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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7、完美囚笼(七)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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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永恒的刑
窗外,星洲城的黎明正沿着远山的轮廓缓缓漫上来。靛蓝色的天幕褪去了深夜的沉郁,晕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再过不到半小时,第一缕晨光就会漫过云顶庄园的边界,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精准地落在苏晚卿的床榻边,开启又一个完美到分毫不差的清晨。
而庄园最深处的马场林地里,那个藏在阴影里的杀手,仍在一秒一次的时间轮回里,机械地重复着扣动扳机的动作。
五年,一亿五千七百六十八万次轮回。他的身体永远停留在扣动扳机前的巅峰状态,伤口会瞬间愈合,体力会立刻回满,唯有记忆被永远困在这无限重复的一秒里,被凌迟、被碾碎、被溶解到连一丝残渣都不剩。此刻他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五年前的狠戾与决绝,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手指扣动扳机的动作早已成了不受意识控制的肌肉记忆,像一具被上了发条的人偶,永远停在这无间地狱里,直到时间尽头。
苏晚卿甚至不用回头,就能精准地算出他此刻正在进行的动作。因为她和他,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他被困在一秒的无限轮回里,而她,被困在每一天都一模一样的永恒重复里。
庄园外,整个云垂大陆早已对这片半山领地讳莫如深。再也没有任何陌生男性敢踏入庄园三公里的范围,所有试图靠近的威胁都会在触碰到边界的瞬间被无声抹杀,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都被系统提前清零,所有会打破完美模板的意外,都被扼杀在了萌芽状态。
那套嵌在她灵魂深处的系统,依旧在无声地运行着。没有起伏的机械音,没有多余的情绪,呆板、忠诚、又冷酷到极致地守护着它的核心指令——维持宿主苏晚卿的完美人生模板。
它会永远替她清除所有外来的潜在威胁,永远替她回溯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瞬间,永远替她维持这一成不变的、毫无瑕疵的豪门贵妇人生。它像一个最严苛的园丁,把她的人生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杂草,没有一丝旁逸斜出的枝桠,只剩下笔直的、一眼能望到时间尽头的、完美的坦途。
苏晚卿靠在陆承宇怀里,听着他平稳到分毫不差的心跳声,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暖黄的灯光透过水晶的切面,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和十二年前新婚之夜的光斑,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变化。
她拥有了整个云垂大陆都无人能及的、近乎神明的力量。她能让忤逆她的人瞬间消失,能让伤害她的人困在时间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能逆转时间的流逝,能修复所有的破损,能掌控他人生死,能决定万物存灭。
可她连一次真正的、失控的心跳都得不到。连一次撕心裂肺的疼痛,一次痛彻心扉的背叛,一次酣畅淋漓的愤怒,都求之不得。她掌控着世间万物的生杀予夺,却连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欲望、自己的心跳,都无法掌控分毫。
系统守护着她人生的完美无缺,身体固守着它刻入骨髓的安稳,陆承宇给着她永恒不变的温柔妥帖。他们是彼此失落的另一半灵魂,是跨越了千年时光终于重逢的原人,是彼此唯一的归宿。可同时,他们也是彼此最密不透风的囚笼。他永远不会背叛她,不会伤害她,不会给她带来半分波澜,她连“心碎”的滋味,都永远没有机会尝到。
她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反抗。
她想让一个陌生人活着出现在自己面前,可系统会在对方踏入边界的瞬间就将其抹杀,她连和一个陌生男性对视的机会都没有;她想追求一点失控的刺激,可她的身体会在接触到陌生与激烈的瞬间,触发强烈的生理排斥,连抬手触碰的力气都没有;她想破坏这完美的一切,想摔碎客厅里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可碎片刚落地,就会被系统瞬间回溯复原,连一丝裂痕都不会留下;她想让管家永远消失,可对方倒地的下一秒就会完好无损地站回原位,恭敬地问她有何吩咐;她甚至试过绝食、自残、想结束这永恒的完美人生,可系统会瞬间修复她的伤口,回溯她的动作,控制她的身体,让她永远维持在最健康、最完美的状态里,连一丝饥饿感、一点疼痛感,都不会让她感受到。
她杀不死任何人,留不住任何新鲜感,追求不到任何刺激,甚至连破坏自己人生的权力都没有。她拥有了整个世界,拥有了神明般的权柄,却连一丝真正活着的实感,都永远求之不得。
陆承宇似乎感受到了她指尖的微凉,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她更稳地护在怀里,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苏晚卿闭上眼,感受着他熟悉到刻进骨髓的温度,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可见的、冰凉的笑。
她永远都会是云顶庄园里的苏氏家主,是陆承宇完美的妻子,是星洲城最矜贵的豪门贵妇。她的身体永远习惯着温柔,她的灵魂永远渴望着破碎,却被这无所不能的力量,与刻入本能的安稳,一同锁死在这具完美、精致、永不腐烂、也永不真正活着的躯壳里。
世人都以为这是上天赐予她的无上恩赐,是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完美人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从来都不是恩赐。
是系统给她的,永恒的、精致的、永不落幕的酷刑。
她会永远醒在每一个分毫不差的清晨,永远活在这毫无波澜的完美里,永远困在这密不透风的黄金囚笼里。
直到时间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