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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we will rock you 西部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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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R市的一家酒吧里。
枕归彧看着振动起来的手机愣神,这是母亲打过来的第七个电话,在通话显示的上方,是一条刚推送的本地新闻:《灰白音乐节首批阵容公布,敬请期待!》
“阿彧,怎么了?该上台了”鼓手岩猫拍了他一下,走上舞台。
第七次,他仍旧没接,台上激情的音乐已经响起,贝斯的声音重新激奋起他的情绪,将碎屏的手机关机后扔在后台的箱子上,枕归彧压低黑色帽檐,举着话筒冲了上去。
摇滚乐是他追求了一辈子的自由。
这是第三十七次表演《锈钉》,他什么也不会,所以他只能把身体里所有的能量通通释放在舞台上。
“霓虹病历本第三页 ”
“记录我声带结痂的夜 ”
“他们用圆珠笔划掉 ”
“我最后一个高音阶 ”
枕归彧听见麦克风传来电流杂音。这很寻常,地下酒吧的老旧设备总在雨天闹脾气,不寻常的是台下没有跟着节奏晃动的手机闪光灯——只有零星几个喝得烂醉的客人和老板用油渍斑斑的抹布擦拭酒杯的摩擦声。
表演结束,大家各自收拾自己的乐器。
“阿彧啊……”酒吧老板叹了口气,招呼枕归彧过去。
“花哥,怎么了,需不需要帮忙?”枕归彧将地上缠绕的话筒线放好,小跑过去。
花哥欲言又止,但还是狠下心来,把一个信封递给他,厚度是往常的两倍,“阿彧……下周三……你们就不用来了”
此话一出,舞台上的其他人也停下了动作。
枕归彧抿着嘴,将信封推到他怀里,“花哥!我们可以不要钱,但——”
信封再次被塞到他手里,花哥打断了他的话,态度强硬,“阿彧!你也看见了,我这个酒吧已经没什么客人来了,我已经在准备转租了,你们……也收拾东西回家去吧”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花哥再次叹了口气,扶着烂醉如泥的客人离开了酒吧。
过了不知多久,正在装吉他的阿K突然咳嗽起来,贝斯手林林盯着自己破洞的帆布鞋,鼓手岩猫满眼不舍的抚摸着这套不属于他的架子鼓。
枕归彧一直在沉默,直到发觉真的无可挽回,他便数着信封里的褶皱,准备将钱分给大家。
他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他们用第一笔演出费买的廉价蛋糕上,奶油写的“枕流再打十年”,“十年”二字化得太快,滴在塑料桌布上像四只流泪的眼睛,他才发觉,18岁的意气风发,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道那时又多傻。
走出酒吧时雨下大了。
阿K的女友撑着印有家政公司广告的伞来接人,林林钻进网约车前最后摸了摸枕归彧沾了水的头发,“阿彧,我妈给找了快递站的工作……”剩下的话他没敢说出口,这个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人,将“枕流乐队带出来的人”如今颓丧得他快不认识了。
林林的声音混着车载广播里的交通路况,“那些歌...你留着吧”
车子开走,阿K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枕归彧打开手机,自嘲的笑了笑。
“阿彧,K哥年纪大了……得结婚,你,还年轻,别把一辈子耗在这上面”
“阿彧!”
岩猫在另一边朝他挥了挥手。
“我们下次见”
岩猫这个人和他的名字一样,坚如磐石又跳如猫影,来去自由,枕归勉强露出微笑,朝他挥挥手。他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枕归彧把脸埋进卫衣兜帽。这件印着“SOUND IS LIFE”的卫衣是主唱身份的盔甲,现在吸饱雨水沉得像具尸体,他拐进酒吧后巷,碎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分裂成四个——举着酒瓶的他,意识格外清醒,最后踩着他自己的倒影离开。
凌晨1:17的便利店里,加热柜的白雾模糊了店员困倦的脸,枕归彧用最后的工资买下两个饭团,手机屏幕不合适的亮起通知:原创音乐大赛海选结果【未通过】。
锁屏照片里四个少年在废弃篮球场排练,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能触碰未来。
盯着屏幕许久,他有些茫然,他的信仰还能坚持多久?
沿着原路返回,酒吧后门的消防梯生了锈,第三级台阶上刻着他们名字缩写。枕归彧平时习惯在这里抽完烟再走,但当打火机照亮铁栏杆上密密麻麻的锈斑时,他放弃了抽烟,径直走向天台,他还记得曾经林林说过的玩笑话。
“你看,这些像不像我们没能发表的歌里那些被修改太多次的歌词”
现在想来,说得没错。
天台漫了不少雨水,枕归彧坐在天台的入门口,啃着已经半凉的饭团。
正对面有一个灯牌在淋浴,“枕流乐队”四个字透过漏雨的霓虹灯管明明灭灭。那是他们合力改造的唯一属于他们自己的产物。
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雨逐渐下小。
枕归彧迎着冰凉的雨滴,单手撑着坐在了天台的围墙上,后面有一道铁栏杆。
画面里出现了很多回忆。
K哥夹着嗓子烧烤,“来,羊肉串了哦”
林林和岩猫在比谁的即兴说唱更厉害。
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
“阿彧,你回家吧,妈想你了”
他突然之间很想哭,18岁只身一人来到这个陌生城市的时候他没哭、梦想价值18块的时候他也没哭。
“或许,他不适合这个工作吧”
理想终究回归于现实,他不敢再将摇滚乐称之为自由国度,没有能力,什么也做不了。
“妈,我很快就回来了”
枕归彧回了消息后,打开这台屏幕碎裂的二手手机的录音机,里面存着《地铁站耳鸣》《十九楼风口》和135首未命名demo。
删除的按键还未按下,铁锈的味道突然浓烈起来。他感到后背倚靠的铁栏杆貌似在移动,直到整个人失去支撑。
枕归彧在失重中看见许多碎片:阿K用吉他拨片撬开啤酒瓶盖的夜晚,岩猫拿鼓棒敲碎鼓皮的瞬间,林林把演出海报折成纸飞机投向江面,自己写在餐巾纸上的《海浪》副歌部分。
最后落地的是他的手机。屏幕在水泥地上亮起最后三秒,显示来自老妈的消息:阿彧,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记得妈一直在家等着你。
他瘫倒在积水里时,雨彻底停了,也可能是耳膜已经听不见雨声。血泊边缘呈现出奇妙的音叉符号形状,远处某栋居民楼传来钢琴声,那声音,和他的未完成的《海浪》一模一样。
枕归彧张开嘴,雨水落进他再也唱不出歌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