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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


  •   伦敦的雨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尤其在深秋,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整座城市裹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连泰晤士河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卷着雨丝斜斜砸下来,打在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朦胧的水痕。

      金丝雀码头永远是忙碌的。

      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们步履匆匆,皮鞋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公文包紧扣在臂弯里,指尖还在手机上飞快地敲打着汇率与报表。这里是伦敦的金融心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精准地运转,容不得半分拖沓与迟疑。

      唯有一个人,是这快节奏里格格不入的异类。

      沈屿抱着相机,缩在码头边缘一处半遮雨的檐角下,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内敛又安静的气质,像藏在镜头后的观察者,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片被雨水晕染开的城市光影。

      他是伦敦艺术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主修摄影。

      来伦敦三年,他几乎拍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晨雾里的大本钟,暮色中的伦敦眼,泰特现代美术馆里流转的光影,还有此刻,被暴雨笼罩的金丝雀码头。

      他偏爱这里的黄昏。

      落日沉进泰晤士河的时候,余晖会把整片河面铺成融化的金箔,两岸的高楼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连冰冷的玻璃幕墙都变得温柔起来。那是他镜头里最钟爱的题材,也是他筹备了整整半年的毕业展核心——《城市落日与人间缝隙》。

      为了等今天这场雨前的落日,他从下午三点就守在这里。

      可惜天不遂人愿。

      云层翻涌得太快,落日还没来得及完全沉下天际,暴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风裹着雨丝横冲直撞,打在镜头上,留下密密麻麻的水珠,模糊了取景框里的画面。

      沈屿微微蹙起眉。

      他下意识地将相机往怀里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浅白。

      相机是他省吃俭用了一整年才买下的全画幅,机身不算新,却被他护得极好。而里面那张刚插入的存储卡,更是装着他这半年来,在金丝雀码头拍下的所有落日素材——那是他毕业展的全部心血,是他在异国他乡,用镜头捕捉到的,最珍贵的光。

      雨越下越大。

      狂风猛地卷过,力道大得超乎想象。沈屿脚下一滑,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一下,怀里的相机在慌乱中脱手,顺着湿滑的石阶,径直坠向了下方湍急的泰晤士河。

      “砰——”

      轻微的落水声被暴雨吞没,只溅起一圈极浅的水花。

      沈屿僵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了呼吸。

      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滴进衣领里,冰得他打了个寒颤,可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恐慌,远比身上的冷意更甚。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半个身子探出去,伸手想要去捞,可河面只剩下翻涌的深色水波,相机早已没了踪影。

      “不……”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被雨声盖过。

      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无措的茫然。

      那台相机不重要,可存储卡里的照片,是他熬了无数个深夜,蹲守了无数个黄昏才换来的成果。那是他的作品,是他的热爱,是他在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在他指尖泛白、几乎要失控的时候,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从身侧不远处响起。

      “小心。”

      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久经职场的冷静与克制,像寒夜里落下来的一片雪,清冽,却又莫名让人安定。

      沈屿猛地回头。

      雨幕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没有打领带,却依旧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精英气场。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墨色的发丝贴在额前,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衬得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利落。

      是南砚。

      华尔街来伦敦外派的投行精英,精准、冷静、理智,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仪器,连走路的步幅、抬手的角度,都透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整。

      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视频会议,从附近的写字楼出来,本打算乘车离开,却恰好撞见了这一幕。

      在看到相机落水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迈步上前。

      南砚的动作很快。

      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河边,不顾湍急的水流与冰冷的雨水,微微弯腰,修长的手指探进河里。河水刺骨,他却像是毫无所觉,指尖在水里摸索了几秒,准确地抓住了相机的挂绳,猛地一捞。

      湿漉漉的相机被他提了上来。

      机身沾满了水珠,镜头上还挂着 River Thames 的水痕,看起来狼狈不堪。

      南砚直起身,将相机放在干燥一点的台阶上,目光落在机身侧面的存储卡卡槽上。他动作熟练地打开卡槽,将里面的存储卡取了出来,指尖微微用力,甩去上面的水珠,然后毫不犹豫地放进了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那里贴着体温,是最容易烘干的地方。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冷静又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还僵在原地的沈屿。

      男人的目光很淡,没有探究,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开口:“相机进水了,暂时用不了,但存储卡我帮你收着,贴身放,应该不会坏。”

      沈屿怔怔地看着他。

      雨水还在往下落,打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一圈圈涟漪。

      他很久都没回过神。

      眼前的男人浑身湿透,西装贴在身上,却依旧挺拔如松。明明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在他最无措的时候,伸手捞起了他落水的相机,还细心地保住了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存储卡。

      “谢……谢谢你。”

      沈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因为冷,也因为紧张,他的嗓音微微发颤,连道谢都显得有些生涩。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接过那台湿漉漉的相机,指尖刚碰到机身,就被南砚拦了一下。

      “先别碰。”南砚的声音依旧平稳,“雨水太凉,你穿得太薄,会感冒。前面有家咖啡馆,先去避雨,等雨小一点再说。”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没有命令的意味,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听从。

      沈屿抬头,撞进南砚的眼睛里。

      男人的瞳孔是很深的墨色,像沉在水底的黑曜石,冷静、深邃,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温柔,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那是沈屿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的眼里,看到这样让人安心的光。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狂风卷着雨丝,几乎要将人掀翻。

      南砚弯腰,拿起那台湿透的相机,拎在手里,然后侧头看向沈屿:“走吗?”

      沈屿点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嗯。”

      两人并肩往不远处的咖啡馆走去。

      南砚走在外侧,自然而然地替沈屿挡住了大部分迎面而来的风雨。沈屿偏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男人的下颌线紧绷,唇线抿成一条浅淡的直线,明明是冷漠疏离的模样,却做着最温柔的事。

      咖啡馆就在码头转角,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雨幕里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像茫茫夜色里,一座小小的孤岛。

      推开门,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咖啡与焦糖的香气,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湿冷。

      店员笑着迎上来:“两位需要点什么?”

      南砚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将湿透的相机放在桌角,然后拉开椅子,示意沈屿坐下。他自己则站在原地,微微侧身,对着店员开口:“两杯热可可,全糖,加热。再拿一条干毛巾。”

      “好的,请稍等。”

      沈屿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浑身还在微微发颤。

      他抬手,将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墨色的发丝被雨水打湿,软趴趴地贴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白皙,眉眼干净,像未经世事的少年。

      南砚坐在他对面,目光淡淡扫过他湿透的连帽衫,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外套脱了吧,披着毛巾会暖一点。”

      他说着,接过店员递来的干毛巾,伸手递到沈屿面前。

      沈屿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南砚的手指。

      男人的指尖很凉,却带着一种沉稳的温度,相触的一瞬间,沈屿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耳尖微微泛红。

      “谢、谢谢。”他又一次低声道谢,低着头,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南砚看着他这副内敛又局促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他没有多言,只是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目,眉宇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投行的工作永远连轴转,视频会议从下午开到傍晚,滴水未进,又遇上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饶是他这样冷静自持的人,也难免生出几分倦意。

      可刚才,在看到那个少年慌得手足无措的模样时,他还是没忍住伸出了手。

      像一台精准运行了无数年的仪器,突然在某一个瞬间,失了准头。

      很快,两杯热气腾腾的热可可被端了上来。

      瓷杯壁温热,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沈屿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甜腻的暖意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上最后一丝寒意。他抬眼,偷偷看向对面的南砚。

      男人也握着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里,侧脸的线条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没有了职场上的凌厉,褪去了西装带来的压迫感,他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在异国雨夜,暂时停下脚步的普通人。

      沈屿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轻声开口:“那个……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了。如果不是你,我的存储卡肯定就找不回来了。”

      南砚收回目光,看向他,声音低沉温和:“举手之劳。”

      “可是……”沈屿咬了咬下唇,“那是我毕业展的全部素材,对我很重要。”

      说到这里,他眼底又泛起一丝无措:“相机进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好,不过没关系,只要存储卡没事就好。”

      南砚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心底那根沉寂已久的弦,莫名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开口,语气平静:“存储卡我贴身放着,温度足够,数据不会丢。等回去烘干之后,我联系你还给你。”

      沈屿眼睛微微亮起来:“真的吗?”

      “嗯。”南砚点头,“你联系方式给我,等我处理好,通知你。”

      “好!”沈屿立刻拿出手机,解锁之后递过去,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发抖,“这是我的微信,你加一下就好。”

      南砚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添加了好友,然后递还给沈屿。

      沈屿看着手机里新出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纯黑,备注只有一个字:砚。

      简单,清冷,像他本人。

      “我叫沈屿,”沈屿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轻轻的,“沈阳的沈,岛屿的屿。在伦敦艺术大学读摄影,今年大四。”

      “南砚。”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南方的南,砚台的砚。华尔街外派,在这边做半年项目。”

      沈屿默默在心里念了两遍他的名字。

      南砚。

      像他的人一样,沉稳,内敛,带着一种温润又清冷的质感。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将外面的霓虹与灯火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隔开了外面的风雨与喧嚣。

      沈屿捧着热可可,小口喝着,心跳却莫名有些快。

      他从来不是一个擅长与人打交道的人,性格内敛,习惯了躲在镜头后面,观察世界,却很少主动靠近谁。可面对眼前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他却没有丝毫的疏离与抗拒。

      反而觉得,很安心。

      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声音轻软:“南先生,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等相机修好,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谢谢你。”

      南砚抬眸,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不用这么客气。”他顿了顿,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谢我——”

      沈屿立刻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说!”

      “等雨停了,带我看看金丝雀码头的落日。”南砚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幕,声音平静,“听人说,这里的黄昏,是伦敦最美的景色。”

      沈屿一怔。

      随即,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那是他来到伦敦之后,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干净的笑。

      像雨过天晴后,第一缕穿透云层的光。

      他用力点头,声音清澈又认真:“好。”

      “等雨停了,我带你看。”

      “看泰晤士河最好看的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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