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夏夜 ...
-
第五章:夏夜
蝉鸣是夏夜里最不知疲倦的歌者,沿着老旧居民楼的墙根蔓延,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暑气都困在里面。林栖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手里捏着那枚刻着橘子图案的银戒指,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像在触摸一个易碎的梦。
桌上的日历被红笔圈住了一个日期,距离江恪离开已经过去七天。他走的那天早上,巷口的梧桐树下积着露水,她悄悄趴在三楼的窗台上看,看着司机把他的自行车搬上货车,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直到再也看不见,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角,屏幕暗着,像一块沉睡的石头。江恪说过到了那边会给她打电话,可七天了,什么消息都没有。林栖每天晚上都会把手机充得满满的,放在枕头边,生怕错过他的来电,可每一次屏幕亮起,都只是运营商的垃圾短信。
“栖栖,该睡了。”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病后的虚弱。
“知道了妈。”林栖慌忙把戒指摘下来,放进那个装着橘子糖的铁盒里——那是江恪送她的,里面还剩半盒没吃完的橘子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偶尔有晚风吹过,卷起窗帘的一角,带来点远处夜市的喧嚣。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为了母亲的医药费发愁,每天放学后要去便利店打工,连一颗橘子糖都舍不得买。
那时的她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闯入一个叫江恪的少年,会拥有那样甜的夏天。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林栖几乎是弹坐起来,抓过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在遥远的大洋彼岸。
她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颤抖着划开接听键,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连呼吸都忘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接着是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像被砂纸轻轻磨过:“林栖?”
是江恪。
林栖的眼眶瞬间热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栖?你在听吗?”江恪的声音里带着点焦急,“是不是信号不好?我……”
“我在。”林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我在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温柔:“哭了?”
“才没有。”林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被子里,“你才哭了。”
“是是是,我哭了。”他顺着她的话,声音里的疲惫好像都被这几句拌嘴冲淡了些,“我到了,这边挺好的,就是……有点想你。”
最后那句“想你”说得很轻,像羽毛轻轻落在心尖上,痒得让人想笑,又想掉眼泪。林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听着他讲那边的事——住的公寓窗外有棵很大的橡树,学校的图书馆比他们高中的篮球场还大,课本上的字密密麻麻,看得他头疼。
“那你要好好学。”林栖小声说,“别总想着玩。”
“知道了,小管家婆。”江恪笑了起来,“你呢?填志愿了吗?报了哪个城市?”
“报了南方的一所大学,学设计。”林栖看着窗外的月亮,“离海很近。”
“挺好的。”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向往,“等我回去,我们一起去看海。”
“嗯。”林栖点点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他们聊了很久,从彼此的近况说到高中时的趣事,说到那片金色的麦田,说到巷口坏掉的路灯,说到便利店货架上的橘子糖。电流声滋滋作响,像在为他们伴奏,把两个隔着千山万水的人,紧紧连在一起。
直到手机快没电了,江恪才依依不舍地说:“我该挂了,这边快天亮了。”
“嗯。”林栖攥着手机,指尖都麻了,“你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知道了。”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林栖,等我。”
“我等你。”
挂了电话,林栖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脸上早已布满了泪痕,嘴角却扬得高高的。窗外的蝉鸣好像变得好听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条通往未来的路。
从那天起,他们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有时是深夜的电话,有时是跨越时差的短信,他会拍校园里的橡树给她看,她会发海边的日落给他,像两只被拉开的橡皮筋,虽然隔得远,却始终牵着彼此。
八月末,林栖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她拿着通知书跑到海边,对着翻涌的浪花大喊:“江恪,我考上了!”
海风卷着她的声音飘向远方,好像能传到大洋彼岸。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配文:“等你回来一起看海。”
没过多久,收到了他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后面跟着个橘子糖的表情。
九月初,林栖背着书包去南方的城市报到。火车开动时,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既忐忑又期待。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生活,一切都是陌生的,却又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而变得格外有底气。
大学生活比高中忙碌了许多。设计专业的课程排得很满,她每天不是在画室,就是在去画室的路上,画笔和颜料成了她最亲密的伙伴。可再忙,她也会抽出时间,在深夜里等江恪的电话。
他那边的课程也很紧张,偶尔还要跟着父亲参加一些商业活动,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林栖等了一整晚,只能收到他一句“今天很忙,早点睡”的短信,心里会有点失落,却还是乖乖回复“你也早点休息”。
她知道他不容易,在陌生的国度,要学不喜欢的专业,要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还要承担起家族的责任。她能做的,只有等。
深秋的一个周末,林栖在画室画到很晚,出来时发现外面下起了雨。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路灯,忽然有点想家,想那个有江恪的夏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恪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住的公寓窗外,橡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铺成金色的地毯。配文:“这边下初雪了,有点冷。”
林栖看着那张照片,想象着他站在窗前的样子,穿着厚厚的外套,眉头微微皱着,像只怕冷的大狗狗。她回复:“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很快收到他的回复:“想你了,想你织的那条围巾了。”
林栖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她后来又拆了重织,织得更厚实了些,想等他回来给他。她抱着手机,站在雨里,忽然觉得不冷了。
寒假回家,林栖去了高中的学校。梧桐树叶落光了,操场边的栏杆上结着薄冰,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公式。她走到他们曾经一起补课的座位旁,仿佛还能看到他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样子,听到他敲着练习册说“这里错了”。
从学校出来,她又去了那条熟悉的巷口。路灯已经修好了,亮堂堂的,照亮了墙根的杂草和堆积的纸箱。她走到巷尾,看着三楼那扇窗户,母亲正在里面看电视,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照出来,温柔得像块橘子糖。
手机响了,是江恪的视频电话。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他的脸,瘦了些,轮廓更清晰了,头发留长了点,戴着副金丝眼镜,少了些少年气,多了点沉稳。
“在干嘛?”他笑着问,背景是明亮的客厅,能看到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在巷口。”林栖把手机镜头转向巷口的路灯,“灯修好了。”
江恪看着屏幕里的路灯,眼神温柔了许多:“等我回去,还送你到这里。”
“嗯。”林栖点点头,眼睛有点发涩。
他们聊了很久,他给她看壁炉里的火焰,给她看窗外的雪,她给他看巷口的路灯,给她看手里的橘子糖铁盒。好像这样,就能把彼此的生活拼凑在一起。
挂了电话,林栖站在巷口,看着那盏亮堂堂的路灯,忽然觉得,等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只要知道他在那边好好的,只要知道他还记得这个巷口,记得她,就够了。
春天到来的时候,林栖的设计作品得了奖。站在领奖台上,拿着奖杯,她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江恪。可给他发消息,却隔了很久才收到回复,说在开一个很重要的会,晚点给她回电话。
那天晚上,她等了一整晚,电话也没打来。
接下来的日子,江恪的消息越来越少。有时是几天不回短信,有时是接了电话也说不了几句就匆匆挂断,语气里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疏离。
林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却不敢问。她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怕打破这层脆弱的平衡,只能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五月的一个傍晚,林栖去海边写生。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渔船缓缓归航,像幅流动的画。她坐在礁石上,画板上画着一对牵手的人影,背景是金色的麦田。
手机忽然响了,是江恪。
林栖的心跳瞬间加快,接起电话,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喂?”
“林栖。”他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休息过,“你……还好吗?”
“挺好的,你呢?”
“我……”他顿了顿,好像在犹豫什么,“我爸的病又加重了,公司的事很多,我可能……可能最近没时间联系你了。”
林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我知道了,你先忙你的,别太累了。”
“嗯。”他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挂了。”
“好。”
电话被匆匆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林栖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空落落的,疼得厉害。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涩的味道,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知道,有些东西,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从那以后,江恪彻底断了联系。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社交账号也停更在了很久之前。林栖像疯了一样找他,问遍了所有可能认识他的同学,得到的答案都是“不知道”。
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画就是一整天,画金色的麦田,画巷口的路灯,画那片橘红色的海,画所有和他有关的记忆,直到颜料用尽,直到眼泪流干。
夏天又到了,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炽热。林栖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手里捏着那枚银戒指,戒指上的橘子图案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她把戒指摘下来,放进那个装着橘子糖的铁盒里,然后用力把铁盒扔进了海里。
银色的盒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翻涌的浪花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像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夏天,像那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林栖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转身往回走。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该往前走了。
只是在很多个蝉鸣聒噪的夏夜,她还是会习惯性地看向手机,还是会在听到某首熟悉的歌时突然愣住,还是会在看到货架上的橘子糖时,想起那个少年曾笑着对她说:“以后别偷了,我买给你。”
想起那个他们一起听歌的夏夜,他把一半耳机塞进她的耳朵里,音乐在寂静的空气里流淌,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橘子糖的甜。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夏天会很长,等待会有结果,却不知道,有些告别,早已藏在了蝉鸣里,藏在了夏夜的风里,藏在了那句没说出口的“再见”里。
而那盒被扔进海里的橘子糖,和那段被时光掩埋的记忆,终究还是沉入了心底,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泛出点甜,又带着点涩,像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属于他们的夏夜。
夏夜里的风总带着点黏腻的热,卷着楼下大排档的油烟味和远处工地的钢筋声,钻进没有装空调的宿舍窗缝。林栖把风扇开到最大档,扇叶转动的嗡鸣里,还能听见隔壁床室友翻书的沙沙声——期末考在即,整个楼层都浸在临阵磨枪的紧张里。
她趴在画纸上,铅笔在速写本上勾勒出半个月亮的轮廓,笔尖顿住时,余光落在桌角那副旧耳机上。黑色的线控已经掉了漆,右边的耳塞有点接触不良,得用手按着才能听清声音。这是江恪留给她的,临走前塞在她书包里,说“晚上画图怕吵到室友,用这个”。
那时她还笑他啰嗦,现在却总在画图时戴上,哪怕只有一边能出声。电流声滋滋啦啦地响,像有只小虫在耳边振翅,却奇异地让人安心,仿佛他还在身边,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问她暑假回不回家。林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回”和“不回”之间犹豫。回家要经过那条巷口,经过高中校门,经过所有和他有关的地方,她怕自己扛不住。
最终还是回复:“不回了,暑假有实习。”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风扇忽然停了,宿舍陷入一片闷热的寂静。跳闸了。室友们抱怨着摸出手机开手电筒,林栖却坐在黑暗里,没动。
窗外的月光爬进来,落在速写本上,照亮那半个没画完的月亮。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也是这样的月夜,江恪骑着自行车带她去江边。晚风卷着江水的潮气,吹散了白日的热,他把耳机分她一半,里面放着首不知名的民谣,吉他声叮叮咚咚的,像碎在水面的月光。
“以后我们就在江边买个小房子吧。”他当时迎着风喊,声音被吹得有点散,“你在阳台画画,我在旁边看你画。”
“那你不用继承家业了?”她笑着问,手指悄悄抓住他的衣角。
“不管了。”他的笑声混在风里,“家业哪有你重要。”
那时的话像泡泡糖,吹得又大又圆,五彩斑斓的,谁都知道会破,却没人愿意先戳破。
黑暗里,林栖摸出那副旧耳机戴上,右手按着右边的耳塞,左手在手机里翻找那首民谣。音乐响起时,她忽然捂住嘴,没让自己哭出声。原来有些承诺,真的只能停留在夏天,像冰棍化在掌心,黏糊糊的,却留不住一点凉。
暑假的实习单位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窗外爬满了爬山虎,绿得能滴出水。林栖每天画设计图到很晚,下楼时总能看见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高中时那条巷口。
有次加班到十点,她走出办公楼,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靠在路灯下打电话,侧影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林栖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蛰了,等走近了才发现不是他——那个男生没有江恪那样亮的眼睛,也没有他笑起来时嘴角那点痞气。
她低下头快步走过,耳机里的民谣还在唱,唱着“岁月长,衣衫薄”,唱得人心里发空。
实习快结束时,林栖接到了高中同桌的电话,说要结婚了,让她务必回去参加婚礼。
“江恪也会回来呢。”同桌的声音带着点八卦的雀跃,“听说他回国了,帮家里打理生意,这次肯定会来。”
林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我……可能没时间。”
“别啊,就当同学聚聚嘛。”同桌不依不饶,“你们俩以前……”
“我们就是普通同学。”林栖打断她,声音有点发紧,“我尽量吧。”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爬山虎在风里摇晃,像片涌动的绿海。江恪回国了。这个消息像颗石子,投进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回来了,却没联系她。是忘了她,还是……故意不联系?
婚礼当天,林栖终究还是回去了。她穿了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化了点淡妆,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林栖!这里!”同桌看见了她,热情地挥手。
她走过去,被拉着坐下,周围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探究和了然。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那些关于她和江恪的传闻,像藤蔓一样,早就缠满了整个高中时代。
“江恪还没到呢。”旁边的女生笑着说,“听说现在可厉害了,成了江总了。”
“是啊,上次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他了,穿西装的样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知道他还记得不记得……”
后面的话渐渐低了下去,却像针一样扎在林栖心上。她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像放了太多糖的橘子水。
司仪的声音响起时,林栖才回过神,看见江恪从门口走进来。
他穿了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真的不一样了,褪去了少年时的桀骜和散漫,多了些成年人的沉稳和疏离,像被时光打磨过的玉,温润,却也隔着层冰凉。
他的目光扫过宴会厅,在落在她身上时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像只是看到了一个普通的老同学。
林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指尖却在颤抖。原来真的可以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好像那些一起走过的夏夜,一起听过的歌,一起吃过的橘子糖,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婚礼进行到一半,林栖借口去洗手间,想透口气。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像她此刻的心情。
“好久不见。”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公式化的客气。林栖转过身,看见江恪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杯红酒,灯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好久不见。”她努力挤出个笑容,声音有点发哑。
“你……还好吗?”他问,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像在看一个久未联系的客户。
“挺好的。”林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呢?看起来……挺好的。”
“还行。”他抿了口红酒,喉结滚动了一下,“在做设计?”
“嗯。”
“挺好的。”他又说,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找话说。
走廊里陷入尴尬的沉默,只有空调的风声在响。林栖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再是熟悉的皂角味,而是淡淡的雪松香水味,陌生得让她心慌。
“那时候……”江恪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飘忽,“对不起。”
林栖愣住了,抬起头,撞进他复杂的眼睛里。
“走得太急,没来得及好好告别。”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上,“后来……事情太多,就断了联系。”
“都过去了。”林栖低下头,掩饰着眼眶的热,“你也有你的难处。”
“你还在……等我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栖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等吗?她等了多少个日夜,等了多少个蝉鸣聒噪的夏夜,等得连那枚戒指都被她扔进了海里,他现在才来问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江恪,夏天早就过去了。”
江恪的脸色瞬间白了,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是,夏天过去了。”
宴会厅里传来司仪报幕的声音,打破了走廊里的沉默。“我该回去了。”林栖转身,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林栖。”他叫住她,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副耳机……还在吗?”
林栖的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他,声音有点发哑:“扔了。”
说完,她快步走进宴会厅,没再回头。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带着点沉重的重量,可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
婚礼结束后,林栖没有参加后续的聚餐,直接打车回了家。车窗外的夜景飞快地倒退,像她和他一起走过的那些时光,模糊得只剩下碎片。
她从包里摸出那副旧耳机,其实她没扔,一直带在身边,藏在画夹的夹层里。她戴上耳机,右手按着右边的耳塞,手机里的民谣还在唱,唱着“我们都要把自己照顾好,好到遗憾无法打扰”。
车经过高中校门时,林栖转过头,看见操场上的路灯亮着,像两颗孤独的星。她忽然想起那个夏夜,江恪把耳机分她一半,躺在草坪上看星星,说“你看那颗最亮的,像不像你画的橘子糖”。
那时的风很软,星星很亮,他的声音很好听,一切都甜得像场梦。
可梦总会醒的。
回到宿舍时,已经是深夜。林栖把那副旧耳机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翻出速写本,继续画那半个没画完的月亮。这一次,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把月亮画得圆圆的,亮亮的,像颗不会融化的橘子糖。
画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把那副旧耳机装进盒子里,放进了衣柜最底层,和那些关于夏天的记忆一起,锁了起来。
手机响了,是实习单位发来的消息,问她要不要留下来转正。林栖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她回复:“好。”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阳光透过爬山虎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画纸上那轮圆圆的月亮上,泛着温暖的光。林栖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吹散了一夜的疲惫。
她知道,夏天是真的过去了。那些蝉鸣,那些月光,那些耳机里的歌,那些没说出口的告别,都该留在过去了。
只是在很多年后的某个夏夜,林栖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设计师,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加班到深夜。窗外的月光很好,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装着旧耳机的盒子。
耳机早就坏了,连电流声都没有了。她还是习惯性地戴上,右手按着右边的耳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夜,江恪骑着自行车带她去江边,风里带着江水的潮气,耳机里的民谣叮叮咚咚的,他的声音混在风里,说“家业哪有你重要”。
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林栖捂住嘴,没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有些夏天,是永远过不去的。有些夏夜,是永远留在心底的。就像那副坏掉的耳机,就像那颗被扔进海里的橘子糖,就像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少年,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带着点甜,带着点涩,悄悄爬上心头。
而她能做的,只有把这些藏在心底,继续往前走,走到下一个夏天,走到没有他的,漫长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