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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逆境 ...

  •   白骨伞撑开时,陈瑶瑶已经习惯了那种溺水般的失重感——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攥住五脏六腑,轻轻拧了一把,然后松开。

      但这次落地不太顺利。

      伞骨卡在半空,抖了三抖,愣是没把人吐出来。

      云河皱眉,抬手敲了敲伞面:“发财,出来。”

      伞里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挣扎声。

      “发财?”陈瑶瑶凑过去。

      伞面鼓起一个包,又缩回去,再鼓起一个更大的包——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通道口,进退两难。

      云河叹了口气:“发财,你是不是又偷吃夜宵了?”

      话音刚落,伞里传出一声委屈的呜咽。紧接着,一只奶黄色的屁股从伞骨缝隙里挤出来,四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愣是蹬不到实地。

      陈瑶瑶赶忙伸手去接——太重了,差点没托住。

      发财终于从伞里挣脱出来,趴在陈瑶瑶怀里,低着脑袋,心虚地舔舔嘴巴,又伸长舌头去舔云河的手。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写满了“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很饿”的讨饶。

      陈瑶瑶不忍心,举手坦白:“其实不怪它,是我额外喂了果子。”

      云河看着这只明显圆润了一圈的小兽,无奈摇头:“它不能再胖了。不然下次卡在境与境的缝隙里,再也出不来。”

      发财听到这话,耳朵瞬间耷拉下来,整只狗缩成一颗奶黄色的毛球,往陈瑶瑶怀里拱。

      陈瑶瑶后悔极了,搂紧它:“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保证再也不多喂了。”

      云河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揉了揉发财的脑袋。那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它还好好的。

      陈瑶瑶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公孙潜龙说过的话——“云河对那只狗,宠得没边儿了。”

      确实。

      最后一套备用衣服被发财咬成拖把,云河都没真生气。现在只是叹了口气,连句重话都没有。

      发财从陈瑶瑶怀里探出脑袋,对着云河讨好地摇了摇尾巴。

      云河:“……走吧。”

      两人一狗落在一处街市上。

      陈瑶瑶刚站稳,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头巷尾,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同一个人。

      那人的脸贴在每一面墙上、每一根柱子上、每一扇窗户上——纸张大小不一,有的精致彩印,有的粗糙手绘,但画的是同一张脸:

      五官硬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称得上英俊。

      但嘴唇格外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薄情。

      海报下方统一印着两个字:林森。

      陈瑶瑶还没回过神,一阵声浪扑面而来:

      “林森——你是我们的神——我们永远爱你——!”

      人群从街角涌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举着牌子挥舞着横幅,脸上带着一种陈瑶瑶从未见过的狂热。那眼神亮得吓人,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朝圣的人望见神殿。

      陈瑶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云河。

      云河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群,淡淡开口:“走吧,找个地方落脚。”

      她们沿着街边往前走,避开人群。但避不开那些海报——林森的脸无处不在,从墙壁上俯视着她们,从窗户里凝视着她们,从每一个角落投来那种薄情的、似笑非笑的目光。

      发财趴在陈瑶瑶肩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忽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旁边跑过,脚下一滑,半趴在地上。

      “哎呀——!”

      陈瑶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小姑娘回头,一张圆圆的脸蛋,眼睛水汪汪的,冲她甜甜一笑:“谢谢谢谢!”

      她手里抱着的一沓东西掉在地上,散落一片——全是卡片,大大小小,全是林森的脸。

      陈瑶瑶弯腰替她捡。

      小姑娘蹲下来,一边捡一边打量陈瑶瑶,忽然从里面挑出几张边角有点暗的卡片,热情地塞过来:“这些送你啦!不用客气,收下吧!”

      陈瑶瑶一愣,连忙摆手:“我顺手而已,不用不用。我看你很珍视这些卡片,对我没什么用,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小姑娘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瑶瑶:“你……居然不要我们的神?”

      陈瑶瑶也愣住了:“啊?你们的神……是这些卡片?”

      小姑娘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你连林森大人都不认识?不可能吧!”她指了指卡片上的人,“林森,林森大人!你不认识?”

      陈瑶瑶摇头。

      小姑娘更震惊了:“喂,你别跟我装哦。虽然你打扮得像外地人,但不可能没听过林森大人的名号。”

      陈瑶瑶确实打扮得不像本地人——她还穿着从德德镇带出来的旧衣裳,洗得发白,和这街市上花花绿绿的衣衫格格不入。

      云河在旁边静静看着,没有插话。

      小姑娘已经自顾自地说起来:“林森大人是我们逆境最出名的人!他能完成所有人的心愿!你知道锦鲤吗?他能一手掌握幸运之神锦鲤!人人都亲眼见过他能操控幸运硬币!还有还有,他有一条巨大的鲶鱼,能听他调遣!那鲶鱼可厉害了,听说能吞掉人的霉运!”

      小姑娘的眼睛越说越亮,整个人都在发光。

      陈瑶瑶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她看向云河。

      云河也在看着那些海报,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小姑娘还在说:“你们运气真好,今天正好是林森大人赐福的日子!就在前面的锦鲤池!你们一定要去看看!”

      她说完,抱着卡片蹦蹦跳跳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冲陈瑶瑶挥手:“记得去看哦!林森大人可灵了!”

      陈瑶瑶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转头问云河:“你怎么看?”

      云河:“去看看。”

      发财适时地“汪”了一声,表示赞同。

      锦鲤池在街市中心,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

      池水清澈见底,里面游着几十条红白相间的锦鲤,肥硕慵懒,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池边围满了人,男女老少,密密麻麻,每个人都攥着几枚铜钱,脸上带着期盼。

      池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站着一个人。

      正是海报上那个男人——林森。

      真人比画像更瘦一些,五官更锐利一些,嘴唇更薄一些。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站在阳光下,衣袂被风吹起,确有几分“神”的味道。

      他双手虚抬,示意人群安静。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林森开口,声音温和而笃定:“诸位,今日又是赐福之日。锦鲤池中,有能实现心愿的幸运之鱼。只需投下一枚铜钱,诚心许愿,锦鲤自会感应。若铜钱落入鱼口,心愿必成。”

      人群爆发出欢呼。

      林森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保持距离。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高举过头顶。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林森轻轻一弹——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池中。

      一条锦鲤猛然跃起,张嘴接住铜钱,溅起一串水花。

      人群沸腾了。

      “真的!真的能接住!”

      “林森大人果然是神!”

      “我也要投!我也要!”

      铜钱如雨点般落入池中。锦鲤们纷纷跃起,一条接一条,精准地接住铜钱,然后沉入水底。

      陈瑶瑶站在人群外围,看得目瞪口呆。

      她扯了扯云河的袖子:“这……这是真的?那些鱼怎么那么准?”

      云河没回答,只是看着池中央的林森。

      林森站在石台上,面带微笑,俯视着疯狂投钱的人群。那笑容看起来很慈悲,但陈瑶瑶总觉得哪里不对。

      忽然,池水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池底缓缓游过。

      比任何一条锦鲤都大,大得多。

      陈瑶瑶心跳漏了一拍。

      那黑影游到池中央,停住了。

      然后,池水开始翻滚。

      一条巨大的鲶鱼从水中缓缓升起——灰黑色的皮肤,光滑黏腻,两根长长的须子在水中飘荡。它张开嘴,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一口吞下了十几条锦鲤。

      人群尖叫着后退。

      但林森抬起手,笑着安抚:“不必惊慌。这是神使鲶鱼,它在吞噬霉运。被它吃掉的锦鲤,会在明日重生。”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甚至有人开始欢呼。

      “神使!神使!”

      “林森大人果然有神使庇护!”

      鲶鱼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陈瑶瑶却注意到一件事:

      那条鲶鱼沉下去之前,看了林森一眼。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太像“神使”看“神”的眼神。

      更像是……无奈。

      入夜。

      锦鲤池边安静下来,只有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林森独自站在池边,脸上没有了白天的微笑,只剩疲惫。

      他看着池水,忽然开口:“今天又吞了十七条。你胃口越来越大了。”

      水面泛起涟漪。

      一颗脑袋从水中缓缓冒出来——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眉眼如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像刚从墨池里捞出来的玉石雕像。

      是白天那条鲶鱼。

      但此刻,他是人形。

      少年从水中浮起,坐在池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懒洋洋地说:“我吞的是铜钱,又不是鱼。那些鱼自己躲得慢,怪我?”

      林森瞥他一眼:“你明明可以用别的法子,非得吞?”

      少年摊手:“我乐意。”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美得不真实,带着一种非人的妖冶。但眼神清澈得很,像个贪玩的孩子。

      林森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他们真的信吗?”

      少年歪头:“谁?”

      林森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街市,看着那些还没有散去的、举着他海报的人:“他们。信我能实现心愿,信我是神。”

      少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吗?不用干活,不用科课,不用被人赶来赶去,坐享供奉,从此生活无忧。现在实现了,你又不高兴?”

      林森没说话。

      少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向远方:“林森,你知道人和鱼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林森看他。

      少年说:“鱼只有七秒记忆。被骗了,转身就忘。人不一样。人记仇,也记恩。你给了他们一个盼头,他们就死心塌地信你。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林森沉默很久,低声说:“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容易。”

      少年笑了:“容易?你六岁开始科课,学了十二年,被赶出来的时候差点跳河。这叫容易?”

      林森转头看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林森忽然问:“你帮过多少人?”

      少年愣了一下,想了想:“算上你,九十九个。”

      林森:“还差一个?”

      少年点头:“还差一个。帮完最后一个,我就能离开这个破池子,想去哪儿去哪儿。”

      林森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以你的本事,随便找个人帮帮忙,不是很简单?”

      少年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笑了:“林森,你说,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那些硬币其实什么都没实现,会怎么样?”

      林森心头一跳。

      少年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悲悯?

      “他们会恨你。”少年说,“会把你今天得到的一切,连本带利拿回去。会把你踩进泥里,骂你是骗子、是妖怪、是该死的畜生。”

      林森脸色微变。

      少年拍拍他的肩,语气轻松起来:“所以啊,趁着还没被发现,好好享受吧。”

      他转身,准备跳回水里。

      林森忽然叫住他:“等等。”

      少年回头。

      林森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在这儿?那个法阵……真的是困住你的吗?”

      少年顿住了。

      月光下,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白天林森站在石台上的笑容很像——温和,笃定,恰到好处。

      他说:“我叫阿鲶。我是个种人。水里有个法阵,我出不来。我要帮够一百个人,才能解脱。”

      和第一次见面时说的,一模一样。

      林森还想再问,阿鲶已经跳进水里,消失不见。

      水面泛起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林森站在池边,看着那片幽暗的水面,忽然想起阿鲶说过的一句话:

      “人们大多时候要的只是一个美好的期盼,你只要给他们一个向往的方向就行。”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对了。

      现在他却开始想:那然后呢?

      给了期盼,然后呢?

      第二天。

      陈瑶瑶起得很早,或者说,一夜没睡踏实。

      她脑子里一直转着昨天看到的那些画面——狂热的人群,精准的锦鲤,巨大的鲶鱼,还有林森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发财趴在她枕边,睡得很香,小肚子一起一伏。

      陈瑶瑶轻手轻脚起床,推开门。

      云河已经在院子里了,正看着手里的白骨伞。

      陈瑶瑶走过去:“云河,我……”

      云河抬眼看她。

      陈瑶瑶鼓起勇气:“我想去锦鲤池看看。不是瞎逛,是……是我想弄明白,那些鱼为什么能接住硬币。”

      云河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欣慰。

      “去吧。”云河说。

      陈瑶瑶一愣:“你不跟我一起?”

      云河摇头:“发财还没醒。而且……”她顿了顿,“你自己去。”

      陈瑶瑶懂了。

      这是让她自己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点头:“好。”

      锦鲤池边,清晨没什么人。

      陈瑶瑶蹲在池边,看着水里慢悠悠游动的锦鲤。它们和昨天一样肥硕,一样慵懒,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昨天从街上捡的。

      轻轻投进去。

      铜钱落入水中,缓缓下沉。

      一条锦鲤游过来,张嘴——

      接住了。

      陈瑶瑶瞪大眼睛。

      太准了。准得不像是巧合。

      她又投一枚。

      又是一条锦鲤接住。

      再投。

      再接。

      陈瑶瑶数了数,投了十枚,接了九枚。

      她站起来,后退一步,盯着水面。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昨天林森投的那枚铜钱,落点很偏,离那群锦鲤很远。但有一条鱼从旁边游过来,正好接住。

      好像……是故意游过去接的。

      不是鱼主动接硬币,而是硬币落的地方,刚好有鱼等着?

      陈瑶瑶心跳加快。

      她又投了一枚——这次用力投到最远的角落。

      硬币落水。

      没有鱼。

      再投。

      还是没有。

      陈瑶瑶站起身,看着那池平静的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那些鱼接硬币,不是因为它们能感应心愿,而是因为……

      有人在下面指挥它们?

      她想起昨天那条巨大的鲶鱼。

      想起它沉下水之前看林森的那一眼。

      想起它张开嘴,一口吞掉十几条锦鲤的画面。

      陈瑶瑶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

      她轻声说:“有人在下面吗?”

      水面泛起涟漪。

      没人回答。

      陈瑶瑶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站起来——

      一只手忽然从水中伸出,攥住了她的手腕!

      陈瑶瑶吓得差点叫出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

      一颗脑袋从水里冒出来。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意。

      他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嘘——”

      陈瑶瑶瞪大眼睛,看着他。

      少年从水里浮起来,坐在池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你挺聪明啊,小姑娘。”

      陈瑶瑶心跳如鼓,但强作镇定:“你是……那条鲶鱼?”

      少年挑眉:“我叫阿鲶。不是‘那条鲶鱼’。”

      陈瑶瑶看着他,忽然问:“那些鱼接硬币,是你指挥的?”

      阿鲶笑了,笑得很灿烂:“聪明。”

      陈瑶瑶:“那林森……”

      阿鲶摆摆手:“他是负责站在上面笑的。我负责在水里忙活。”

      陈瑶瑶愣住:“你们……合伙骗人?”

      阿鲶歪头看她:“骗人?我们给人一个盼头,他们给我们铜钱。各取所需,怎么叫骗?”

      陈瑶瑶被问住了。

      阿鲶站起来,背着手在池边踱步:“你知道这境叫什么吗?逆境。什么意思呢?就是在这里,你越努力,越倒霉。你越想出头,越出不了头。科课十二年的,最后被赶出来。勤勤恳恳干活的,最后饿死在路边。而那些什么都不干、只会站在台上笑的人,反而活得最滋润。”

      他转头看陈瑶瑶:“你猜,这是为什么?”

      陈瑶瑶摇头。

      阿鲶说:“因为在这里,被看到,才是第一准则。你干再多活,没人看到,等于没干。你什么都不干,但只要被人看到,被人记住,被人当成神——那你就是神。”

      他指了指远处的街市,那些贴满林森海报的墙壁:“他现在被多少人看到?几千?几万?再过几天,就是几十万。到时候,他就是真正的神。这境里的规则,会认他。”

      陈瑶瑶听得心惊肉跳。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你呢?你帮他,是为了什么?”

      阿鲶顿住了。

      他回头看着陈瑶瑶,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洞。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我?我只是个被困在这池子里的种人。帮够一百个人,我就能离开。”

      陈瑶瑶:“还差多少?”

      阿鲶:“九十九个。”

      陈瑶瑶一愣:“那你帮了林森,他不算?”

      阿鲶摇头:“他算。但他是我帮的第一个。后面这九十八个,都是他帮我帮的。”

      陈瑶瑶更糊涂了:“什么意思?”

      阿鲶指了指远处的海报:“那些人,那些扔硬币的人。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向林森许愿,其实是在向我许愿。林森只是个中间人,真正帮他们实现心愿的,是我。”

      陈瑶瑶瞪大眼睛:“你……你能实现心愿?”

      阿鲶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说:“小姑娘,你记住一句话:在这逆境里,被看到,比什么都重要。林森懂这个,所以他成了神。那些扔硬币的人不懂,所以他们永远是扔硬币的人。”

      他转身,准备跳回水里。

      陈瑶瑶忽然叫住他:“等等!”

      阿鲶回头。

      陈瑶瑶看着他,认真地问:“你真的相信,帮够一百个人,你就能离开吗?”

      阿鲶的笑容凝住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美得不真实的脸,忽然显出一丝疲惫。

      他轻声说:“不信。”

      陈瑶瑶愣住了。

      阿鲶说:“我在这池子里待了三百年。帮过的人,少说也有几千。但每一次,数到九十九,就会归零。那个法阵从来没松动过。我只是……不知道该信什么,所以继续信着。”

      他跳进水里,消失不见。

      水面泛起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陈瑶瑶站在池边,看着那片幽暗的水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三百年。

      几千人。

      每次数到九十九,就会归零。

      她忽然明白阿鲶看林森的那个眼神了。

      那不是无奈,是——

      羡慕。

      羡慕林森还能被骗,还能相信“帮够一百个人就能离开”这种话。

      而他,已经连被骗的资格都没有了。

      陈瑶瑶回到住处时,云河正在喂发财。

      发财看见她,摇着尾巴跑过来,围着她转圈。

      陈瑶瑶蹲下来抱起它,看向云河:“我见到那条鲶鱼了。”

      云河抬眼看她。

      陈瑶瑶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她问云河:“阿鲶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在这境里,被看到,就能成神?”

      云河沉默片刻,开口:“每个境都有自己的天道法则。逆境的天道,是‘存在即被感知’。在这里,被越多的人看见、记住、相信,就越接近‘真实存在’。如果整个境的人都相信你是神,那你就是神。”

      陈瑶瑶听得心惊:“那林森……”

      云河:“他正在成神的路上。但他还差一步。”

      陈瑶瑶:“什么?”

      云河看着窗外,远处锦鲤池的方向:“他需要一场‘神迹’。能让所有人相信,他真的能实现心愿。”

      陈瑶瑶心头一跳。

      她想起阿鲶说的话:“那些扔硬币的人,以为自己是在向林森许愿,其实是在向我许愿。”

      如果阿鲶才是真正实现心愿的人……

      那林森的“神迹”从哪儿来?

      她忽然站起来。

      云河看她。

      陈瑶瑶说:“我想再去一趟。”

      云河没拦她。

      陈瑶瑶抱着发财,快步往锦鲤池走去。

      她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

      但她总觉得,阿鲶今天跟她说的那些话,像是在……告别。

      锦鲤池边,天色渐暗。

      陈瑶瑶赶到时,池边空无一人。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她蹲下来,轻声喊:“阿鲶?”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

      水面泛起涟漪。

      一颗脑袋冒出来——是阿鲶。但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笑容,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看着陈瑶瑶,忽然问:“你觉得,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一直相信一件不可能的事?”

      陈瑶瑶被问住了。

      阿鲶从水里浮起来,坐在池边,看着远处的晚霞:“三百年。我见过无数人跳进这个池子。有的想寻死,有的想发财,有的想出名。我帮他们,他们开心,然后离开。我继续等。等下一个,再下一个。每次数到九十九,就会有人来告诉我:你又得从头开始了。”

      他转头看陈瑶瑶:“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明知道会归零,还是会数。还是会期待。还是会想:也许这次不一样呢?也许第一百个,真的能让我离开呢?”

      陈瑶瑶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酸涩。

      她忽然问:“你今天数到多少了?”

      阿鲶笑了笑:“九十九。”

      陈瑶瑶心头一震。

      阿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所以我才跟你说那些话。因为明天,可能又得从头开始了。”

      他转身,准备跳回水里。

      陈瑶瑶忽然喊住他:“等等!”

      阿鲶回头。

      陈瑶瑶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我帮你。”

      阿鲶一愣。

      陈瑶瑶说:“你不是还差一个吗?我算不算?我算的话,你今天就满一百了。”

      阿鲶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闪了闪。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暖,也有苦涩。

      他说:“小姑娘,你人不错。但你不是来找我帮忙的。你是来查真相的。这不算。”

      陈瑶瑶急了:“那怎样才算?”

      阿鲶想了想,忽然问:“你有什么心愿吗?”

      陈瑶瑶愣住了。

      心愿?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德德镇逃出来,跟着云河走了一境又一境,她一直是那个“跟着的人”。看着别人做选择,看着别人成长,看着别人改变命运。

      她自己的心愿是什么?

      阿鲶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你看,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你帮不了我。”

      他跳进水里。

      陈瑶瑶站在池边,看着那片水面,心里乱成一团。

      发财在她怀里拱了拱,发出轻轻的呜咽。

      陈瑶瑶低头看它。

      发财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像是想说什么。

      陈瑶瑶忽然问:“发财,你知道我的心愿吗?”

      发财歪了歪头,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陈瑶瑶愣住。

      然后她笑了。

      她蹲下来,对着水面说:“阿鲶,我想明白了。”

      水面泛起涟漪。

      阿鲶的脑袋冒出来,一脸疑惑。

      陈瑶瑶认真地说:“我的心愿是——我想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阿鲶愣住了。

      陈瑶瑶继续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心愿,但这是我现在最想弄明白的事。你如果能帮我弄明白,那……算不算你帮了我?”

      阿鲶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算。”

      他从水里浮起来,站在陈瑶瑶面前。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轮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柔和的光芒,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他说:“三百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也许真的有希望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点在陈瑶瑶额头上。

      一股暖流涌入陈瑶瑶体内。

      她闭上眼睛,看见了——

      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无数个可能的自己。

      有的穿着嫁衣,站在雪桥上,眼里没有光。

      有的站在德德镇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永远离开。

      有的跟在云河身后,永远是“被救的人”。

      有的握着白骨伞,替某个人撑开一片天。

      有的手臂上有咬痕,但那条手臂正护着身后的人。

      她看见了路君、无名、螺螺、公孙潜龙、阎鹤、阿渡……

      她看见了那些选择,那些成长,那些改变。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自己,正站在锦鲤池边,对着一条鲶鱼说:“我想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那个自己,在笑。

      陈瑶瑶睁开眼睛。

      阿鲶已经不见了。

      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慢慢平静。

      陈瑶瑶站在池边,忽然明白了。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成为那个会问“我想要什么”的人。

      这就是答案。

      发财在她怀里“汪”了一声。

      陈瑶瑶低头,看见它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有笑容。

      远处,街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人群又开始聚集,举着牌子,高喊林森的名字。

      林森站在石台上,面带微笑,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赐福。

      他不知道,池底那条鲶鱼,已经不在了。

      他也不知道,明天开始,那些锦鲤再也不会精准地接住硬币。

      但此刻,他仍然是神。

      而被看见的人,才是神。

      陈瑶瑶抱着发财,往回走。

      经过一条小巷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里,一个少年靠在墙上,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阿鲶冲她挥了挥手:“哟。”

      陈瑶瑶瞪大眼睛:“你……你出来了?”

      阿鲶点头,笑得灿烂:“托你的福。第一百个,终于成了。”

      陈瑶瑶愣了半天,忽然问:“那你现在要去哪儿?”

      阿鲶想了想,指了指天上:“随便逛逛。三百年没看过星星了。”

      他直起身,准备走。

      陈瑶瑶忽然叫住他:“等等!”

      阿鲶回头。

      陈瑶瑶认真地说:“谢谢你。”

      阿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水:“谢你自己。是你让我相信,也许真的有人,能帮我。”

      他转身,走进月光里。

      陈瑶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问他——

      那个法阵,到底是谁设的?

      为什么要困他三百年?

      每次数到九十九就归零,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在故意让他永远出不来?

      发财在她怀里蹭了蹭。

      陈瑶瑶低头看它,轻声说:“发财,你觉得,阿鲶真的自由了吗?”

      发财歪了歪头,没有回答。

      远处,锦鲤池的方向,传来人群的欢呼声。

      林森的神迹,还在继续。

      陈瑶瑶抱着发财,转身走进灯火里。

      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

      但至少,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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