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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笼中雀 “他不需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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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下方那条狭窄的缝隙里,塞进来一个小小的、用餐巾纸包着的东西。
那东西不大,粗略地被裹了一圈,被笨拙地推了进来。
林深犹豫了一下,赤着脚无声地走到门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个还带着室外凉气的油纸包。他打开门缝,外面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壁灯投下的昏黄光晕。
回到床边,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小心地解开。里面是两块做得非常精致的桂花糕,雪白的糕体上点缀着金黄的桂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其中一块的边缘,还留着两个小小的、清晰的齿印,像是被人咬了一口又舍不得,放了回去。
林深看着那小小的齿印,紧绷了一天的身体,不知为何,微微松懈了一丝。
他拿起那块没被咬过的糕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芬芳,是福利院从未有过的奢侈味道。
这是他在这个冰冷牢笼里,尝到的第一丝带着点笨拙温度的甜意。
第二天清晨,林深被管家带到温淮序的起居室。唇红齿白的男孩正坐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彩色画册。看见林深,他眼睛亮了一下,立刻丢开画册,爬起来跑到林深面前。
“哥哥!”他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亲昵,伸出小手就要去拉林深的手,“跟我一起玩遥控车比赛可以吗,我刚买了一个新的限量版!”
林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只白嫩的小手。他记得今天早上被教导的话——“保持分寸”,也记得那些无处不在的、穿着制服、眼神警惕的佣人。他微微低下头,疏离地站着。
温淮序的手停在半空,小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困惑和受伤:“哥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色制服、面容刻板的中年女佣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扫过林深,最后落在温淮序身上,声音平板无波:“小少爷,该去上课了。无关人等,请离开。”
林深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立刻垂首:“是。”他转身,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温淮序被女佣牵着手带走,还不住地回头,大眼睛里满是委屈和不解,不明白为什么刚来到家里的小哥哥,今天为什么就变得像那些木头人佣人一样了。
林深回到自己那间小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摊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昨天瓷片刺入的痛楚,以及那两块桂花糕的甜腻。
他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精心修剪过的、毫无生机的花园。阳光很好,却照不进这间小小的屋子。
午餐和晚餐,他的餐盘空空如也。
没有任何人解释,只有刻板的女佣按时收走空盘,眼神冷漠。饥饿感像细小的虫子,开始啃噬他的胃。他安静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淡下去。
深夜,当整栋宅邸彻底陷入沉睡般的寂静时,门缝下再次被塞进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这一次,里面是一块完整的、没有齿印的松仁酥饼,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余温。
林深默默地拿起饼,小口吃着。酥脆的外皮簌簌掉落,松仁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饥饿感被稍稍抚平,但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孤寂感,却如同窗外浓重的夜色,无声地包裹上来。
在温家的日子并不好过。
小小的林深终归还是小孩子,他有时也忍不住同意温淮序的玩耍邀请,但每次同意的后果,总是被代表那个很可怕的大人意志的家仆带走,进行断食或者隔离在小黑屋里的惩戒。
他们说:“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林深不懂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但饥饿太过难耐,恰好他最擅长的一向是听话,便只是照做。
温淮序只知道这个对他予取予求,很温柔的小哥哥总是会在固定的时间消失,有时候会带着一身伤回来,然后一次比一次话少——但这也不妨碍他将对方当做自己最好的玩伴。
——
阳光穿过温家庭院高大的乔木,在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草木的清香和午后特有的慵懒。
林深安静地跟在温淮序身后半步的距离,垂着眼,步伐轻而稳,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他穿着温家统一配发的深色便服,布料柔软合身,却掩盖不住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淮序!这边!”
一个清亮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陈家的小少爷陈锐正站在不远处的网球场边,穿着亮眼的白色运动服,手里挥舞着一只网球拍。他是温淮序为数不多能玩到一块的朋友,家世相当,性格却如同两个极端。
温淮序脚步未停,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林深亦步亦趋。
“哟,林深也在啊!”
陈锐的目光自然落到了林深身上,带着纯粹的好奇和友善。
他几步跑近,阳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嘿,一起来打会儿?双打缺个人!”他朝林深扬了扬下巴,笑容毫无芥蒂,仿佛邀请朋友加入游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林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浓密的眼睫快速抬起又落下,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温淮序的侧影。
就在这极短的沉默间隙,温淮序倏然停步。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淮序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猛地探手向后,精准地一把攥住了林深的手腕。
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将林深整个人硬生生地拽得一个趔趄,重重撞在了温淮序的后背上。
林深闷哼一声,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痛楚。好在两人都有进行力量训练,林深对这点痛耐受还足够。
他被迫紧贴着温淮序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衣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和骤然升腾起的怒意。温淮序身上的雪松香气此刻闻起来带着冰碴。
“他不需要。”温淮序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寒冰,每一个字都砸在凝滞的空气里,带着绝对的、不容置喙的宣判意味。
他甚至没有看陈锐,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慵懒的瑞凤眼,此刻只余下冰冷的阴鸷,直直地钉在虚空某一点。
陈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球拍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看着被温淮序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护(或者说禁锢)在身后的林深,少年单薄的身体几乎被温淮序高大的身形完全遮挡,只露出一小片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陈锐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明显的尴尬,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在温淮序那无声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下讪讪地闭紧了。
“呃……好吧。”陈锐挠了挠头,笑容变得有些勉强,眼神在温淮序和林深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下,带着点少年人看不懂复杂关系的无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那……我们自己打。”
他不再看林深,转身快步走向球场另一边,背影透着一股急于逃离的狼狈。
同伴拽了拽他,小声:“你傻啊!要跟林深玩,不能直接邀请他啊!”
陈锐迷茫地回头看了一眼,也小声问:“为啥啊?虽然之前也没邀请过……用不着护那么紧吧?淮序什么毛病?”
同伴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下两人没有注意这边,给了他一巴掌:“也就是你们陈家最近有合作,你才敢这么骂……”
“我小声骂的!”
“哎哟别管了,他俩关系很怪的,你别想着找林深玩了。”
陈锐嘟囔了句什么,跟同伴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网球场那边传来球拍击球的清脆声响和同伴的呼喊,重新热闹起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温淮序依旧攥着林深的手腕,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压迫感。
林深被迫抬起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面翻涌着刚才的怒意,此刻沉淀为一种更深的、掌控一切的笃定。
温淮序微微俯身,凑近了些,距离近得林深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发。他的目光像无形的探针,一寸寸刮过林深的脸,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被粗暴拉扯的疼痛,以及深埋在眼底、被当众当成物品宣示而产生的些许屈辱。
“你只需要看着我。”温淮序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耳语的亲昵,却比刚才的冰冷宣判更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林深的鼓膜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烙印,“听懂了吗?”
林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手腕处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他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留下苍白的顺从。
“……懂了,少爷。”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淮序似乎满意了。他松开了钳制林深手腕的手,但那只手并未收回,反而顺势滑到了林深的后颈,拇指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按在颈骨上方那块敏感的皮肉上,像捏住一只必须绝对服从的猫。
“很好。”温淮序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最后看了林深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被摆正位置的藏品,然后才松开手,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朝着网球场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那场充满占有欲的风暴从未发生。
直到温淮序的身影消失在网球场边的休息棚后,林深才缓缓抬起脚,没有走向球场,也没有回主宅,而是像一缕游魂般,走向庭院深处一个僻静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废弃的花匠工具棚,被茂密的藤蔓半掩着,是他无意中发现的、仅有的可以短暂喘息的地方。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摸索着走到角落一个倒扣的木箱前坐下,蜷起双腿,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似乎也沉寂下去。林深才慢慢抬起头,从旁边一个破旧的帆布袋里,摸索出一个边缘磨损的旧素描本和一支短小的铅笔。
他翻开本子,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
没有构思,没有犹豫,铅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线条是压抑的、缠绕的,扭曲的藤蔓紧紧勒住一颗模糊的心脏,尖利的荆棘刺破表皮,渗出无形的暗色。背景是巨大的、冰冷的几何框架,将一切生机囚禁其中。他画得很专注,笔触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狠厉,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内心的风暴。
工具棚的门再次被推开,光线涌入,在地面上投下温淮序修长的影子。
林深猛地停下笔,几乎是本能地将素描本合拢,紧紧抱在怀里,像守护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抬起头,逆着光,看不清温淮序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惯有的掌控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