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流星雨.1 十 ...
-
十一月悄无声息地来了，日子跑得真快，明明没怎么留意，就已经滑到了苏安盼了好久的流星雨这天。
她一直很喜欢星星。喜欢到在自家阳台架起天文望远镜，喜欢到能说出每一颗主要亮星的名字。而这份喜欢的源头，若真要追溯，我大概是那个始作俑者。
“许愿？”晦涩的回忆里飘出稚嫩的声音，“那是什么呀？”
“就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意思。”当时我也一知半解，只能给出这样笨拙的解释。她却信以为真，仰起小小的脸，望向那时而划过光痕的夜空，学着我合拢双手。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扇形阴影。
“你许了什么愿望？”我忍不住的问道。
“不可以说哦。”母亲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温柔地截断我的好奇，“说出来，愿望就会飞走的。”她弯下腰，在苏安耳边说了句什么。苏安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用力点头。直到今天，我依然不知道那句悄悄话的内容。
“呼呼，我妈同意了哦。”
苏安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打捞出来。她在我眼前晃着她手机屏幕里显示的聊天记录，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得意。至于她这次又用了什么理由说服我妈和家里人，我不清楚，不过能这样和她一起逃离日常的片刻，这样就足够了。
“怎么样？厉害吧～”
她向前倾身，凑近我的脸等待夸奖。我什么都没想，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抬起，落在她柔软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嗯，很厉害。”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总觉得自己这种模样有点像妈妈一样？额，不不不，这还是算了吧。
“哼哼，知道就好。”
好在，她似乎没觉得这动作有什么特别，心满意足地接受了夸奖，然后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指尖传来她掌心的温度，比我的要暖一些。
“我们就穿校服去吗？”她问。
“你要回去换吗？”我稍作思考，或者说，根本没能思考。私心像悄悄膨胀的气泡，推着我点头：“那……一起去换吧。”
“好喔！”
学校离家不远，我们拥有足够奢侈的时间用来犹豫和挑选。我开始在衣柜前发呆。这很蠢，只是去看星星，又不是……可手指还是一件件拂过衣架，最后抽出一件灰色的外套和一顶米白色的鸭舌帽。很普通，但面料柔软。至少，不要显得太敷衍。
“……嗯，还行吧。”
“欸？”
苏安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正上下打量着我。对于她这种不敲门的突然闯入，我本该习以为常，心脏却还是漏跳了一拍——并非因为惊吓，而是因为她此刻的样子。
淡青色的齐胸衫裙，白玉发簪松松绾起长发，腰间系着素色的香囊。一个完全陌生的、却又理所当然的苏安。她好像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
“怎么样？我也是第一次穿。”她轻轻轻转了个圈，裙摆漾开柔和的弧度。
原来人惊讶的时候，是真的只能从嘴里慢吞吞的蹦出“好看。”
原来人真正惊讶的时候，语言会变得这样贫乏。我只能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好看。”
“那就行。好了，现在该给你挑了。我记得你有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啊，在这里。”她无比自然地走进来，打开衣柜，像在自家一样熟练地抽出那件我几乎忘了存在的衣服。
关于审美，这是我无数不多的弱点，而我也很享受苏安每次都照顾我的时候。
“……这里，嗯，蓝色贝雷帽，多好看～”
不一会儿，我们都准备好了。我身上的每一件，从外套到袜子，几乎——不，是全部都是苏安挑选的结果。早知如此，最初那番纠结简直毫无意义。
观星地点是一座海拔四百米左右的小土丘。说是登山或许都有些勉强，但爬坡时，风确实渐渐大了。我想挪几步，挡在她上风的位置，却被她轻轻拉住手腕。
“没事的。”她摇摇头，发丝被风吹得贴住脸颊，“这点风而已。走在我前面，你就听不到我说话了。”
最后总是我拗不过她。
我们并肩走到山顶。已有零星的人架起专业设备，镜头沉默地对准深空。我和苏安找了一处稍僻静的角落坐下。
抬头。夜里的天空很黑，星星却亮的锐利了几分。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流淌在地平线上。
苏安的手很轻地覆在我的手背上。一阵电流，才感受到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的细微暖意。
我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紧张，以及某种更复杂的期待——不像等待礼物拆封，更像在等待一个悬而未决的答案，关于我和她之间，是否还存在向未知踏出一步的可能性。
我能说出自己心底里的那个愿望吗？
我一直很小心。小心地控制呼吸的节奏，小心地藏好目光的落点，小心地将所有越界的念头压回心底最妥帖的角落。我知道苏安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独一无二的那种。而“最好”这个词，有时也像一道透明的屏障，让人不敢伸手去碰，生怕轻轻一触，就连现有的轮廓都会碎裂。可如果有万一呢？
“你想知道我对着流星许的第一个愿望是什么吗？”苏安忽然开口。
“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刻意，“你以前不是坚信，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人总是会变的。”她停顿了一下，“当时，我和流星许下的第一个愿望是——一辈子、永远、最好最好的朋友。”
心脏里咯噔了一下，像有什么精密运作的齿轮，忽然卡进了一个错误的凹槽。明明是这样温暖的句子，传入耳中时，却带来一种近乎酸楚的钝痛。
“我也……一直，一直都将你当做我最好的朋友。”谎话，所以我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小。
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何时起，我对苏安的友谊变质了？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了。如果她知晓我面对她的感情，她会怎么看待我？
“哈哈。嗯，看来流星很灵呢。”她说。
我看着她，她是笑着说的，可语气却并不像是那种愿望成真的喜悦声。
这是为什么？还是说，我的话没有她那样肯定？因为带着犹豫所以怀疑了我？
不不不，应该不是。
但不管怎样，在这之后，我们都没有出声了，只是静静的等待流星雨的出现。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开始质疑流星雨是不是骗人的，或者我们来得太早，或者我们坐错了方向。可我又不想开口问。
就在我快要把“要不回去吧”说出口的时候，一道亮光从天空划过，像有人用白粉笔在黑板上划了一下。
“看。”苏安指向天空。
我抬头，第二道、第三道光也跟着出现。它们很短，却很亮，像把夜空撕开了小小的口子。流星雨开始了。
我偷偷看苏安。她仰着头，眼睛里映着星光，像装了一片小小的银河。不一会儿，她想以往看流星雨那样，扣住双手，如同虔诚的修女一样。
而我在许愿之前，偷偷的用手机记录了下来。
“你这次许了什么愿望？”我问。
苏安沉默了片刻。
“不告诉你。”
“明明说自己已经变了？”
“就不告诉你。”她侧过脸看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人是多变的，现在我又变回来了。那你呢？你许了什么愿？”
“我也不告诉你。”我赌气似的说。
“不说也行。所以呢，你别想隐瞒我，刚刚是偷拍我的照片了吧？”
“被发现了呀。”虽然不清楚她是怎么发现的，但我借着玩笑话，说出了困扰自己很久的真话：“毕竟苏安很美哦，我很喜欢，喜欢到欲罢不能了呢。我想应该没有人可以忍住不拍吧？”
“啊？那、那好吧。我就不追责了。”
我没有读心术，所以不知道她听到这句话后会是什么感想。不过从她的反应上来说，我也能猜出她大概的想法。
我们对视了彼此的双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那笑声很轻，很快散在夜风里，却像某种隐秘的共识，将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距离，又悄悄地、悄悄地拉近了一毫米。
夜空之上，流星仍在无声坠落。而我们坐在这颗缓慢旋转的星球一隅，守着各自未能说出口的愿望，在未来的以后，我能说出自己心底的愿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