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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祁连山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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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我们过了乌鞘岭,进入河西走廊。
天更冷了。风像刀子一样,从早到晚刮个不停,刮得人脸疼。路上几乎看不见人,偶尔有一两个赶路的,也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走得飞快。
靳风走得很慢。我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可我看他脸都白了,嘴唇也有些发紫。我把我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他推了推,说不用。我坚持给他围上,他就没再推。
我们经过一个叫古浪的小县城,在那里歇了两天。县城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些土坯房子,灰扑扑的,和天一个颜色。
县城东头有个关帝庙。很小,就一间屋子,里面供着关公,红脸长须,手里拿着那把青龙偃月刀,身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头。
靳风进去拜了拜。我在门口等他。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根红布条。是从关公像前的架子上拿的,上面写着些字,看不清是什么。他把那红布条系在我手腕上,系得很仔细,打了一个结,又拉了拉,试试紧不松。
“干什么?”我问。
“保平安的。”他说,“关帝爷保佑,一路平安。”
我低头看着那根红布条。很旧,洗得发白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可系在手腕上,却有一种暖意,像是有人在握着我。
“走吧。”他说。
我们继续往西走。
过了张掖,又过了高台。路上的风越来越大,有时候刮得人站都站不稳。靳风走在前面,给我挡着风。我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
有一天晚上,我们住在一个叫清水的小镇上。那镇子实在太小了,就十几户人家,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我们借住在一户人家家里,主人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刚生了孩子,孩子才几个月大,包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吃过晚饭,靳风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这里的星星比别处多,比别处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白米在黑布上。我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
“常晴,”他忽然说,“你说那些星星上,有没有人?”
我说:“不知道。”
他说:“要是有人,他们看我们,会不会也像我们看他们一样,觉得那么远,那么小?”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要是有天我不在了,你就抬头看看星星。说不定我就在哪一颗上,也正看着你呢。”
我心里一酸,眼眶就热了。
“你又胡说。”我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靳风站在很远的地方,冲我挥手。我想跑过去,可是跑不动,脚像是陷在泥里,一步也迈不动。我只能看着他,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起身去看靳风。他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站在他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的脸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