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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刺痛 梦里的“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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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混合着仪器低沉的嗡鸣紧紧裹住温淮序的感官。
他陷在药物带来的昏沉里,胃部尖锐的灼痛被暂时麻痹,但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掏空般的虚弱感却从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高级病房的窗帘拉得严实,只余监护仪屏幕幽蓝的光线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的脸。
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暖流里,无数碎片翻涌、碰撞。
他看见林深。不是现在那个穿着高定西装、眼神疏离的Lin,是十八岁的林深。穿着温家的深色便服,安静地跪坐在他高烧的床边地毯上,用浸了温水的毛巾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少年的手指很凉,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少爷”梦里的林深声音很轻,带着温淮序久违的、只属于他的温顺和关切。他小心翼翼地托着温淮序的后颈,将水杯凑近他干裂的唇边,“喝点水,慢点。”
温淮序在梦中感到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安心。积压了三年的委屈、恐慌、不被需要的空洞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他不管不顾地伸出手,死死抓住那片衣袖,想将那个温顺的身影拉进怀里,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汲取那唯一的慰藉。
“林深……”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带着浓重哽咽的呓语,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别走……别不理我……我知道错了……”
“没有不理你。”那人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温哥哥,乖一点,是不是肚子又痛了?”
“嗯,好痛……”
不过片刻,梦境陡然扭曲。怀中的温顺少年像抽条的植物般迅速拔高、变化。洗白的旧衣被剪裁精良的烟灰色高定西装取代,温顺低垂的眼睫抬起,变成一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是现在的Lin。
可这张属于Lin的、带着疏离面具的脸上,却缓缓绽开一个温淮序无比熟悉的、只属于过去的温柔笑容,带着一丝狡黠和……怜惜。
“骗你的,”梦里的“林深”用Lin的声音,却说着让温淮序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的话。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温淮序的耳廓,带着致命的诱惑和安抚,“我一直很爱你。之前的冷淡,都是装的……是不是吓到你了?”
巨大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酸楚瞬间冲垮了温淮序所有的堤防。
他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死死抓着这虚幻的救赎,将脸深深埋进那昂贵的西装面料里,嚎啕大哭,全身都在剧烈颤抖。
“呜……你骗我!你吓死我了!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的……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他哭得语无伦次,死死抱着对方,仿佛要将对方勒进自己的骨血里,“……别走……别再丢下我……求你了……”
滚烫的泪水洇湿了梦中的西装前襟。
“不会了,”梦里的“林深”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温淮序贪婪地汲取着这虚幻的温暖和承诺,巨大的疲惫和安心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
意识被一阵轻微的、规律的“滴滴”声拉扯着,缓缓上浮。温淮序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病房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发出微弱柔和的光。胃部的钝痛重新变得清晰,提醒着他身在何处。
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地聚焦。
然后,他看到了它。
就在床头的柜子上,一个包装精致、体积不小的花篮。洁白的百合和淡雅的满天星错落有致,在昏暗中也显得格外醒目。花篮旁边,放着一张对折的、质地硬挺的白色卡片。
梦境里那温柔的声音和温暖的怀抱尚未完全散去,巨大的安心感和狂喜的余波还在胸腔里鼓荡。温淮序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喉咙!
林深来了!他来看我了!他说得对!他肯定还爱我!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冲动瞬间攫住了他。他甚至没有看清卡片上的字,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掀开被子,完全无视了手背上留置针传来的刺痛和胃部因剧烈动作而翻搅的剧痛,一把扯掉了连接在身上的输液管!
透明的药液和几滴鲜红的回血瞬间溅落在洁白的被单上,像绽开的诡异花朵。
“温先生!您不能动!” 门口守着的特护被这动静惊得冲进来,声音带着惊慌。
温淮序充耳不闻。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像一头被执念驱使的困兽,撞开试图阻拦的特护,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病房。
走廊顶灯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找到他!找到他!
“林深!” 他嘶哑地喊出声,声音在空旷的VIP楼层走廊里带着回响。
他踉跄着往前冲,视线疯狂扫视着每一个方向。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几个人走了出来。为首的男人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一手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微微侧头,低声对身旁一位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的医生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冷静。他身后跟着一位提着公文包、同样穿着正式的助理。
是林深。
温淮序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带来一阵近乎窒息的狂喜。
他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带着一身狼狈的病气和孤注一掷的疯狂,在距离林深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狂乱地锁住那张脸。
“林深……”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难以置信的希冀,仿佛刚从那个温暖的梦里被强行拽出,还分不清边界,“你……你来了……”
林深闻声抬头。看到温淮序的瞬间,他脸上那专注讨论的神情瞬间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意外。他的目光在温淮序赤着的双脚、溅着血点的病号服袖子、以及手背上那正在渗血的针孔上迅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温淮序被这眼神刺得一激灵。梦里那温柔的、带着爱意的目光呢?眼前这双眼睛,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疏离。
巨大的落差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狂喜,剩下被愚弄的愤怒与恐慌。
“你就这么恨我?!” 温淮序猛地向前一步,眼神彻底狂乱,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和指控。他伸出那只没有针孔的手,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道,死死攥住了林深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昂贵的西装布料下的骨头。“连看都不屑看我一眼?!连……连在梦里都要骗我吗?!”
他的声音嘶哑尖锐,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旁边的老医生和助理都惊得后退半步。
林深被他抓住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但脸上没有任何痛楚或惊慌的表情。他甚至没有试图立刻甩开,只是垂下眼睫,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只死死抓着自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眼神像在看一件令人不快的、需要处理的麻烦物品。
他抬起头,迎上温淮序狂乱绝望的目光。那眼神平静无波,清晰地映出温淮序此刻的狼狈和失控,却没有任何涟漪。
“温先生,请放手。” 林深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毫无感情,“你病糊涂了,不要在医院里闹事。”
“我没有!” 温淮序嘶吼,攥得更紧,仿佛那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刚才还说……”
他的话被林深干脆利落的动作打断了。林深的手臂猛地一旋一挣,动作快如闪电,力量精准而强大,完全出乎温淮序的意料——这根本不是过去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收敛力量、习惯性示弱的林深能有的力气!
温淮序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传来,手指被迫松开,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本就虚弱的身体差点摔倒。
就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间,林深已经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了安全的距离。
他看也没看踉跄的温淮序,直接抬手,毫不犹豫地按响了墙壁上那个鲜红色的紧急呼叫铃。
刺耳的铃声瞬间在走廊里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几乎同时,护士站的护士和两名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就闻声冲了过来。
林深指着被铃声惊得更加狂躁、试图再次扑过来的温淮序,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清晰地穿透了警报声:
“这位病人情绪非常不稳定,有自残和攻击倾向,可能需要镇静剂。请确保他得到妥善治疗,不要打扰其他病人或影响医院正常秩序。”
他的目光扫过赶来的医护人员,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仿佛在处理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棘手的麻烦,“麻烦你们了。”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温淮序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费。他转向那位同样有些惊愕的老医生,微微颔首,语气瞬间恢复了之前的专业和平静:“刘院长,抱歉打断了。我们继续刚才的议题,去您办公室谈?”
“哦…好,好的,Lin先生这边请。” 刘院长回过神来,连忙引路。
林深迈开步子,步伐沉稳,没有丝毫停顿或犹豫,径直从被安保人员迅速上前架住的温淮序身边走过。昂贵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规律而冰冷的轻响,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