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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逐月 初秋分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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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日光褪去了盛夏的灼烈，变得柔软如絮，透过三楼教室蒙着薄尘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积着灰尘的木质课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未散的燥热，混着窗外老梧桐飘来的淡淡草木气息，漫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首没填词的慢歌，慵懒又绵长。
江棂把下巴抵在微凉的钢笔杆上，视线穿过书页间的行距，落在窗外那团晃悠的绿意里。指尖下的数学卷子写得密密麻麻，步骤清晰得像被刻进骨血里一样，可她的脑子却是一片空茫，像被抽走了所有情绪，只剩下机械运转的冷白。
这是她惯常的状态。自打上了高中，世界在她眼里就成了一幅失焦的旧画，色彩褪尽，只剩单调的灰。旁人眼里的热闹、喧闹、热闹的笑语，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传进耳朵，变得模糊又遥远，她像沉在深海里的人，无论岸上的人怎么呼喊，都触不到那层温热的岸。
抑郁症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初中那年开始缠上她，越收越紧。她靠着优异的成绩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做一个安静、寡言、从不惹麻烦的尖子生，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荒芜的土地上，从未有过真正的春。
“江棂？”
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雀跃的女声突然在身侧响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搅乱了她周身的沉寂。
江棂的指尖猛地一颤，钢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她缓缓抬眼，视线越过垂落的额发，撞进一双盛着满目天光的眼眸里。
宋清月就站在她的课桌旁，背着浅粉色的双肩包，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乱，却更衬得她皮肤白皙，眉眼弯弯。她身上穿着和江棂同款的蓝白校服，却被穿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不是江棂那种裹着寒意的紧绷，而是舒展、鲜活，像刚从阳光里走出来的少年，浑身都透着蓬勃的生命力。
“我看你这道解析几何好像卡壳了，”宋清月弯下腰，手肘轻轻撑在江棂的桌沿上，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柑橘香，“我刚问了老师，他说辅助线要这么画。”
她的声音太亮了，像盛夏正午的太阳，直直照进江棂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江棂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周身漫开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垂着的眼睫颤了颤，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是把摊开的卷子往桌角挪了挪，像是在划清一道无形的界限。
她以为这样就能把人赶走。从前无数次，旁人的好奇、试探、甚至带着怜悯的打量，都被她这副冷冰冰的样子挡了回去。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愿意靠近这个孤僻又难搞的尖子生了。
可宋清月没有半点被击退的意思。她干脆拉过旁边的空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完全无视江棂那点刻意的疏离。
“别躲呀，我又不吃人。”宋清月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笔，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点那道卡住的题目，声线里的雀跃没减半分，“你看，这里延长BC交AD于点E，然后用相似三角形就能解了，是不是很简单？”
她的讲解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每一个步骤都讲得细致入微，指尖点在题目上时，指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利。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映出清晰的血管纹路，连带着那点浅淡的温度，都透过空气传了过来。
江棂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又飞快地移开，落在自己卷起来的校服袖口上。掌心微微出汗，是她紧张时的生理反应。她很少和人靠得这么近，更很少有人会不顾她的抵触，这般直白又真诚地靠近。
宋清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局促，却没有丝毫尴尬，反而收回了手，重新坐直了身体，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她的卷子上，带着几分认真的好奇：“你是不是觉得这题很难？没关系，我一开始也卡了好久，多试几次就会了。你这么聪明，肯定很快就能懂。”
最后一句夸奖，她说得格外自然，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更像是一句发自内心的感叹。
江棂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她低头，重新看向那道解析几何题。宋清月画的辅助线清晰明了，顺着思路往下推，原本晦涩的步骤突然变得通透起来。可她的脑子却不再是之前的空茫，而是乱糟糟的，像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棉花，堵得她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知道了。”
良久，她才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宋清月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奖励，唇角的弧度扬得更高：“真的吗？那你试试写一下，我在旁边看着，不会的话随时喊我！”
她说着，还贴心地把自己的练习本往江棂那边推了推，上面写满了工整的笔记，字迹和她的人一样，舒展又漂亮。
江棂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钢笔，笔尖落在纸面上，这次没有再犹豫。墨色流畅地在纸上晕开，一步步的推导清晰利落，很快，那道卡住的题目就解完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了一点。
“哇，好厉害！”宋清月立刻拍手叫好，声音清脆得像风铃，“我就说你肯定能做出来吧！果然是学霸！”
她的夸赞太直白，太热烈，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光，照进了江棂常年昏暗的世界里。江棂的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红，她别过脸，不去看宋清月那张写满笑意的脸，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尾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了两人桌角的书页。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淡淡的呼吸声。
江棂的余光偶尔会扫过身侧的身影。宋清月正低头认真地写着自己的题，笔尖在纸页上轻快地跳跃，时不时还会歪头思考一下，模样认真又可爱。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带着她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温软又治愈。
江棂的心底，那片荒芜的土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像久旱的土地遇上了第一场春雨，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极浅极软的缝隙。
她不知道这场相遇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束突如其来的光，会不会像之前所有的温暖一样，转瞬即逝。
但她却莫名生出了一个微小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念头——
或许，试着走出那片深海，靠近岸边的阳光，也不是一件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