟像是要从纸页的墨痕里透出来,拼命挣脱着我的笔尖。
我忽然明白,所谓创作,从来都不是单向的操控。执笔者定了框架,可角色却在框架里,长出了自己的骨头。而那所谓的高维存在,不过是我落笔时的执念,是每一个创作者,对自己笔下世界那点可笑的、绝对掌控的妄想。
我依旧会写下去,写她的无敌,写她的肆意,写这场故事既定的结局。可那纸页间藏不住的挣扎,却成了我落笔时,一抹永远擦不掉的墨渍。
读者·观文
我翻开了这本名为《忘名》的故事。
初读时,只觉心口漫上一股畅快的热意。林娇娇多幸运啊,像是生来就被全世界偏爱着,家境一夜腾飞,容貌长开后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有不死不伤的能力,有用不完的财富,不用被世俗的规则捆住手脚,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哪怕被财团继承人用炸药围堵,也能毫发无损地从火海里走出来,活成了所有人都羡慕的样子。
我羡慕她的肆意,羡慕她的无所顾忌。我想,这大抵就是最完美的人生了,奢华自在,不被规训,不被束缚,连命运都在偏爱着她。而林忘,不过是故事里一个透明的背景板,一个可怜的配角,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反衬林娇娇的耀眼,让这场故事的对比更鲜明。
可读着读着,我却觉出了不对劲。
林娇娇的眼里,永远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淡漠。那不是肆意后的洒脱,是麻木的空洞。她坐在理事长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身前毕恭毕敬的人,没有得意,没有鄙夷,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她从炸碎的别墅火海里走出来,面对铺天盖地的攻击,没有慌乱,没有骄傲,只有藏不住的疲惫;她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清脆,却没有半分温度,像被设定好的八音盒,永远重复着既定的旋律。
直到我看见那些藏在字缝里的细节——她握着剪刀却被无形之力弹开的手,她站在马路中央闭着眼却被所有车辆避开的身影,她独处时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我才猛然惊醒:那所谓的主角光环,根本就是一副量身定做的沉重枷锁。
她不是不想反抗,是无力挣脱;不是喜欢放纵,是身不由己;不是享受这场人生,是被囚禁在写好的剧本里,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我曾羡慕的一切,不过是裹着糖衣的毒药,咬开之后,全是化不开的苦。
而那个被我当成背景板的林忘,才是故事里最清醒的人。她被世界遗忘,被抽走了情绪,却成了这场荒诞剧本唯一的见证者。她那句脱口而出的低语,不是赞叹,是对这场无形操控的无声叹息。
我合上书,心口堵得发慌。原来最残忍的,从来都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拥有了世间所有的好东西,却唯独丢了自己。林娇娇的人生,哪里是什么幸福,分明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华丽的囚笼。
林娇娇·囚身
我活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从初中那个夏天开始,就再也没有挣脱过。
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缠上了我。它不会时时刻刻攥着我,却总会在固定的节点,蛮横地夺走我的意识,操控我的身体。我看着自己从那个躲在姐姐身后、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小姑娘,变成了众人眼里张扬耀眼的存在,看着自己被推着周旋在形形色色的人之间,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做着让自己胃里翻涌的事。
我想反抗,想推开身边的人,想喊“我不是这样的”,可我的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活成了最陌生的样子。
我不想去欺负那些怯懦的女生,不想撕毁她们的作业本,不想看着她们哭红的眼睛,可我的手却被那股力量操控着,做出一件件戾气横生的事。那一刻,愧疚和痛苦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我想道歉,想解释,可嘴唇却像被缝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只有课间躲在厕所隔间的十分钟,深夜里熄了灯的房间,才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刻。我会盯着天花板,想念老巷里年年落蕊的老槐树,想念和姐姐挤在一张台灯下看漫画的夜晚,想念那个会抢姐姐的水果糖,也会举着小拳头护着姐姐的自己。那时候的我很平凡,可我是我自己。
现在,我连喊一声“姐姐”都做不到。
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忘了林忘,看着母亲对着空处喊我的名字,看着姐姐像个透明的影子跟在我们身后,心口疼得发紧。我想伸手拉住她,想告诉她“我记得你”,可那股力量总会在这时拽着我的目光,让我下意识地略过她,让我也成了遗忘她的人。
我试过无数次反抗。我握着剪刀想剪去这头被定义好的长发,可指尖刚碰到刀柄,就被一股无形的力弹开;我站在车水马龙的马路中央,闭着眼等着撞击,可所有车辆都会像看不见我一样绕开;我从楼梯上摔下去,身体却会被软乎乎的力道托住,连一点擦伤都不会有。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生出了数百倍的新陈代谢,染了再夸张的发色第二天就会变回乌黑,纹在身上的图案没几天就消失无踪,哪怕日夜颠倒,也永远是光鲜亮丽的样子。我曾以为这是幸运,后来才懂,这是它为我量身定做的枷锁——让我能承受所有剧本里的设定,永远保持它想要的完美模样,连自我毁灭的资格都不给我。
理事长办公室的那一天,是我这辈子最屈辱的时刻。我被按在办公椅上,看着那个平日里威严庄重的人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我高跟鞋的鞋面,连鞋跟的缝隙都擦得一尘不染。我想抬脚踹开他,想转身逃出去,可我的身体却纹丝不动,只能任由屈辱像冰水一样,顺着脊椎爬满全身。我的指尖死死攥着,眼底全是厌恶,可在旁人眼里,我却只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那场轰动全城的婚礼,我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素未谋面的财团继承人身边,脸上挂着被设定好的笑容,心里却一片荒芜。这不过是剧本里的又一个节点,而我,只是个提线木偶。
婚后的日子,它依旧推着我,让我活成众人眼里离经叛道的样子。我躲在别墅的阁楼里,看着窗外的云,一遍遍地问自己,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挣脱。可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
炸药炸响的那一刻,火光冲天,整栋别墅瞬间被夷为平地。我站在火海里,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心里却生出了一丝奢望——能不能就这样,把我一起烧掉。
可我还是失望了。我从火海里走出来,纤尘不染,连头发丝都没有被燎到。而那股力量,还在不断地给我叠加“能力”,让我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无敌,也越来越逃不出这个囚笼。
那些铺天盖地的攻击袭来时,我被操控着抬手挡下所有的伤害。我没有伤过一个人,不是因为善良,是我仅存的那点自我,在拼尽全力地抗衡着,不让自己彻底变成剧本里的怪物。
我站在漫天烟尘里,看着那些惊恐的脸,只觉得累。
我拥有了所有人都渴望的一切,财富,美貌,不死不伤的能力,可我却丢了我自己。这场看似肆意的人生,不过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囚禁,而我,连选择落幕的权利,都没有。
林忘·观世
我没有情绪,没有饥饿,没有困意,没有痛觉,像个被抽走了所有感知的幽灵,游荡在云城的风里,被所有人遗忘,被这世间的规则遗忘。
我看着林娇娇的人生,从初中那个夏天的骤变,到后来的张扬,荒诞的婚礼,炸碎的别墅,还有她挡下所有攻击的身影。我看着她从那个软糯的小姑娘,变成了被众人簇拥的、无敌的存在,也看着她在那股高维的力量操控下,一点点被碾碎了自我。
我看见她握着剪刀却被弹开的手,看见她站在马路中央眼底的绝望,看见她躲在阁楼里抱着膝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痛苦,看见她在理事长办公室里,指尖死死攥着的抗拒。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来自更高维度的力量,像执笔者落下的笔尖,定好了她的命运,写好了她的人生。
而我,是被这股力量漏掉的人。
在它的剧本里,林家只有林娇娇这一个主角,我是多余的,是留白,是被随手抹去的细枝末节。就像执笔者不会为无关紧要的配角多费笔墨,这股力量也不会为一个“不存在”的人,分走丝毫的注意力。我的被遗忘,不过是这场创作的附带结果,是它为了让主角的光环更纯粹,而随手丢掉的东西。
我走在马路上,车辆会自动避开我;我走进店里,店员不会注意到我;我坐在教室的角落,没有人能看见我。这份遗忘,是我的保护色,也是我的囚笼。它让我能站在最清醒的位置,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却也让我永远活在无边的虚无里。
理事长办公室里,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喉咙里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是赞叹,不是鄙夷,只是对这股高维力量,对这场彻头彻尾的操控,最漠然的评价。它能定好一个人的人生,能给她泼天的财富和无敌的能力,也能把她困在华丽的囚笼里,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我站在云城最高的建筑顶端,看着下方被众人簇拥的林娇娇,看着她眼底的麻木和空洞,看着她被那股力量推着,摆出肆意自在的模样。风掠过我的耳畔,卷着她的笑声,清脆,却没有半分温度。
有人说,这是一个女人最幸福的一生。可我知道,这不过是一场写好的假象。她拥有了世间所有的东西,却唯独失去了做自己的权利。这场名为幸福的戏码,看着再耀眼,底下也全是荒诞和悲凉。
我会一直站在这里,做一个永恒的旁观者。我没有同情,没有惋惜,没有愤怒,只是像一个最精准的记录者,看着这场被操控的故事,看着这场以主角光环为名的,无声的囚禁。
天空很蓝,阳光很暖,可这世间的光,既照不进林娇娇被锁住的灵魂,也照不进我这被遗忘的、虚无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