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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礼物
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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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琛时这辈子做过最荒唐的事,就是在资助了沈予四年后,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把人堵在了酒店房间里。
酒店是S市最贵的那家,顶层套房,一整面落地窗外是流光溢彩的江景。傅琛时提前一周订的,没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这地方配得上今天——他养了四年的小东西,终于成年了。
房间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暧昧。沈予就坐在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牛仔裤的裤脚有些短了,露出一截清瘦的脚踝。
他背挺得很直,像棵还没完全长开却已见风骨的小白杨,只是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傅琛时靠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
十八岁。真年轻。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沈予时,这小孩才十四,瘦得像根竹竿,站在那个破落山村小学的土操场上,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奖状,眼睛却亮得惊人。
傅琛时那会儿是跟着慈善项目组去的,纯粹是闲得发慌,想找点新鲜感。一堆孩子里,他一眼就看见了沈予——不是因为他最穷,而是因为他看人的眼神。
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怯生生的,也不带讨好的意味,就那么平静地、直直地看着你,像深山里的泉水,清冽冽的。
傅琛时一时兴起,指着他问负责人:“这小孩,叫什么?”
“沈予。年年考第一,可惜了,家里穷,他爸去年矿上出事没了,他妈拖着病,下面还有个妹妹。”
傅琛时当时没说什么,回城后却让助理去办了手续,成了沈予的长期资助人。
学费、生活费,每月准时打到卡上,逢年过节还会多给一些。
他不缺这点钱,也懒得亲自过问,只每年会收到助理整理的一份关于沈予的简单报告:成绩如何,拿了什么奖,身高长了多少。
报告里的照片上,沈予一年年长大,那张脸也一年年褪去稚气,露出一种让人心惊的漂亮。
是那种很干净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清冽感的漂亮,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久了会觉得能映出人心里那点脏。
傅琛时看着那些照片,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就一点点漫上来。
直到今年,助理把沈予的高考成绩单和S大生物系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一起送到他桌上。
“沈予同学是他们省的理科状元,拒绝了清北的保送,选了S大。他说……”助理顿了顿,“说想来您在的城市。”
傅琛时当时正签着一份文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那双清冽的眼睛。
是该摘回来了。
于是他等。等到今天,沈予十八岁生日。他让助理去接,直接送到了这里。
“等很久了?”傅琛时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哑。
沈予抬起头。
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他长得比照片上还要好看,是一种介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带着脆弱感的漂亮。
“没有,傅先生。”沈予的声音很轻,但吐字清晰,“刚到不久。”
傅先生。傅琛时在心里玩味着这个称呼。四年了,他们几乎没通过话,沈予只在每年春节会给他发一条措辞恭谨的短信,开头永远是“尊敬的傅先生”。
“坐。”傅琛时自己先走到沙发主位坐下,长腿交叠,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沈予依言坐下,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个很规矩的姿势。
傅琛时打量着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有些磨损了,但很干净。
牛仔裤也旧,但同样整洁。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脚上那双崭新的、但明显是廉价款的白色帆布鞋。大概是来上大学前新买的。
“S大报道完了?”傅琛时问,语气随意,像长辈关心晚辈。
“嗯,昨天办完的。宿舍也安排好了,四人间。”沈予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谢谢傅先生这些年来的资助,我才能……”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傅琛时打断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随手扔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盒子滑到沈予面前。
沈予看着那个盒子,没动。
“打开看看。”傅琛时说,点燃了一支烟,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沈予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他预想中的什么昂贵礼物,而是一张黑色的卡片,边缘镶着细细的金线,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一张没有额度上限的黑卡。
沈予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生日礼物。”傅琛时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他,嘴角勾着一抹笑,风流,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喜欢吗?”
沈予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卡。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傅琛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预想中的惊慌、愤怒,或是屈辱。
这小孩只是看着那张卡,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有意思。
傅琛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那张卡。
“沈予,”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蛊惑,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意
“你考上了S大,前途无量。但你知道在这里,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学生,要出头有多难吗?”
沈予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映着傅琛时的影子,很深。
“跟着我。”傅琛时把那张卡又往前推了推,直到卡片的边缘抵住沈予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大学四年,我养你。钱,资源,人脉,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也更凉薄。
“代价是,从今天起,你搬出宿舍,住到我给你安排的公寓。你的时间,你的人,归我。”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还有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空气。
傅琛时想过沈予会有什么反应。愤怒地骂他无耻,屈辱地摔门而去,或者,最有可能的,是红着眼睛,用那种被背叛的眼神看着他——毕竟,他是资助了他四年、被他视为恩人的人。
可他没想到,沈予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眨了眨眼。
“傅先生,”沈予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莫名让傅琛时心头一跳,“这算是……交易吗?”
傅琛时挑眉:“你可以这么理解。”
“时限是,到我大学毕业?”沈予又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份实习合同的期限。
“对。”
沈予的目光从傅琛时脸上,缓缓移到他指间明明灭灭的烟,再到那张泛着冷光的黑卡,最后,重新回到傅琛时眼中。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张卡。
冰凉的卡片触感贴着他的掌心。
“好。”沈予说,只有一个字。
傅琛时愣住了。他准备好的那些说辞,那些威逼利诱,甚至那些或许会有的、强制性的手段,忽然间都失去了用武之地。他就这么轻易地,答应了?
沈予将黑卡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卡片边缘细微的纹路,抬起眼,看向傅琛时。
“傅先生,”他问,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困惑,“您为什么……选我?”
傅琛时看着他那张脸,在昏黄光影里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为什么?因为那张脸,因为那双眼睛,因为那份报告里一年比一年出色的成绩,也因为……那种把他从泥沼里拉出来、再亲手染上自己颜色的、隐秘而卑劣的快感。
但他没说这些。他只是将烟按熄在水晶烟灰缸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在沙发里的少年。
“因为我乐意。”傅琛时笑了笑,伸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沈予的脸颊。皮肤细腻微凉。“也因为你,值这个价。”
沈予没有躲闪,只是仰头看着他。这个角度,傅琛时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里面映着顶灯细碎的光,也映着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公寓地址和钥匙,助理明天会给你。宿舍的东西,会有人帮你搬过去。”傅琛时收回手,抄进西裤口袋,“今晚你就住这里。明天,我要见到你。”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沈予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傅先生。”
傅琛时停下脚步,没回头。
“今天,我成年了。”沈予说。
傅琛时背对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我知道。”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套房里恢复了寂静。江对岸的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流泻进来,在地毯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沈予依旧坐在那张单人沙发里,许久没有动。
他微微低下头,摊开手掌。那张黑卡静静地躺在他掌心,边缘的金属线闪着冰冷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沿着卡片边缘描摹了一圈。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
然后,他合拢手指,将卡片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边缘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眼底那片深黑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淀下来,凝成一片化不开的浓墨。
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属于十八岁少年的、干净的笑容。那里面藏了太多东西,多到如果傅琛时此刻回头看见,一定会感到脊背发凉。
可惜他没有。
沈予慢慢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单薄却挺直的身影,和那张漂亮得近乎脆弱的侧脸。
他抬起手,将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外面是繁华喧嚣的不夜城,是他用尽全力才考进来的地方。
“傅琛时……”
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滚过这三个字,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的温度。
四年了。
从他十四岁,在那个尘土飞扬的操场上,第一次见到那个被人簇拥着、仿佛周身都镀着一层光的高大男人开始。
从他后来知道,那个人成了他的资助人开始。
从他每年只能在枯燥的报告里,看到关于那个人的零星消息开始。
从他拼命学习,拿下一个又一个第一,只因为听说那人喜欢聪明的小孩开始。
从他放弃清北,执意报考S大,只因为这是那人所在的城市开始。
他终于走到他面前了。
用这种方式。
沈予的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
他想起刚才傅琛时推过那张卡时,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仿佛在施舍又仿佛在玩味的笑容。
也想起他指尖碰触自己脸颊时,那短暂而灼热的温度。
他慢慢收回手,转过身,环顾这间奢华却空旷的套房。这里很好,很贵,很符合傅琛时的身份。
但不够。
远远不够。
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沈予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被遗弃的黑色丝绒盒子,端详了片刻,然后,将它和那张黑卡,一起放进了自己旧牛仔裤的口袋里。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得能让人陷进去。
他伸手,摸了摸身下光滑冰凉的丝绸床单,然后,慢慢躺了下去,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繁复的水晶灯。
灯光有些刺眼。
他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视野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光线从指缝漏进来,形成细碎的光斑。
黑暗里,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很轻,像叹息,又像某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来了,傅琛时。”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江面上有游轮驶过,拉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带。
新的
他放下手臂,重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底那片浓黑里,映着水晶灯细碎的光,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像蛰伏在暗处,终于等到猎物的兽。
傅琛时走出电梯,坐进停在酒店门口那辆黑色的轿车里。
司机低声问:“三爷,回公寓还是……”
“回我那儿。”傅琛时靠在后座,闭上眼,揉了揉眉心。酒意有些上涌,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微妙的亢奋。
成了。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
那小孩……比他想象中还要……识时务?或者说,平静得反常。
傅琛时眼前又浮现出沈予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平静,深黑,像一口古井,投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场“驯服”,似乎还没开始,就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成功”了。
心里那点征服欲没有得到充分满足,反而被勾起了更多、更隐秘的好奇和……躁动。
他忽然想起沈予最后说的那句话——“今天,我成年了。”
傅琛时低低地笑了一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是啊,成年了。
所以,这场游戏,也可以正式开始了。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明天早上,去S大帮沈予办理退宿。公寓那边,今晚就布置好,按我之前说的。”
发完,他将手机扔到一边,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带着笑意的脸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驶向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公寓。
而在顶层的酒店套房里,沈予依旧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直到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的光。
他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却陌生的枕头里,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傅琛时的古龙水味。
很冷冽的木质香调,带着雪松和烟草的气息。
沈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彻底隐没在渐亮的天光里。
像个终于得到心爱礼物的孩子。
尽管那礼物,包裹着名为“交易”的、冰冷又屈辱的包装纸。
但没关系。
沈予想。
他会亲手,一层一层,把它拆开。
直到露出里面,他真正想要的那个核心。
直到傅琛时这个人,从血肉到骨髓,都彻底打上属于他沈予的烙印。
永远。
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