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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3、潜移默化(五) 初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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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年的梅雨季,连绵的雨把整座临海城市泡得发潮,连空气里都裹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我躲在表哥租来的顶楼公寓里,蹭着他不用上学的周末,对着他那台外壳掉漆的老旧笔记本,指尖在移动硬盘密密麻麻的文件夹里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了一个标着【莱茵地下·未公开】的加密文件上。
“这是邪典片,网上搜不到的,只有小圈子里偷偷传。”表哥叼着冰棒凑过来,随手输了密码,“导演叫马克·霍夫曼,莱茵联邦出了名的地下疯子,专拍别人不敢拍的东西。”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就被拽进了那个光怪陆离的故事里。主角是四个容貌昳丽、说话温声细语的年轻女人,故事的开头,她们只是在装修精致的公寓里虐杀流浪猫,脸上还带着甜得能化开的笑,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午后游戏。我皱着眉往下看,她们的胆子越来越大:深夜开着车到立交桥下,用热饭和零钱骗走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再后来,她们穿着温柔的碎花连衣裙,捧着向日葵混进了市中心医院的妇产科,趁护士转身配药的间隙,抱走了刚出生的男婴,转头就送进了城郊的私人火葬场。
电影里,她们始终对着镜头轻声诉说,说自己是在“反抗不公的旧秩序”,还对着镜头发誓“永远不伤害任何女性”。可看着她们对毫无反抗能力的婴儿下手,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上来,冻得我指尖发麻。一开始我甚至差点被她们晃了神——她们长得太好看,语气太温柔,好像她们做的事真的藏着什么迫不得已的正义。可关掉电影躺在床上,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我越想越不对劲:真正的反抗,难道是专挑最软的柿子捏,去欺负比自己更弱小、更无依无靠的人吗?
这根本不是什么反抗,分明是打着冠冕堂皇的口号,干着最自私、最残忍的恶事。
第二天我硬拉着表哥,把电影的后半段看完了。剧情里,四个女人的罪行终于败露,警察把她们抓进了监狱。我还没来得及在心里说一句“恶有恶报”,离谱到荒诞的转折就砸在了脸上:她们在监狱里连三个小时都没待满,就被一纸最高权限的特赦令接走了。
接走她们的,是这个国家最有钱有势的一群顶层权贵。他们看中了女人们的美貌,说只要她们愿意做自己的情人或妻子,发誓永远不背叛、不伤害自己,就能一辈子过上要什么有什么的奢华生活。四个女人想都没想,就笑着答应了。
她们住进了城堡一样的山间别墅,每天穿着高定的裙子,戴着闪得晃眼的珠宝,成了上流社交圈里最耀眼的贵妇。可在没人看见的暗处,她们手里的刀从来没有停下过——只是她们的目标,永远只有那些外来的务工者、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没有身份登记的黑户,还有连家人都找不到的智力障碍者。
“她们杀了这么多人,那些权贵就不管吗?”我忍不住问表哥。
表哥嗤笑了一声,把冰棒棍扔进垃圾桶:“这些人死了都没人报警,没人在乎,权贵刚好借她们的手清理这些‘社会麻烦’。她们心里也比谁都清楚,权贵能保她们杀一百个流浪汉,可要是敢动一个有家庭、有正经工作的普通人,她们下一秒就会被扔回监狱,连骨头都不剩。”
那天我才终于懂了,她们从来都不是什么反抗者。她们只是抱着权贵的大腿,从被规则欺负的人,变成了欺负更弱者的帮凶。
我总觉得这部电影的剧情太荒诞了,现实里怎么可能有这种离谱的事?可当我偷偷用平板查了资料,才发现电影里的每一个情节,竟然全都是从现实里扒出来的:新闻里说,在莱茵、高卢、亚平宁这些西陆国家,每年都有几千个流浪汉、外来务工者失踪,警察大多只是登记一下,根本不会认真追查;私人火葬场违规火化无名尸体的事,每隔几年就会爆出来一桩;甚至历史上真的有过连环杀人的女性,被顶层权贵庇护着,成了他们的情妇,帮他们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表哥跟我说,这部电影的导演马克·霍夫曼,是西陆地下圈里出了名的“不要命的导演”,专拍这种撕开现实黑暗的片子。可他拍了十几年,在莱茵联邦本土根本没几个人看,他的电影连正规电影院都上不了,只能刻成光盘偷偷卖,一年到头赚的钱还不够交房租。
“那他为什么还要拍?”我盯着屏幕上导演的名字,忍不住问。
“因为在东煌有人看啊。”表哥点开了国内的短视频平台,搜了马克的名字,跳出来的解说视频,最少的都有几十万播放,最高的一条有三百多万赞,“他所有的电影,在整个西陆加起来都没一万个人看过,可在东煌,光看解说的人就有几千万。说句不好听的,东煌的观众,就是他的饭碗,是他能继续拍下去的命根。”
那天我坐在屏幕前,愣了好久。原来这部让我三观震碎、后背发凉的电影,它的创作者,竟然是靠着远在千里之外的我们这些观众,才能继续拿着摄影机,拍他想拍的东西。
我越来越好奇,为什么同样是在西陆,有的国家能拍出这么黑暗、这么赤裸的电影,有的国家却连这种事的影子都没有?我翻了课本,又偷偷查了很多资料,才发现西陆从来都不是一个样子:
像阿尔卑斯中立国和北屿冰原国,就是出了名的安稳国度。阿尔卑斯中立国几百年都是中立国,两次世界大战都没被卷进去,国家的权力分得特别散,大事都要全民公投说了算,根本没有哪个权贵能一手遮天。北屿冰原国更有意思,全国只有三十多万人,还没我们一个市的人口多,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要是敢干点坏事,第二天全国都知道了。这两个国家,司法是完全独立的,警察不听权贵的话,媒体什么都敢报,就连流浪汉都有国家兜底管着,根本不可能出现“人消失了都没人管”的事。
可莱茵、高卢、亚平宁这些国家就不一样了。它们国土大、人口多,历史上打了无数次仗,权力一直集中在少数人手里,有钱人和没钱人的差距大得吓人。莱茵有过旧帝国极端势力统治的黑暗历史,高卢有过大革命里的疯狂动荡,亚平宁的地下家族势力甚至能和政客、资本家勾结在一起,杀人、埋尸、压下案子,都是常有的事。就像我们班,要是班长权力太大,老师又不管,他就敢带着人欺负同学;可要是班里的事都要大家投票说了算,谁都不能随便搞特殊,就没人敢乱来。
我把马克的电影全都翻出来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规律:西陆的邪典片,和我们东煌的地下电影,完全是两个样子。
西陆的邪典片,大多都是“强者通吃,坏人永远赢”——就像马克的电影,四个女人杀了那么多人,最后不仅没受到惩罚,还过上了荣华富贵的日子,把现实里的黑暗扒得明明白白,一点都不美化。表哥说,喜欢看这种片子的人,大多都想看清“弱肉强食”的现实真相,不想被甜腻的童话骗。
可我们东煌的地下电影不一样。哪怕是再黑暗、再绝望的故事,最后也一定会有“恶有恶报”的结局:冤死的人会得到昭雪,被欺负的底层人最后一定会被看见,坏人就算逃得了一时,最后也一定会受到惩罚。我问表哥为什么会这样,表哥说:“因为大家看电影,都是为了找个念想。西陆人看这种黑暗片子,是想看清现实的残酷;可我们东煌的观众,现实里已经见过太多不公平了,看电影就是想出口气,想看到好人有好报,坏人遭天谴。”
就像我看马克的电影,最不舒服、最堵得慌的,就是“坏人没有立刻得到惩罚”。原来一部电影拍什么、怎么拍,最后都是由观众决定的。而马克这种西陆地下导演,最在乎的观众,从来都不是西陆本土的那几千个人,而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我们。
周三的早上,我刚背着书包到教室,就被表哥发来的新闻吓傻了。新闻的标题是:莱茵联邦一导演驾车引爆炸药,与海军高阶将官同归于尽。而那个导演的名字,赫然写着——马克·霍夫曼。
我的手都在抖,赶紧点进去看。新闻里说,被炸死的将官,是莱茵联邦出了名的对东煌强硬派,一直在推动西陆联合体跟着星合合众国围堵东煌,还公开说要全面禁止和东煌的文化交流,把所有东煌的短视频平台、影视网站全都封掉。而马克的作案动机,警方在他的公寓里找到了遗书,写得明明白白:“一旦开战,一旦封锁,我毕生的作品就会彻底消失。东煌是唯一能看见我的地方,谁要毁了它,我就毁了谁。”
我坐在教室的座位上,半天没缓过来。原来我之前想的全是对的,东煌的观众,就是他的命根。那个将官想断了他的活路,他就真的敢用自己的命,跟对方同归于尽。
表哥后来跟我说,在地下邪典圈里,这些导演本来就是一群“敢为作品拼命的人”。对他们来说,活着不重要,有钱也不重要,自己的作品能被人看见、能流传下去,才是比命还重要的事。马克用自己的命,拍了一部全世界都看得见的、终极的“反战电影”。
这件事,在不同的地方,掀起了完全不一样的风浪。我们东煌的官方新闻,只是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说莱茵联邦发生了一起爆炸袭击,造成两人死亡,没有多说一个字,克制得不得了。
可在全球的地下创作圈里,这件事直接炸了锅。无数的导演、创作者、观众,都把马克奉为“为艺术和观众殉道的人”,说他是为了守护文化交流、守护观众,用生命反抗霸权。他之前那些无人问津的电影,一夜之间火遍了全球,播放量从原来的不到一万,直接冲到了几千万。
而最慌的,是那些西方国家的政府。我看着新闻里,星合、高卢、亚平宁这些之前天天喊着要围堵东煌的国家,高层全都开了紧急会议。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己国内这些最敢拼、最不怕死、最不计后果的地下创作者,竟然全靠着东煌市场活着。以后谁再敢喊着要跟东煌对抗、要封锁东煌,谁就会成为下一个被针对的目标。
表哥跟我说,这些政客最怕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这种藏在暗处、根本防不住的“普通人”。你永远不知道哪个没人在意的地下导演,会为了保住自己的作品,跟你玩命。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看着新闻里发生的事,像做梦一样。那些之前天天派军舰去南溟海、喊着要制裁东煌的国家,一个个都悄无声息地软了下来。星合合众国撤回了在南溟海的一部分军舰,西陆联合体取消了针对东煌文化交流的限制,就连之前最爱跳出来说狠话的南陆联邦,也突然改口说要和东煌“和平对话”。
他们不是突然变友好了,是真的怕了。马克的事之后,西陆、星合又有好几个地下创作者公开说:“谁要是敢断了东煌市场,我们就跟谁拼命。”这些人就像一群藏在暗处的“自发护卫队”,不用东煌说一句话,就把那些想搞事的政客,吓得不敢乱动。
东煌没开一枪,没派一兵一卒,就这么赢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期末的最后一天,我在日记本里写了这样一段话:以前我总觉得,一个国家强大,就是要有最厉害的枪,最大的炮,能让别人都怕你。可现在我才懂,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拿着武器逼着别人低头,是你能给很多人一个被看见、被尊重的机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站在你这边。枪炮能打赢一场战争,可尊重和包容,能赢得全世界的心。
彩蛋
暑假我重刷那部电影时,才揪出了之前漏掉的细节:电影里给四个姐姐签发特赦令、一手庇护她们的顶层权贵,全名和头衔,全都是现实里被炸死的将官的核心同党。
后来的西陆新闻里,这些人全吓破了胆。他们把山间别墅焊满了防盗钢板,雇了十几个保镖24小时轮班守着,再也不敢踏出大门一步。他们把那四个女人牢牢锁在别墅里不许外出,每天只敢缩在奢华的房间里,靠着酒精和麻醉品,逃避那股无处不在的、来自暗处的恐惧。
原来电影和现实里,那套靠着权力恃强凌弱的逻辑,从来都是同一套。那些靠着欺负弱者找安全感的人,最终也只会被自己的恐惧,困在黄金打造的牢笼里,永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