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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如坠冰窖 她妈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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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顺的一天从不顺的清晨开始，杨律点开电话的时候完全是凭借本能。
“杨姐，我今天开庭能不能穿婚纱？”对面的当事人问。
杨律闭着眼：“为什么？”
当事人：“我还想最后给他最后一个机会，只有他回头，我还在原地等他。”
杨律：“？”
杨律：“那你为什么起诉离婚？”
当事人：“人要失去了才觉得珍惜，我不想他再出轨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是吧，不是，姐，我唯一的姐，你没有有听过另外一句谚语，叫狗改不了吃屎，这种上班出轨同事，住院出轨护士，买菜都能顺便来一发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好期待的。
杨律爬下床，找到自己的坐垫，摆好姿势准备冥想，对面还在絮絮叨叨，她将光盘放到cd机，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保持平静。
等那边总结完问道，“杨姐，你觉得有希望吗？”
“有，”杨律冷漠，“撤诉律师费不退不还。”
庭上那对夫妇上演了一出“你爱我，我也爱你，但我们之间误会重重，今日终于解开”的倾城之恋，杨律和法官一脸菜色，倒是新来的书记员兴致勃勃地记载，估计没想到现实中还能见到这种戏码觉得新鲜。
她出了法院去找她的车，结果被一个男人拦住，“妹子，我来出差，昨天东西被人偷了，能不能借我打给电话给公司的人。”
杨律借了，她按着手机号，开了免提但被对方拿走了手机，关了免提，听着对面的人说要去机场。
还回来的时候，男人说是公司机密电话，需要她删除，杨律当着他的面删除了。
她准备走人，停车时间还算着呢，结果又被大哥拦下，“妹子，我昨天到现在都没吃饭，等会还要去机场，能不能借我点钱，给我一百现金就好。”
杨律：“你可能跟不上时代了，现在没人带现金。”
大哥，“我年纪比你大，很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去店铺里兑换一百现金。我之后会还你的，我再来请你吃饭，我们交个朋友。”
杨律：“有困难找警察，你东西被偷了，我帮你报警，不用客气。”
“别别别，我昨天报过警了，我就要一百吃饭和坐车去机场，就一百，我不会骗你的，这点钱。”
杨律：“举着身份证，让我拍照，我借你。”
大哥：“你这个人，就一百块能干什么，妹子你大方点，哥我像骗子吗？”
杨律：“像啊，你一百我一百，年底暴富不是梦，你一个人一百，一天一百人，不是发财了。滚！再逼逼我就报警，旁边那么多店不去借，逮着我一个人，看我好欺负是吧！”
大哥：“我真的不是骗子，你疑心太重了，身份证昨天也被别人偷走了，我好心好意请两个女孩子喝咖啡，转眼她们把我东西全偷走了。”
杨律：“你一把年纪请女孩喝咖啡要不要脸啊，滚，别逼我动手。”
她又想起今天早上庭的男人，说是在coffee chat不方便接电话，其实是翻云覆雨不方便接电话。
这种人，她当事人居然还撤诉了。
尊重祝福锁死。
大哥往旁边退了退：“妹子，好好说话。”
杨律最恶心这种人，有手有脚的，专门逮着女生骗钱，真这么困难怎么不去政/府门口要钱，她就不信现代社会有个人晕倒在政/府门口不会被人抬进去，晚一点都会被路过群众拍下来，等着第二天被网友冲吧。
就是看着女生好欺负好骗是吧，被识破也不会给他一拳，最多报报警，反正警察最多也就批评一顿，少不了一块肉。
杨律有时候觉得这个社会欺负得就是善良的人，因为欺负善良的人不会被报复也容易被原谅，如此恶性循环。
人不要太善良，她想，善良又不够聪明，有时候反而显得愚蠢。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她干这行，见过那么多，听过那么多，读过那么多，怎么能相信正义终会得到主持。
那是杨毓那个阶段那个年纪的人才会相信的，虽然偶尔也会有疑问，但晚上回家看看《守护解放西》之类的片子又会觉得正义的光散满人间。
她那么年轻，大一，十九岁，第一次实习，最兴奋的时候就是吃瓜的时候，平时一边吃零食一边在摸鱼中把活干了。
她还没接触过行政案件，没被有关机关刁难过，也没接触过刑事案件，没有发现嫌疑人供诉和证人的证人证言一模一样后申请调取同步录音录像。
不要对职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受过专业教育通过考核就会有工作，大家都是人，任何职业都是什么人都有，一个职业里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有些职业的人或许热心负责又水平专业的人会多些，但你怎么会觉得你会遇到热心负责又水平专业的人，你都遇到了这种事，该不会觉得自己还是天子骄子吧。
大家都是人，想想你自己所在的公司，热心负责又水平专业的人占比多少，撞上是小概率事件，不要想太多。
杨律最开始独立的时候什么案子都敢干，对面什么人都有，嚣张的人直接在庭上放话，让她出了法院门等着，已经打点好当地公/安了。
杨律看了眼法官，法官置若罔闻。
于是她看着对面的领导笑，“隔壁巡察组也打点好了吗？当事人提前告诉过我这些，我敢来就不怕，说好了明天联系不上我，直接举报。”
她已经不看法理书了，什么是正义什么是诡辩，每个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义，深究太痛苦，多看看实务上的判例和新出台的司法解释，多赚钱才是王道，她是律师不是学者。
去年律所又一个律师出家了。
杨律对此表示怀疑，不是怀疑前同行向佛的心，而是怀疑他是否能在宗教中得到安宁。
以前寺庙放贷，现在寺庙开公司，佛祖要金身和尚要吃饭，何况社会风气就这样，大家放贷我就放贷，大家开公司我也与时俱进，社会上哪里有什么净土。
出家比要离生缘，争是争名更在先。
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啊，能去哪里求清净呢？
他干了那么久律师，应该最懂这些才是，是看不清，还是不想看清，信誓旦旦说是没什么香火的小寺庙，环境清幽，周边没有商业化的地方，师傅都自己种地养活自己。
她去过那家寺庙，确实小又旧，环境清幽，她搬了板凳坐着看寺庙外的竹林，难得内心宁静。
前同事端了茶凑上来，“怎么样？要不要留下来做义工。”
杨律：“滚，没人能让我打白工，佛也不行。”
前同事泡茶泡得好，但现在没茶具给他发挥了，用玻璃杯端了两杯绿茶上来。
杨律：“哪的茶啊？”
前同事：“自己种的。”
杨律：“你以前的存货呢？现在不喝了给我招待客户。”
前同事：“就惦记我这点东西，我在的时候你们就偷我的茶，现在我不干律师了你还想着，想都别想，特别是你，你又不会泡，不过如果你过来干活，我可以给你点。”
杨律：“你是搞到了武夷山母树大红袍吗这么大开口，知道我现在身价吗？”
前同事：“我觉得你太紧绷了需要放松，珊珊，钱很重要，身心健康也很重要，你现在房车存款都有了，不要这么拼了，养个爱好，出去旅旅游，不好吗？”
好啊，当然好。
前同事现在状态确实不错，脸上有气色了，人也松弛了，躺在板凳上，茶杯顺手放在地上。
完全看不出来是刚执业就上了交警大队黑名单的人，别人违停200，他恨不得2000。
“哥，”杨律亲亲叫了声，“你这是赚了多少就准备退休了，前几年拆迁案子赚翻了吧。”
前同事抬眼，“挣得多少都不是继续拼命的理由，再说，你不用交房租，就吃吃喝喝养养车能花多少。”
杨律叹气，“我还要养家啊。”
前同事，“杨珊珊，你干活都干糊涂了，你一个单身狗，万年母单，猫狗也没养，哪来的家？”
杨律：“你不知道有些女人是要给家里交家用的，唉，我命苦啊。”
前同事：“你够了哈，不是，我们一个地方人，你家什么样我能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啊，前同事和她小时候住在同一个国企家属院，她爸是领导，他爸是普通员工，再后来她爸下海了，在改革的春风中赚到了第一桶金。
那时候她家真有钱，住别墅，开宝马，她的文具衣服都是找人从香港买的。
外人看着都觉得这小姑娘命好，爸富妈美，她又富又美。
但杨律小时候不喜欢回家，一推开门就是酒气，她爸爱热闹，喜欢和一群狐朋狗友在家里喝酒划拳。
她妈经常不在家，问就是和麻友打麻将去了。
月满则亏，而况她爸得志骄狂，这投资，那投资，什么都不懂看到别人赚钱就冲进去。
时代都变了还端着国企领导的架子。
除了想骗他钱的人谁理他。
欠了一屁股债半夜跑进被查封的别墅一跳解千愁。
留下孤儿寡母灰溜溜地回到单位分的房子里。
前同事是她混乱记忆中的一撇，有个残疾的哥哥，妈妈脾气好总是请假带着哥哥去大城市看病，他呢，小时候头特别大，大家围着他唱“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他听着傻傻地跟着唱，某奶粉被爆出大头娃娃的时候还被送去医院检查过，幸好没事。
后来他的父亲也下海了。
再见已是律所，同是异乡打工人。
一个熟人迎面而来，杨律退避来不及了，她反射性地笑，“张叔，怎么来这里了，来旅游啊？”
张叔看到她露出惊讶的表情，“唉，珊珊，气色看上去不错，病治好了？”
杨律：“？”
杨律：“什么病？”
张叔：“癌症，你妈都和我说了，还借了钱，你别着急还，好好养身体，张叔不急。”
正午阳光下，杨珊珊如坠冰窖。
她妈的她妈的，哈哈哈，杨律居然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