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绶国兽尊 ...
-
陈瑶瑶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城门是石头垒的,高有三丈,宽可并行五辆马车。可那城门上雕刻的,不是龙凤麒麟,不是神佛仙圣,而是——野兽。
狼、熊、虎、豹、獐、鹿、狐、兔,密密麻麻刻满了整面城墙。它们或蹲或卧,或奔或跃,或仰天长啸,或低头觅食,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最高处蹲着一头巨狼,蹲坐如山,仰头望月,那月亮是一块白玉镶嵌而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巨狼的眼睛是两颗墨晶,深邃幽黑,仿佛活物,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陈瑶瑶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
“这地方……供的是野兽?”
云河没答话,只是撑着那把白骨伞,站在城门前,眯着眼睛打量那些雕刻。伞面上的骨珠流苏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像是在跟那些石兽打招呼。发财蹲在她脚边,两只大耳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它也仰着头,黑葡萄似的眼珠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一会儿,它忽然冲着那巨狼“呜”了一声,像是在问好。
“绶国。”云河开口了,声音淡淡的,“以兽为尊。”
陈瑶瑶一愣:“以兽为尊?什么意思?人不如兽?”
云河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总算聪明了一回”。
陈瑶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德德镇。德德镇以山神为尊,每年送一个新妇上山,新妇回来后就成了空壳子,生下孩子就死。那是以神为尊。
裳国以魔神为尊,献祭了国主自己的孩子,五十年不敢让孩子入境。那是以魔为尊。
现在这个绶国,以兽为尊。
人不如兽。
她忽然有点想笑。这万境之中,人到底算什么?
“走吧。”云河收起伞,迈步往城里走,“进去看看。”
陈瑶瑶抱起发财,跟了上去。
城门洞开,没有守卫。
——也对,那满墙的野兽,就是最好的守卫。
城里很热闹。
街道两旁全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布庄、粮铺、铁匠铺、酒肆、茶馆,和别的境没什么两样。可仔细一看,又处处不一样——
布庄里卖的布,织着野兽的花纹,有狼纹的、虎纹的、豹纹的,花花绿绿挂满一墙。粮铺门口蹲着两只大狗,毛色油亮,虎视眈眈地盯着来往的行人,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看贼。铁匠铺打的不只是锄头镰刀,还有项圈、锁链、嘴套,大小不一,从巴掌大的小貂用的到水牛大的巨熊用的,一应俱全。酒肆门口挂着招牌,上面写着“狼奶酒”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幼兽专用,人亦可饮。”
街上走着的人,身边大多跟着野兽。
有人牵着狼,那狼昂首挺胸,走得比主人还神气。有人抱着狐,那狐皮毛火红,窝在主人怀里打盹。有人肩上蹲着一只貂,小小的脑袋转来转去,黑豆似的眼睛四处打量。有人怀里揣着一只兔,两只长耳朵一抖一抖的,不知道在听什么。
那些野兽或大或小,或凶或憨,跟在主人身边,有的乖巧,有的桀骜,但都干干净净,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是被精心伺候着的。
陈瑶瑶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这这——”她指着一条从身边走过的狼,那狼有小牛犊那么大,浑身灰毛,眼睛绿幽幽的,正盯着她怀里的发财,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它它它不会咬人吗?”
那条狼的主人是个中年汉子,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发财,忽然笑了。
“外乡人?”
陈瑶瑶点头。
“第一次来绶国?”
陈瑶瑶又点头。
那汉子笑容更深了,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面墙:“去看看那个。”
陈瑶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她走过去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绶国律法第一条:伤兽者,重罚。
绶国律法第二条:杀兽者,抵命。
绶国律法第三条:兽伤人类,不予追究。
陈瑶瑶看完,呆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条狼。
那条狼还盯着她怀里的发财,舌头又舔了舔嘴。
陈瑶瑶把发财抱得更紧了,指节都攥得发白。
“放心,”那汉子笑道,“没有主人的命令,兽不会主动伤人。这是绶国的规矩,从小训出来的。不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伤了它,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说完,带着那条狼走了。
那条狼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发财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下次见面,你可没这么好运了。
陈瑶瑶站在原地,出了一身冷汗。
云河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那张告示,表情没什么变化。
“有意思。”她说。
“有意思?!”陈瑶瑶差点跳起来,声音都破了音,“这哪里有意思了?!这分明是——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
陈瑶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分明是什么?
分明是兽权高于人权?分明是本末倒置?分明是荒唐可笑?
可这是人家的境,人家的规矩。就像德德镇的山神,裳国的魔神,都是人家的规矩。她一个外乡人,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云河看着她那张憋得通红的脸,嘴角微微翘了翘——那笑意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走吧,”她转身,“先找个地方落脚。”
陈瑶瑶抱着发财,蔫头耷脑地跟上去。
她们在城里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找到一家客栈。
客栈的名字叫“百兽居”,门口挂着两块招牌,左边写着“人住上房”,右边写着“兽住暖阁”。陈瑶瑶看了半天,也没看懂“暖阁”是什么,只知道比“上房”贵一倍。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圆脸,眯缝眼,脸上挂着笑,那笑容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怎么看怎么假。见她们进来,热情地招呼:“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云河道。
“好嘞!要上房还是暖阁?”
云河看了他一眼:“人住上房,兽住暖阁?”
掌柜的笑容不变:“客官是第一次来绶国吧?咱们这的规矩,人住人的地方,兽住兽的地方。暖阁有地龙,有软垫,有专人伺候,比上房舒服多了。客官要是带了兽,可得给它找个好住处,不然万一病了伤了,官府追究下来,可不好交代。”
云河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发财。
发财正蹲在地上,用爪子扒拉一只从门缝里钻出来的蟋蟀。那蟋蟀蹦一下,它追一步;蹦两下,它追两步。两只大耳朵垂在脸侧,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专注得很,压根没听见掌柜的在说什么。
“它,”云河指了指发财,“住上房。”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客官,这不合规矩——”
“它跟我住一间。”云河打断他,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伤不了,死不了,官府追究,我担着。”
掌柜的还想说什么,对上云河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不知怎的,话就咽了回去。
那眼神看着淡,可深处藏着的东西,让他这个在绶国开了三十年客栈的老江湖都不敢造次。
“行、行吧。两间上房,一天一两银子,先付三天的押金。”
云河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了银子,递过两把钥匙:“天字三号、天字四号,后院左手边,上楼就是。”
云河接过钥匙,转身就走。
陈瑶瑶抱着发财,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要把发财送暖阁呢。”
云河头也不回:“它住暖阁,谁给我暖脚?”
陈瑶瑶:“……”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发财,发财正专心致志地舔自己的爪子,对“暖脚”这个词毫无反应。
“发财,”她小声说,“你知道你主人把你当什么吗?”
发财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陈瑶瑶败下阵来:“算了,你可爱,你说了算。”
她们刚走到后院门口,就听见一阵嘈杂声。
后院是个不小的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如盖,遮了半边天。槐树下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道在干什么。人群外围蹲着几只狗,正竖着耳朵往里看,像是也在瞧热闹。
陈瑶瑶踮起脚往里看,只看见人群中间跪着一个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正在磕头。那磕头的频率极快,“咚咚咚”跟捣蒜似的,听着都替他的额头疼。
“求求各位,救救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公鸭。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这人刚才冲进来就跪下,一直喊救命。”
“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得罪人?绶国这地方,得罪人不要紧,得罪兽才要命。”
“哈哈哈哈——”
那人抬起头,满脸是泪,泪水和着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了一脸,看着好不可怜:“我不是得罪人,我是被——我是被我的狼反噬了!它咬死了我媳妇,咬死了我老娘,我被官府赶出来,无处可去,求各位收留我几天,等我找到落脚的地方就走!”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被狼反噬?怎么可能!绶国的兽都是从小养大的,最是忠诚不过!”
“是啊,我家那条狼养了二十年,从来没伤过人,连咬人都没咬过。”
“这人该不会是犯了什么事,故意编瞎话吧?”
“你看他那样子,像编瞎话吗?”
“那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况咱们又不认识他。”
那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上的血越流越多,在地上洇出一小摊红。
陈瑶瑶看得心里一紧,正要上前,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都让开。”
那声音年轻,清朗,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把刀劈开了嘈杂的议论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颀长,肩宽腰窄,穿一身藏蓝色的锦衣,衣料讲究,绣着暗纹,行动间隐隐有光华流动,像是有水波在衣上流淌。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箭筒,筒中插着十几支羽箭,箭羽是红色的,红得像火,像是一簇燃烧的烈焰。他的额头绑着一条红色抹额,抹额用金丝织成,正中间镶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祖母绿宝石,那宝石绿得像一汪深潭,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衬得他整个人贵气逼人,却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野性。
他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说,你的狼反噬了你?”
那人的头磕得更狠了,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是、是!求公子救命!”
青年沉默了一瞬,忽然抬脚,踢开旁边一只挡路的木桶。那木桶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槐树上,裂成几瓣。
“我帮你。”
人群哗然。
“公子,这人不明不白的——”
“是啊,万一他是撒谎——”
“绶国从来没有兽反噬主人的先例——”
青年回过头,目光扫过那些人,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风,像腊月的霜,像淬了冰的刀。
“没有先例,就不能有第一次?他跪在这里磕头,头都磕破了,你们就看着?”
那些人被他看得低下头去,不敢再吭声。有几个人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被那目光刮伤。
青年转回头,对跪着的人说:“起来吧,带我去你家,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畜生,敢反噬主人。”
那人千恩万谢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他的腿似乎有伤,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却拼命跟上那青年的步伐。
经过陈瑶瑶身边时,陈瑶瑶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看着有些冷。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燃烧着什么——那是愤怒,是正义感,是路见不平的意气,像是一团火在烧。
她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云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促狭:“别看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陈瑶瑶脸一红,慌忙收回目光。
云河却已经迈步跟了上去。
“走,”她说,“去看看热闹。”
陈瑶瑶抱着发财,连忙跟上。
她们跟着那青年和那人,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处偏僻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上长满了青苔,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污水。巷子尽头,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那人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的院子,杂草丛生,一片狼藉。正屋的门大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院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家什,有破锅、烂碗、缺了腿的凳子,还有一只翻倒的狗食盆——不对,是狼食盆。
“就是这儿。”那人说,声音还在发抖,牙齿上下磕得咯咯响,“我、我不敢进去……”
青年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进院子。
他刚走到正屋门口,忽然停住了。
陈瑶瑶从后面看过去,只看见他的背影僵了一瞬,像是一尊石像定在那里,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却还没抓住。
“你说的狼,”他一字一字道,“在哪儿?”
那人低着头,不敢看他,眼睛盯着地上的杂草:“被、被官府带走了……说是要、要处死……”
“你妻子和老母的尸体呢?”
“也、也被官府带走了……说是要、要安葬……”
青年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两把刀,要把那人从里到外剖开。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像冬天的风,像腊月的霜。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我、我叫郭狈。”
“郭狈。”青年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好,我记住了。”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郭狈慌了,追上去扯住他的袖子,那袖子在他手里攥成一团:“公子!公子您答应帮我的!您不能走啊!”
青年一甩袖子,把他甩开。那力道极大,郭狈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帮你?”他回过头,目光如刀,“你让我怎么帮?帮你去找官府要人?还是帮你去找那条狼报仇?”
郭狈被他的目光逼得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青年看着他,一字一字道:“你听着,不管你在绶国遭遇了什么,这件事,我管定了。绶国以兽为尊,不把人的命当命,这样的地方,就该灭了。”
他说完,足尖一点,人已掠出三丈远,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身法快得像一阵风,衣袂翻飞间,只留下一道藏蓝色的残影。
郭狈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悲。
陈瑶瑶看得一头雾水,扯了扯云河的袖子:“他、他什么意思?要灭了绶国?”
云河没答话,只是看着那个青年的背影,若有所思。
“公孙潜龙。”她忽然开口。
陈瑶瑶一愣:“什么?”
“那个人的名字。”云河说,“公孙潜龙,修者。二十岁,修为不低。”
陈瑶瑶张大了嘴:“你认识他?”
“不认识。”云河淡淡道,“猜的。”
陈瑶瑶:“……”
这也叫猜?
云河转身,往来路走。
陈瑶瑶追上去:“我们去哪儿?”
“回客栈。”
“那这个人呢?郭狈?不管他了?”
云河头也不回:“管?拿什么管?我们连事情的原委都没弄清楚。”
陈瑶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可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院子,看见郭狈还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子,孤零零的,风吹着他破烂的衣襟,猎猎作响,心里又有些不忍。
“走吧。”云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无奈,“有那个公孙潜龙在,他死不了。”
陈瑶瑶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陈瑶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发财蜷在她脚边,打着小小的呼噜,那呼噜声细细的,像一只小风箱。云河住在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个叫郭狈的人,想着那个叫公孙潜龙的青年,想着绶国的那些规矩——
以兽为尊。
兽伤人类,不予追究。
那要是野兽咬死了人呢?也不追究?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是个小院子,月光照下来,地上白茫茫一片,像是铺了一层霜。院子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影,正在喝酒。
陈瑶瑶定睛一看,愣住了。
是公孙潜龙。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着墙,一条腿屈起,一条腿伸直,手里拎着一个酒壶,仰头往嘴里灌。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巴的棱角,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喝得很凶,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自己灌醉。
陈瑶瑶犹豫了一下,推开门,走下楼梯,来到院子里。
脚步声惊动了他。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那双眼睛有些迷离,却依旧亮得惊人。
“你是谁?”
“我、我叫陈瑶瑶,住店的。”陈瑶瑶指了指楼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听见动静,下来看看。”
公孙潜龙“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陈瑶瑶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哆嗦,却没动。
沉默了一会儿,她鼓起勇气问:“你、你还在想白天的事?”
公孙潜龙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酒壶,抬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该灭吗?”
陈瑶瑶一愣:“灭了这里?”
“以兽为尊。”公孙潜龙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野兽就是野兽,给它们吃喝,它们还是伤人。这放哪个境,都说不过去。”
陈瑶瑶沉默了。
她想起德德镇,想起那个每年要送一个少女上山的规矩。那个规矩,说得过去吗?
“可是,”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们只听了他的一面之词……”
公孙潜龙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是说,他在撒谎?”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陈瑶瑶连忙摆手,脸都急红了,“我只是觉得,应该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公孙潜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带着一丝嘲讽。
“真相?什么真相?他媳妇被他养的狼咬死了,他老娘也被咬死了,他被官府赶出来,无处可去——这还不是真相?”
陈瑶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公孙潜龙站起身,把酒壶往地上一扔。那酒壶骨碌碌滚出去,里面的酒洒了一地,酒香四溢。
“你不用劝我。这件事,我管定了。”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瑶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乱成一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幽幽的:“他走了?”
陈瑶瑶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云河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月白的寝衣,头发披散着,像一只夜游的鬼,又像一朵夜里开的昙花。
“你、你怎么出来了?”
云河没答话,只是看着公孙潜龙消失的方向,淡淡开口:“年轻气盛,容易被热血冲昏头。”
陈瑶瑶愣了一下:“你觉得那个郭狈在撒谎?”
云河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我什么都没觉得。”她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只听一面之词,就下判断,太早了。”
她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明天,我带你去看看真正的绶国。”
陈瑶瑶眼睛一亮:“怎么看?”
云河没答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陈瑶瑶愣住了。
第二天一早,陈瑶瑶终于知道云河说的“看看真正的绶国”是什么意思了。
她趴在桌上,看着云河变成一只虱子,跳上了发财的背。
那场面说不出的诡异——那么大一个人,忽然就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点,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发财的皮毛里,消失不见。
发财一脸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陈瑶瑶,像是在问: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陈瑶瑶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发、发财,你主人……在你背上……”
发财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皮毛,什么都没扒拉到,又抬起头,无辜地看着陈瑶瑶。
“它看不见我。”云河的声音从发财身上传来,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虱子太小了。好了,我们走了,你在这儿等着。”
“等等——”陈瑶瑶急了,“你们走了,我干什么?”
“等着。”云河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飘进了风里,“天黑之前回来。”
发财抖了抖毛,颠颠地跑出了门。
陈瑶瑶追到门口,只看见一团奶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所以,”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怨,“我就这么被丢下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笑话她。
发财跑过三条街,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那是一户很大的宅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狼,威风凛凛,张牙舞爪。门上挂着一块匾,乌木镶金,写着“郭宅”两个字,笔力雄浑,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发财蹲在门口,竖起耳朵听。
云河趴在它背上,也竖起耳朵听。
宅子里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一老一少,像是在闲聊。
“听说了吗?郭家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我这两天没出门,什么都不知道。”
“郭狈那小子,被官府赶出来了!说他养的狼反噬,咬死了他媳妇和老娘!”
“真的假的?绶国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兽反噬主人!”
“可不是嘛!所以官府才把他赶出来,说是他虐待兽,才惹出这祸事!”
“虐待兽?不能吧?他可是靠兽发家的啊!”
发财竖起耳朵,耳朵尖都快竖到天上去了。
云河趴在它背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怎么不能?我跟你说,郭狈这人,表面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多着呢。他当年一穷二白来绶国,靠什么发家?卖兽用品!项圈、锁链、嘴套、兽粮,什么赚钱卖什么。后来生意做大了,开了三家铺子,成了绶国有名的商贾。”
“那后来呢?”
“后来他娶了媳妇,姓余,叫余裕。那女人心善,特别喜欢他养的那条狼。那条狼是他从狼窝里抱回来的,从小养大,比儿子还亲。余裕嫁过来之后,天天和那条狼待在一起,喂它吃饭,给它梳毛,带它散步,比对自己儿子还上心。”
“然后呢?”
“然后郭狈就不高兴了。他觉得媳妇对狼比对自己好,天天吵架。吵了几年,余裕受不了了,带着儿子回了娘家。郭狈去找她,她不肯回来。郭狈一气之下,把那条狼的四肢砍了。”
发财的耳朵竖得更高了,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云河趴在它背上,沉默地听着。
“砍了四肢?那狼不就废了?”
“可不是嘛!郭狈把它关在后院,天天折磨它。用鞭子抽,用火烫,用刀子割——那狼叫得那个惨啊,邻居都听见了,可谁也不敢管。绶国律法只保护兽不受伤害,可那狼是郭狈自己养的,算是他的私产,外人管不着。”
“那后来呢?”
“后来狼群找上门来了。那条狼的母亲是野狼,带着一群狼来报仇。郭狈吓坏了,你知道他干了什么?他把自己的儿子推出去挡灾!”
“什么?!”
那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真的!他把才五岁的儿子推出去,自己跑了。那群狼把他儿子咬得不成人形,他媳妇余裕冲进去救,也被咬死了。等官府的人赶到,狼群已经跑了,只留下两具尸体和那条被砍了四肢的狼。”
“那条狼呢?”
“被官府带走了,说是要治它伤人的罪。可它四肢都没了,能伤谁?是郭狈先虐待它,它母亲才来报仇的。要我说,该死的是郭狈!”
“那郭狈现在呢?”
“被官府赶出来了。绶国容不下虐待兽的人。他跑到街上喊冤,说自己的狼反噬,说他媳妇和老娘被咬死,绝口不提自己干的那些事。”
发财听完,抖了抖毛,转身就跑。
云河趴在它背上,一言不发。
天黑之前,发财回来了。
陈瑶瑶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看见发财从窗户跳进来,颠颠地跑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腿。
“发财!”她一把抱起它,脸贴着它的毛,“你回来了!你主人呢?”
“在这儿。”
云河的声音从发财背上传来。下一刻,她变回人形,站在陈瑶瑶面前。
陈瑶瑶看着她,愣住了。
云河的脸色不太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在忍耐什么。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怎么了?”陈瑶瑶问,心里有些慌,“查出什么了?”
云河看了她一眼,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陈瑶瑶听着听着,手脚却越来越凉。
“所以……那个郭狈,他、他虐待自己的狼,砍了它的四肢,然后狼的母亲来报仇,他拿自己的儿子挡灾,媳妇冲进去救,也被咬死了——然后他倒打一耙,说是狼反噬?”
云河点了点头。
陈瑶瑶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有脸!”
云河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像一面银盘挂在空中。月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银边,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月亮里走出来的。
“那个公孙潜龙,”她忽然开口,“今晚应该会去找郭狈。”
陈瑶瑶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白天说了,这件事他管定了。以他的性子,今晚肯定要去问个清楚。”
陈瑶瑶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我们去看看?”
云河转过身,点了点头。
两人推开门,刚走到客栈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进来。
是公孙潜龙。
月光下,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藏蓝色的锦衣上满是血迹,有大片大片的暗红,也有飞溅的点点斑驳。他背上的箭筒还在,可那些红羽箭似乎少了几支。额头的红色抹额歪了,那颗祖母绿宝石歪在一侧,在月光下幽幽地闪着光,像是在无声地哭泣。他的眼神空洞,嘴唇紧抿,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机械地行走。
陈瑶瑶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蹲在脚边的发财。发财也吓了一跳,竖起耳朵,警觉地盯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云河却迎了上去,拦在他面前。
“你去哪儿了?”
公孙潜龙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涣散,像是隔着一层浓雾,没认出她是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又像锈蚀多年的铁门被强行推开:
“我……我杀了它们……”
“杀了什么?”
“幼崽。”公孙潜龙的声音在发抖,那颤抖从声音蔓延到肩膀,再蔓延到全身,“狼窝里的幼崽。我以为……我以为它们是那条反噬主人的狼的后代,将来也会伤人……我找到了狼窝,在林子里,一个隐蔽的山洞里。里面有四只幼崽,眼睛还没睁开,挤在一起取暖……”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陈瑶瑶捂着嘴,不敢出声。
云河静静地等着。
“我……我杀了三只。”公孙潜龙终于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只……最后一只我看着它,它那么小,那么软,连叫都不会叫,只是往我手心里拱……我下不去手……”
他说着,抬起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此刻却沾满了血。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斑块,覆在每一道掌纹里。那双手在月光下微微颤抖,像是承受不住什么重负。
“我以为我在替天行道,我以为我在为那个死去的媳妇和老娘报仇……我以为……”
云河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他心里:
“你杀错了。”
公孙潜龙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那焦距里带着困惑,带着恐惧,带着某种他不愿承认的预感。
“什么?”
云河把下午调查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郭狈如何靠卖兽用品发家,到娶了心善的媳妇余裕;从余裕如何疼爱那条从小养大的狼,到郭狈因嫉妒而虐待它;从郭狈砍断狼的四肢,天天折磨它,到狼的母亲带着狼群来报仇;从郭狈把自己的儿子推出去挡灾,到余裕冲进去救儿子被咬死;最后到郭狈被官府赶出来,编造谎言骗人。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渲染,只是把事实一件件摆出来。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那些事实更加触目惊心。
公孙潜龙听着,脸色越来越白,最后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月光,白得像死人的脸。
“所以……那条狼没有反噬主人?是……是郭狈虐待它在先?那些幼崽……那些幼崽是来报仇的母狼的孩子?”
云河点了点头。
公孙潜龙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断根基的树,差点摔倒。他扶住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的人刚浮出水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我杀了无辜的……我……”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燃烧起疯狂的怒火。那怒火炽烈得像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可那怒火深处,是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郭狈!那个畜生!他在哪儿?!”
陈瑶瑶被他眼中的怒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他、他躲在城外的破庙里,往东走,过了那座石桥就能看见——”
话没说完,公孙潜龙已经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快得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藏蓝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陈瑶瑶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他不会把郭狈杀了吧?”
云河抱起脚边的发财,迈步往外走。
“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步子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月光下,两个身影急匆匆地穿过街道,往城外的破庙赶去。发财趴在云河怀里,两只大耳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它不明白,为什么主人今天走得这么快。
她们赶到破庙的时候,月亮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把破庙照得亮堂堂的。
破庙的角落里,郭狈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老鼠。他的脸上满是惊恐,额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糊了半张脸。
公孙潜龙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那张写着绶国律法的告示。月光从破洞里照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要滴出血来。
告示的一角还在往下滴血。
那是狼崽的血。
她们找到郭狈的时候,他正蜷缩在一个破庙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那破庙不知荒废了多久,屋顶破了几个大洞,月光从破洞里照下来,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张惊恐的脸——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老鼠。
公孙潜龙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那张写着绶国律法的告示。月光从破洞里照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像一尊怒目金刚。
“郭狈,”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再问你一遍,你家的狼,真的反噬了你的妻子和老母?”
郭狈拼命点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是、是真的!公子,你要相信我!”
公孙潜龙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两把刀,要把他的骨头都剖开。
然后他把那张告示往地上一扔。告示飘飘荡荡落下来,落在郭狈脚边。
“我查过了。”他一字一字道,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你做过什么,我都知道了。”
郭狈的脸瞬间惨白,比月光还白。
“你、你知道了什么……”
“你虐待你的狼,砍了它的四肢。”公孙潜龙的声音冷得像冰,像腊月的风,像淬了寒铁的刀,“然后它的母亲来报仇,你把自己的儿子推出去挡灾。你媳妇冲进去救儿子,被咬死了。你老娘呢?你老娘早就死了,三年前就死了,病死在家里,和狼一点关系都没有!”
郭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风中的落叶。
“你、你胡说!我没有——”
“没有?”公孙潜龙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街坊邻居都看见了,都听见了。你虐待那条狼的时候,它叫了三天三夜,半个巷子的人都听见了。你媳妇回娘家的时候,她亲口对你邻居说,你要是再敢动那条狼,她就再也不回来。你儿子被狼咬的时候,有人在远处看见了,亲眼看见你把他推出去,自己跑了!”
郭狈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搁浅的鱼。
公孙潜龙看着他,眼里满是厌恶。那厌恶浓得像墨,化都化不开。
“你来找我,说什么狼反噬,说什么妻子老母被咬死,说什么被官府赶出来无处可去——你编得好故事!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知道我能灭小国,你想借我的手,灭了绶国,替你报仇!”
郭狈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像是筛糠一样。可他的眼里忽然迸发出一股疯狂的光芒,那光芒亮得吓人,像是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我没错!”他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夜枭,“我奋斗了十六年!从一穷二白到绶国闻名前三的商者,人人都用我的兽粮,人人都认得我的名字,凭什么到最后别人功成名就,我家破人亡!如果不是那畜生,阿裕根本不会离开我!她居然把畜生当孩子,甚至比儿子都重视!!可笑至极!!”
他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声接一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公孙潜龙看着他,眼里满是复杂。
这时候,云河从暗处走了出来。
月光落在她身上,月白色的布衣泛着淡淡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月亮里走出来的。
“入乡随俗。”她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却像一把刀切开了郭狈的嘶吼,“这里是绶国,以兽为尊。你要么离开,要么遵守这里的规则。你既享受这里的待遇——靠卖兽用品发家,赚得盆满钵满——又斥责这里的规则,说它不把人当人。要么改变,要么适应,哪来那么多屁话?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
郭狈猛地转过头,看见云河,又看见她身后的陈瑶瑶,眼里闪过一抹疯狂。
那疯狂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烧光了他最后的理智。
他忽然暴起,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一把抓住陈瑶瑶,把她拉到自己身前,一手勒住她的脖子,一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抵在她的喉咙上。
那匕首很锋利,月光下闪着寒光。
“别过来!”他尖叫道,声音都破了音,“谁敢过来我就杀了她!”
陈瑶瑶吓得魂飞魄散,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觉得喉咙上冰凉的刀刃,刺得她皮肤生疼。她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下的血管在跳,一下一下,像是生命的倒计时。
公孙潜龙脸色一变,正要上前,云河抬手拦住他。
“别动。”她低声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这种时候该有的声音。
郭狈拖着陈瑶瑶,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墙角。他的背抵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三个人,像一只被围猎的野兽。
“你们别想抓我!我没错!是这破地方的规矩害了我!是那条畜生害了我!是阿裕那个贱人害了我!她要是听我的,把那畜生赶走,什么事都不会有!她非要护着它,非要跟它亲近,把我当什么?把我当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手里的匕首不住颤抖,陈瑶瑶的脖子上已经被划出一道血痕,血珠子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公孙潜龙看着他,眼里最后一丝复杂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那杀意浓得像实质,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最恨的,就是欺压弱小的人。
他缓缓抬起手。
四支箭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指间,箭羽鲜红如火,在月光下像是四簇燃烧的火焰。
“郭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你放开她。”
郭狈疯狂地摇头,脖子摇得都快断了:“不放!你们让我走,让我离开这里,我就放了她!”
公孙潜龙没说话。
他的手动了。
四支箭同时飞出。
那四支箭快得像闪电,快得像流星,快得像光——在空中划过四道红色的弧线,直奔郭狈而去。
陈瑶瑶只觉得耳边嗖嗖几声,像是四只飞鸟掠过。紧接着就听见郭狈发出一声惨叫,那叫声凄厉得像杀猪。
他的手松开了。
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陈瑶瑶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被云河一把扶住。她的手很稳,稳稳地扶着陈瑶瑶的肩膀。陈瑶瑶回过头,看见郭狈倒在地上,四肢各插着一支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那四支箭,分毫不差地射穿了他的双手手腕和双脚脚踝。
公孙潜龙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破洞里照下来,落在两人身上,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像一幅画。
郭狈躺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嘴里还在喃喃:“我没错……我没错……”
公孙潜龙没有理他,只是弯腰,把他拎了起来。
他拎着他,像拎着一只死狗,走出破庙,走进夜色。
云河扶着陈瑶瑶,跟了上去。
公孙潜龙拎着郭狈,来到一处山崖。
山崖下是一片林子,月光照下来,树影幢幢,像无数鬼魅在跳舞。林子里蹲着一群狼,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盏盏小灯笼。
为首的是一头母狼,体型比别的狼都大,皮毛灰白,像是披了一身霜。它的眼睛幽绿,像是两颗宝石。它的身边,只剩一只毛球,瑟瑟发抖。
公孙潜龙把郭狈往地上一扔,跪在母狼面前。
“错当罚。”他说,“你随便咬。”
母狼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幽深,像是在打量一个奇怪的东西。
然后它站起身,一步一步走过来。
它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爪子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它走到郭狈面前,低头看着他。
郭狈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喃喃:“不要……不要……”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像一只濒死的蚊子。
母狼低下头,在他身上嗅了嗅。
那鼻息喷在郭狈脸上,他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它张开嘴,咬了下去。
郭狈的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夜鸟。那些鸟扑棱棱飞起来,遮住了半边月亮。
那惨叫声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就停了。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母狼抬起头,嘴角沾着血。它看了公孙潜龙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有感激,有困惑,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它转过身,走到幼崽身边,叼起转身走进了林子,其他隐隐的狼群也跟着离去,消失在夜色里。那些绿莹莹的眼睛一盏盏熄灭,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
公孙潜龙跪在原地,看着它们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一张茫然的脸。
那茫然里带着困惑,带着不解,带着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陈瑶瑶扶着云河,从暗处走出来。
她浑身是血——那是刚才被郭狈挟持时溅上的,半身都是红的。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些血看起来黑沉沉的,像是泼上去的墨。她的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却还是走了过来。
公孙潜龙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着她。
“我杀了她的孩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她不咬我?”
陈瑶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云河从她身后走出来,抱着发财,站在月光下。
发财缩在她怀里,两只大耳朵盖着眼睛,不敢看地上的郭狈。
“兽论迹不论心。”她淡淡道,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你救了她的幼崽,她记住了。还你恩情罢了。”
公孙潜龙愣住了。
“我……救了她的幼崽?”
“那几只幼崽,是她的孩子。”云河说,“你把郭狈交给她,替她的孩子报了仇。她认这个恩情。”
公孙潜龙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此刻却沾满了血。有郭狈的血,有他自己的血,还有不知谁的血。
“人善于以己心论物,”云河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烟,“岂知万物皆有自我运行法则。岂是巴掌大的心,能揣摩的。”
风从山崖下吹上来,带着林子的气息,带着野兽的气息,带着血腥的气息。
那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吹得头发飞扬。
陈瑶瑶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的三个人影——跪着的公孙潜龙,站着的云河,还有她自己。
她忽然想起德德镇,想起那个每年要送一个少女上山的规矩。那个规矩的背后,是不是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运行法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万境之中,人不是唯一的主人。
兽也不是。
每一个存在,都有自己的法则,自己的逻辑,自己的道理。
人以为自己是万物之灵,可以评判一切,可以裁决一切。
可其实,人只是万境中的一种存在而已。
和兽一样。
和草木一样。
和山川日月一样。
风继续吹。
月亮慢慢往西沉。
公孙潜龙终于站了起来。他走到陈瑶瑶面前,低头看着她脖子上那道血痕。
那血痕不深,却触目惊心,像一条红线缠在她脖子上。
“对不起,”他说,“是我太冲动了。差点害了你。”
陈瑶瑶摇摇头:“没事,皮外伤。”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挤出一个笑。
公孙潜龙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感激,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陈瑶瑶。”
“陈瑶瑶。”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很淡,却很真实,“我记住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陈瑶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去哪儿?”
公孙潜龙头也不回:“去找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像是融进了月光。
陈瑶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云河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别看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陈瑶瑶脸一红,收回目光。
“走吧。”云河转身,往山下走。
陈瑶瑶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大仙,你刚才说的那个——兽论迹不论心——是什么意思?”
云河头也不回:“自己想。”
陈瑶瑶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发财,发财正缩在她怀里,两只大耳朵盖着眼睛,睡得正香。小肚子一起一伏的,打着细细的呼噜。
“发财,”她小声问,“你知道吗?”
发财动了动耳朵,没理她。
陈瑶瑶叹了口气。
算了。
反正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