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通知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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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夏天，蝉鸣声嘶力竭，黏腻的热浪一股股涌进窗户。
偌大的别墅客厅里，那台价值不菲、象征着这个家昔日优渥的进口空调，此刻又歇了工，只有老式吊扇在头顶“嘎吱”转动，搅起一阵阵不甚解暑的微风。
沈砚礼站在西式厨房料理台前。水龙头流出的水带着夏日的微温，冲洗着竹篮里几只饱满水蜜桃。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软、领口微微松懈的旧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劲瘦的手腕。
十八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沉静，正专注地用刀削着桃皮，长长的果皮螺旋状垂下，动作稳而利落。
“沈砚礼——”
拖长的、黏糊糊的调子从客厅传来。沈星眠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身上是一件当季新款、质地柔软的浅色T恤，价格不菲，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
他套着沈砚礼的旧衬衫当罩衣，以防弄脏新衣服，两条纤细的腿搭在扶手上，脚上是一双干净的棉袜。
他正无聊地按着遥控器，眉头微蹙，显然对吊扇的风力和停滞的空调很不满。“热死了，空调怎么又不动了？”
沈砚礼头也不抬：“过会儿我去看看线路。”他手里动作不停，将削好的桃肉切成均匀小块，盛进白瓷碗，插上竹签。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他端着碗走过去，放在茶几上。“冰镇过的，吃吧。”
沈星眠这才慢吞吞坐起，挑剔地看了看莹润的桃肉，才捏起一块放入口中。
冰凉清甜的汁水漫开，他眯了眯眼，像只被短暂取悦的猫，嘴上却道：“下次要用更冰的盘子装。”
“嗯。”沈砚礼在他身边坐下，忧愁的看向门外的信箱。
他的目标清晰而遥远，如同碗中剔透的桃肉，触手可及，却又因身旁人不可知的未来而蒙上一层薄雾。
他侧目看去，沈星眠小口吃着桃，脸颊微鼓，身上那件昂贵的新T恤随着动作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肩线。
这小家伙的文化课……沈砚礼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预感又浮了上来。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和邮递员中气十足的喊声：“沈家！挂号信！首都来的！”
“我的！” 陷在沙发里的沈星眠眼睛倏地亮了，像落进了星星。
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赤着脚就“噔噔噔”地冲向门口，那件昂贵的浅色新T恤下摆随着动作扬起，带起一阵轻风。
他甚至忘了穿上拖鞋，也忘了身上还松松套着沈砚礼那件旧衬衫当罩衣。
沈砚礼从厨房探身看去，只见到一个雀跃的背影。
他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心底那丝疑虑被沈星眠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开心冲淡了些许。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可能只是录取通知来得晚些？
沈星眠很快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回来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笑意，嘴角翘着，刚才那点因为空调罢工而产生的烦躁烟消云散。
他倚在门框边，冲着沈砚礼晃了晃信封，下巴微扬，带着点小得意：“看，我的。首都来的。” 他甚至等不及走回沙发，就用纤长白皙的手指，有些急切地沿着封口撕开。
沈砚礼看着他难得明媚的笑脸，心里松了松，唇角也不自觉温和下来，静静等着他宣布好消息，或许是个不错的艺术院校？
信封被撕开，沈星眠抽出里面那张对折的纸，目光迫不及待地落在上面。笑容，在他看清抬头的瞬间，僵住了。
那漂亮的、带着得意弧度的嘴角一点点拉平，眼中的星光迅速黯淡、熄灭，被一种茫然的空洞取代。
他飞快地扫过下面的院系和专业名称，捏着纸页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猛地将那张纸朝着沈砚礼的方向一扔。纸张轻飘飘的，没扔出多远，就落在了地毯上。
“给你的。”沈星眠的声音干巴巴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方才的鲜活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
他转身走回沙发，重重地把自己摔回去，背对着沈砚礼的方向，重新拿起遥控器，胡乱地按着，屏幕上的光影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快速闪烁。
沈砚礼弯腰，捡起那张纸。展开，看到“首都大学”和“物理系”的字样，以及自己的名字。意料之中的结果，却在此刻让他心头一沉。
他抬头看向沙发上那个背影，又看向门口，邮递员已经走了。
“星眠，”他拿着通知书走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什么。
“邮递员……只说有这一封？有没有提，可能还有别的，晚点到？或者……是不是投递错了？”
沈砚礼的视线落在沈星眠紧绷的背脊上，又落回自己手中的录取通知书。
他忽然想起什么，语速稍微快了点，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对了，可能是不同学校发放录取书的时间不一样。你这个……艺术类，还有提前批，普通批……时间可能晚点。也许，第一个志愿没录上，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试图在脑海里搜寻着合理的、能安慰彼此的解释，“有些学校是分批寄的，对，尤其是外地，可能路上耽误了。说不定过两天，你的就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沈星眠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目光却无法控制地再次飘向门口，仿佛期待下一秒就会有新的邮递员声音响起。
他甚至开始回想沈星眠填报的那些学校，哪些可能先发，哪些可能后发，哪些希望大些……近乎徒劳地自我安慰，试图在沉闷的空气中凿开一丝缝隙。
沈星眠背对着他，按遥控器的手指停住了。他听着沈砚礼那些越来越低、越来越像是在自我说服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他已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那些小心翼翼的猜测，那些不切实际的期盼，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他难受。
终于，在沈砚礼那句“说不定过两天就到了”刚落音时，沈星眠最后一丝强撑的平静彻底崩断。
他猛地转回身，眼睛赤红，抬手就扫向面前的茶几！
“哐啷——！”
白瓷碗应声飞起，砸在地砖上，瞬间碎裂！精心切好的桃肉滚落一地，沾满灰尘，清甜的汁水蜿蜒流淌，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没有！没有我的！行了吧！”
沈星眠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之前所有的空洞和僵硬都被一种激烈的、破罐破摔的绝望和愤怒取代，眼泪决堤般涌出。
“我没考上！你满意了吗？就你厉害！就你能走！我算什么？累赘！你拿着那笔钱滚去你的首都大学好了！我随便死在哪里都不用你管！”
他胸膛剧烈起伏，泣不成声，却仍抓起手边的靠垫狠狠砸向沈砚礼，又伸手去撕扯那本摊开的志愿指南，纸张撕裂的声音刺耳尖锐。
漂亮的脸蛋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只剩下崩溃和无助。
沈砚礼在他摔碗的瞬间眉头就紧紧锁起，身体本能地前倾，却又硬生生顿住。靠垫砸在肩上，不痛。
他看着沈星眠歇斯底里的模样，那里面不仅有惯有的骄纵蛮横，更有他害怕看到的、如同被整个世界抛弃般的惊惶与恐惧。
果然。
预感成真。录取通知书带来的那一点点尘埃落定的感觉，此刻被这更沉重的现实和眼前人的崩溃冲得七零八落。
心底那丝因对方可能隐瞒而生的细微气恼，在沈星眠汹涌的眼泪和绝望的嘶喊中，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钝痛和更深的忧虑。
钱，分离，星眠的落榜，茫然的未来……所有问题一起压下来。
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承受着靠垫的袭击，听着纸张被撕裂的声音，看着沈星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那激烈的爆发稍稍停歇，变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然后，他才慢慢走上前，绕过地上的狼藉，弯腰，从碎片和污渍中，捡起唯一一块还算干净完整的桃肉，用随身的手帕仔细擦了擦，然后，递到沈星眠不断颤抖的唇边。
沈星眠的哭骂和抽泣戛然而止。他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沾湿，凝成一簇簇，怔怔地看着突然递到嘴边的桃子，又缓缓抬起泪眼，看向沈砚礼。
沈砚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先吃点东西。” 沈砚礼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能镇压一切狂澜的平稳，“哭多了伤嗓子，明天该疼了。”
沈星眠愣住了，像个突然失去指令的木偶。他呆呆地，就着沈砚礼的手，下意识地张开嘴，咬了一小口桃子。
冰凉清甜的滋味在口腔里化开，与眼泪的咸涩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沈砚礼看着他机械地咀嚼、吞咽，然后才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有些粗糙地、却异常仔细地擦去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动作不算特别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实的安抚力量。
“没考上就没考上。”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越过了沈星眠泪湿的、茫然而脆弱的脸，投向窗外那一片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晃眼的、白茫茫的天空，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总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