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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之初 性本善   东部A ...

  •   东部A市的中心人民医院里,孟晋给最后一床病人检查完后,捂着腰离开了病房。
      已经是凌晨一点,除了医院,周遭依然灯火通明。这就是东部,每一条街道都设有最高新的热像灯,它们在每一个夜晚都为晚归的人照亮回家的路。
      当然,它们也不止这点作用,有了这样的灯,东部大部分城市的犯罪率比西部降低了不知几倍。
      但也因此,作死的人更多了。今天一个把高脚杯塞进嘴里;明天一个跳水磕到跳板上;后天一个幻想自己是飞人从三楼跳下来的人。
      孟晋轻感叹一声,额头流下几滴汗水,他的腰痛的难忍,得去办公室擦点药了。
      “孟医生下班了啊”一个护士路过时朝他寒暄道。
      “嗯,你还没下班呢?”孟晋随口问了一句。
      小护士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一脸生无可恋,“我今儿又是夜班,生物钟都要紊乱了”
      “嗐,也没办法,最近医院缺人呐,等实习生来了也能稍微分担点”孟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先忙,我回办公室”
      “行,拜拜孟医生”
      好不容易走到了办公室,孟晋才坐下来对着腰喷药剂,又自个儿按着痛处揉了揉。
      没一会儿,一通电话打过来。
      “喂”
      “喂!是阿晋不咯,你妈晕倒了,赶紧回来看哈咯”
      是他老家隔壁邻居二叔的声音。孟晋老家在西部一座海村里,他的母亲靠着卖海货一点一点拉扯他长大,而孟晋也不负所望,考进A市医科大学,最后以优秀的成绩来到中心人民医院,成为了一名心外科医生。
      可他工作忙,平时很少能回家看母亲,甚至打个电话都常常因为工作而终止。
      孟晋也多次想让母亲来市里住,可母亲就是不愿意,她说靠海吃海的人,一辈子都要守在海边,其实孟晋知道,母亲是舍不得那个死在龙卷风里的父亲。
      孟晋听见母亲晕倒了,心一沉,连忙站起来,“二叔你莫急,是囊个回事嘛!”
      一阵手忙脚乱,桌子上的文件被碰倒,撒了一地。
      “就是不晓得咯,前两天她还和我说身上痛,我喊她去医院看哈,她又不肯,说不想让你担心”
      孟晋开了外放,将手机放在桌子上,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告知二叔让他把母亲送到他们医院来。
      “阿晋,又不是二叔不想,你看最近西部才查出来个贪官,我们工资都还没得结,暂时……车费都拿不出来”
      二叔语气听起来很是无奈,孟晋这里事情又多,文件被扔在桌子上后,他连忙颤抖着手向二叔转了五千过去。
      “二叔,你先拿着,坐最快的车带我妈来A市中心人民医院,剩下的的事情我来安排”
      “要得要得,阿晋你莫要急,你妈之前也晕过一次,这次可能只是累着了吧,你莫急哈”
      “嗯……”
      挂断电话,孟晋像浑身卸了气般跌坐在冰凉的地上。他的眼睛猩红、神色憔悴,可还是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朝门外走去,灯光打在他脸上,一瞬间像老了好几岁。
      坐了最快的车,不出一天孟晋便接到了母亲,从昨天到今天早上,他忙活了一上午,找好了病房,特意请科室主任腾出来一个小时给母亲做检查。
      二叔也陪了一天。
      “阿晋,你带我来这里做那样嘛,我没得事”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明明那么地虚弱,却还是强硬的要走。
      孟晋一下子便忍不住了,当着主任和二叔的面流下眼泪,他只好跪在病床上的母亲面前,祈求她,看一下,为了他。
      “小孟,你先出去吧,我帮你看”科室主任握住他的手臂,声音温和但坚定。
      “主任”孟晋哽咽一声,眼里透着感激,“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二叔来去也费了不少心神,孟晋送他去了车站,又给了他五千,表示感谢。
      “阿晋,放宽心,肯定没事嘞”
      在等公交车的时间里,二叔从包里拿出根烟要抽,孟晋勉强扯出笑,无奈道,“二叔,这里不许抽烟”
      “噢,是哈是哈,忘了这里是大城市了,公共场合不准吸烟嘛”二叔连忙将打火机揣回裤兜里,烟就这么叼在嘴边。
      回了医院,孟晋整理好情绪,开启一天的日常工作。他是个医生,医生的宗旨就是,任何时候,都要为人民服务。
      昨天一天没睡,今天又熬到了凌晨,孟晋还是没敢睡,他就这样坐在母亲病床前,趴在母亲身上,像小时候母亲哄他睡觉一样,哄母亲开心。
      那个时候,海风吹起母亲的青丝,就像那随流水漂动的海发菜。
      手机在凌晨四点响起,是林主任的电话。
      “小孟呐……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孟晋一听林主任声音就觉得不对劲,但在母亲面前又不好表达,只能抚着母亲的手安慰着,“妈,我去一趟,你先睡会吧”
      见母亲点头,孟晋便起身要走。
      “儿啊!”
      母亲叫住了他。
      “不要怕,妈在,妈在”
      孟晋背过身,噙着泪,声音闷闷的又重重的,“嗯”
      林主任办公室门口,孟晋的手在门把手上停留了好长时间,耳边似乎又响起母亲的话,“妈在……”
      他下定决心,一下拉开门,林主任在座位上等着他。
      “主任……”
      “先坐”
      孟晋听话的坐下,主任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张片子和报告单。
      “肝右叶占位性病变,考虑原发性肝癌伴多发转移”林主任说道。
      孟晋手里的东西落到桌子上,发出窸窣的声响。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病有多严重。
      林主任也不忍心看他这样,只好找话题安慰他,“小孟,你先不要慌,目前的情况,我们还有几个选择。首先可以做肝动脉化疗栓塞,控制原发病灶的发展;其次,基因检测如果符合条件,靶向药联合免疫治疗,临床上有患者能延长1-2年的生存期。另外,疼痛管理和营养支持方案我今天就会安排好”
      见孟晋没有说话,他顿了顿,把签字笔塞进孟晋的白大褂口袋里,“治疗方案我放在报告里了,但你得先回家睡一觉。当医生的都明白,治疗方案再完善,也不及家属冷静清醒重要。”
      孟晋像失了魂一样,手里抓着报告和片子慢慢向门外走去。林主任实在看不下去,可大家都知道,这个病,没有活法。
      “小孟,你知道吗,以前你总和我们说阿姨的海鲜粥熬得多好,老实说我那时候是真羡慕啊,我妈去世得早,但我心里一直都记得她,记得她对我笑,记得她指着鼻子骂我总不按时吃饭,我当医生就是为了研究她的病,我想,我救不了她,医院救不了她,那我就把这种病研究透,总有一天能救回一个可能会失去母亲的孩子”
      凌晨四点的医院不比白天安静多少,走廊那头有跪在地上祈福的夫妻,这头有因为失去孩子失声痛哭的母亲……
      孟晋第一次觉得医院的走廊那么长,作为医生,他没有一刻是不在跑的,一个病房跑到另一个病房的时间是几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快忘了,从海水漫过脚踝需要多长时间。母亲是什么时候有那么多白头发的,那凹陷的脸颊和皮包骨的手指,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孟晋没有回母亲的病房,他一个人捏着CT报告去了天台,这里风大,可以吹散撕心裂肺的痛哭。
      第二天,林主任给他减轻了许多工作,一台手术也没有安排,只让他去查房。
      “孟医生,急诊有个食管异物的患儿需要会诊。”
      护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的时候孟晋正在帮一个瘫痪老人翻床。
      “主任今天没给我安排手术……”孟晋如实回答。
      “可是现在科室缺人手不够,孟医生救救急吧,放心,你不是主刀”
      孟晋抹了把脸,犹豫了半天,还是应下来,他不主刀,应该没关系吧。
      手术室门口,一对年轻夫妇正抓着这次手术的主刀张医生哭诉,六岁男孩因为吞食纽扣电池导致食管穿孔,需要立即手术。
      孟晋作为二助匆匆赶来时,听见患儿的父亲在咆哮,“要是小杰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张科长”孟晋朝患者家属鞠了一躬,跟着科长进了手术室。
      无影灯下,主刀医生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孟晋凭着过硬的操作和张科长默契配合着,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血压掉了!”麻醉师突然喊道。
      孟晋条件反射地抓起吸引器,连忙调整。
      手术持续了七个小时。当男孩被推往普通病房时,太阳正照射到医院泛白的地板上。
      孟晋拖着步子走出手术室,白大褂后襟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走廊拐角处,张主任正在向患儿父母解释手术情况。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但电池酸液造成大面积组织坏死……”
      “放屁!”男人红着眼,一拳砸在墙上,“你们是医生吗?我儿子就吃了颗电池怎么可能治不了!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
      孟晋低着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患儿母亲轻轻走上前,茫然的拽住他的袖子,“医生,我儿子真的没希望了吗?”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孟晋手腕,这让他想起母亲得知病情时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只不过力道轻得像片落叶。
      第五天清晨,男孩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孟晋作为值班医生签死亡证明时,钢笔尖戳破了三张纸,他还没写完最后一个字,办公室的门就被踹开了。
      “就是你!”男孩父亲眼球上布满血丝,“那天你递器械时手在抖!我都看见了!”
      医务科主任闻讯赶来时,男人正揪着孟晋的衣领往墙上撞。身上被扯烂的白大褂口袋里那几颗为了哄母亲才买的大白兔奶糖也掉了一地。
      “您冷静点”医务科长试图隔开他们,“孟医生只是二助……”
      “都是杀人犯!”男人突然从包里掏出水果刀,“你们赔我儿子!”
      第一刀划破了孟晋的左臂。
      他连忙推走了科室主任,自己踉跄着往后退,看见血珠溅在墙上的医师誓言栏上,“健康所系”四个字渐渐被染红。
      第二刀捅进腹部时,孟晋奇怪地没有感到疼,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衬衫——就像十四岁那年,他半夜发高烧,母亲背着他冒雨赶往卫生院时,两人的汗水也是这样交融在一起。
      “人之初……”
      恍惚中,孟晋好像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六岁的夏夜,他们的小渔船漂浮在漆黑的海面上,母亲一边补渔网一边教他背《三字经》,咸腥的海风把煤油灯吹得忽明忽暗,她的声音却稳得像拴船的缆绳。
      “性本善……”
      孟晋倒在血泊里,看见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变成摇晃的渔火。真奇怪,A市最好的医院里,居然能闻到海风的味道。
      “妈……”他蠕动嘴唇,“今年休渔期……我带您去北京看……天安门”
      警笛声、尖叫声、奔跑声都远去了。在意识最后的微光里,孟晋看见母亲站在船头向他招手。晨雾中的她还没有被海风和岁月压弯脊背,背后的朝霞红得像手术室里的血袋。
      “人之初,性本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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