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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雨（一） 我接到上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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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我怎么也不相信。”
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内，卢一鸣顶着个被敷料和绷带重重包裹的脑袋，坐在床头鬼哭狼嚎：“呜哇——”
一旁在给邻床大爷换输液瓶的护士瞪了他一眼：“安静点！”
韶朔推门进来，差点被哭声给震出去：“哭什么？”
卢一鸣捶床：“我女朋友要跟我分手！”
此话一出，不仅护士眼神一变，连隔壁大爷也瞬间投来了八卦的目光。
“……我知道干我们这行的经常忙到脚不沾地，我已经尽量抽时间去陪她了，她上个月还问了我见父母的事……”卢一鸣泪眼婆娑地望着站在一边的韶朔，想要寻求安慰，“‘不是所有的牛奶都叫特仑苏’，你懂我此刻的悲伤吗？”
韶朔大概不太懂，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把一箱什么东西砸在了床头柜上。
卢一鸣定睛一看，哭声戛然而止。
“……”他指着那箱金典，“你什么意思？”
“换换口味。”韶朔对周围几道充满谴责的目光视而不见，一手拎起吊瓶，一手揪住小卢，十分之无情道，“出来，有点事问你。”
五分钟后，住院区公共亭台里。
“我有权对你这种行为表示抗议。”卢一鸣愤愤，“逼供一个遭了重创又突逢情伤的病患，简直丧尽天良人神共愤，不就是最后没把那两箱特仑苏留给你吗，你……”
韶朔：“口干吗？”
“？”
“喝。”韶朔屈指重重敲了敲放在桌上的一小盒牛奶，“喝完继续说。”
卢一鸣敢怒不敢言，只好猛吸一口金典，感觉忠贞的灵魂受到了玷污。
他清清嗓：“下午三点左右，陈局打电话到队里，指明要我去他办公室一趟。他说部里下通知，得押个人送去省厅。本来这事应该徐队去的，但徐队那会儿出外勤了，我说雨下这么大，要不就再等等……但他好像有点着急。”
“着急？”
“我告诉他徐队应该半个小时就能回来，他说‘等不了了，你带几个人去办’。”卢一鸣回忆道，“押送这事你也清楚，各项证件文书都少不了，但陈局说他都打点好了，让我接了人就赶紧上路……其实现在想想，那流程走得是有点‘缺斤少两’。”
韶朔问：“你当时没怀疑？”
“我那会是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自己内部办起事来没必要那么一板一眼。”卢一鸣道，“更何况，这可是陈老啊。”
陈仲耘年近六十，自他从警至今，已踏踏实实在这个行业干了快四十年。他年轻时一身胆魄，立下的汗马功劳数不胜数，创下的辉煌战绩不计其数，凶悍程度可止小儿夜啼。即便如今退居幕后，提携指导过的后辈也遍布整个省公安。他是个真正该受人敬重的老前辈，以他的资历，不可能只屈居于一个地级市的公安副局长，但陈仲耘执意留在此地，仿佛成了一隅沉默的城墙，与这座城市牢牢黏合在一起。
没人觉得他会跟“背叛”一词扯上关系。
卢一鸣抹了把脸：“我还没问，你这次来邑州干什么？”
白夜虽说隶属武警总部，但因其所持职权和任务内容的特殊性，行事风格反而更为偏向于“公安警察”，不少得以成功侦破的重案背后都有其身影。队内成员常年辗转于各地之间，让不少犯罪分子和渎职干部如坐针毡。
这样一支队伍的现役领头人突然出现在一个地方，在别人看来，他跟个大写的“此处有妖气，暗中为祸人间久矣”警示牌没什么区别。
人形照妖镜没说话，他抱臂默立，目光掠过亭台水榭，穿过扶疏花影，落在远处的一栋大楼上。
浑身是血的404被推进这里，红色的手术灯亮起，昭示着生死未卜的命运。
同样是在医院——
四四方方的白墙下，老人倚靠在床头，满身的苍白病气都没有动摇她脸上始终如一的从容与威严。她侧头望着窗外，阳光正好，尧安午后的微风吹来了温暖与惬意。
“邑州市人民医院里有一个昏睡了二十年的植物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404’的代号。他不久前突然苏醒，可能有人想要杀他灭口，你带人保护好他。在抵达目标身边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们的目的。”
高大沉默的青年站在门口，和以往一样回道：“是。”
老人拾起手边看到一半的书本：“去吧。”
夏天特有的蝉鸣声突然躁起，不远处谁家的孩子在玩‘打水漂’，石子将原本平静的湖面震出一圈又一圈的波澜——青年还站在原地，他垂着头，握在门框上的手青筋微露。
“这次任务完成后。”他低声问，“您能告诉我‘那个人’的消息吗？”
一线雨水顺着亭子的一角翘檐滑落。
“韶哥？韶哥？韶朔！”
韶朔回过神，他打开卢一鸣在自己面前鬼画符的手：“干什么？”
“帮你招魂，不用谢。”卢一鸣老神在在，眼睛忽地狐疑一眯，“你刚看什么呢？”
“楼。”
卢一鸣一头雾水：“看楼做什么？”
韶朔扫了他一眼：“我接到上级指派，来邑州保护一个人的安全。”
卢副队长眼皮一抖。
“这个人几小时前被送进了抢救室，现在还没有出来的迹象。”韶朔平静道，“你怎么看？”
卢一鸣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
404明面上是嫌疑人没错，身份成谜没错，上头对他的态度讳莫如深也没错，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死。而无论陈仲耘究竟有没有问题，人都是在这次堪称鲁莽草率的押送行动里出的事，就算是遭人利用，卢一鸣作为领队，事后也难辞其咎。
找不到陈仲耘，抓不到桥上的狙击手，上面一旦问责下来，市局最后势必要推出一个“背锅侠”。
没人在意小卒子的命运。
“您问。”他老老实实地坐下了，“我知无不言。”
韶朔道：“我们到达邑州后不久，先后得知了404的去向和陈局失联的消息。与徐队碰头后，通过时断时续的GPS信号和路面监控锁定了押送车的行驶路线，追赶期间多次尝试电话联系——为什么一直打不通？”
卢一鸣惊诧抬头：“你们打过电话？”
“不是，我不知道，别这么看我，我真不知道。上路没多久雨就下大了，又是电闪又是雷鸣的，接着就一直处于无信号状态，我还纳闷呢，你看。”卢一鸣从病号服里摸出手机，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下午三点三十七分，“得亏车里有对讲机，虽说限距，但起码不会受到太严重的雨衰影响，不然咱们到最后都没法搭上线。我在车上无聊的时候只能听广播电台，那里面还说……”
韶朔倏地按住他肩膀，重复：“听广播？”
“是啊，我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听这玩意了，但——”
卢一鸣后知后觉，只觉得一丝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他僵硬地看向韶朔，而韶朔定定与他对视。
“天气恶劣到能让你们全车的手机信号报废，车载广播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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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还没歇上半刻功夫的大雨再度倾盆而下。
行政楼七层的院长办公室里，慈眉善目的老院长正在慢条斯理沏茶。那只捏着茶壶柄的手没有被窗外的轰雷掣电惊扰半分，始终稳如泰山。
坐在他对面的是市局督查部门的领导，叫曾令才，也不过四十五六，却已经有些要发展成“地中海”的趋势。他难掩歆羡的目光在老院长的头上十分冒犯地溜了一圈，直到对方放下茶壶，才颇有几分感慨地收回。
“……让你们局长也不要太着急，这人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就说明他命不该绝！老许是咱们院经验相当丰富的医生了，这些年也一直是他看顾着那位，什么事都他最了解……”
曾令才连连点头，就差把“是是是对对对”几个字挂在脸上。等到老院长洋洋洒洒说完，他又跟着娴熟地奉承了几句，才图穷匕见似地道了句：“这人躺了这么多年没人盼，一醒来就是大张旗鼓的一番折腾，实在是叫人奇怪。我之前来看他，跟个傻子也没两样了，话都说不出，谁会跟痴痴傻傻的人过不去？”
老院长笑呵呵：“谁知道呢。”
“秦院。”曾令才身子微微前倾，是个交心的姿势，“我是个外行，对一些事一知半解的。您在这方面可是权威，应该很清楚这植物人的情况吧。”
老院长刮茶沫，依旧笑呵呵：“谁知道呢。”
曾令才嘴角一抽：“秦院。”
“谁知……咳，曾科啊，医院只负责‘救护’，其他的一概不管，也管不着，那都是你们公安的事。关于这植物人苏醒后的所有情况院方都会定期整理并告知——你还想从我这知道什么？”
狂风裹挟着雨水敲打窗扉，带来一阵让人心惊的颤栗声。
曾令才眼神微微闪烁，声音在急风恶浪的背景音中轻不可闻。
“他真的彻底痴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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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
“市局和人民医院来往多年，这点信任当然还是要有的。咱们医者仁心，会全力救治每一个病人，不放弃任何一个生命……”
“秦院真是大爱无疆……”
“不敢当不敢当。哎电梯到了，好走啊，我就不送了，改天有机会再一起喝茶……”
“下次一定，一定。唉哟您别推我，这就走了，这植物人要是有什么动静您可要及时通知啊！”
“好说好说……”
电梯门啪一声合上。
老院长掸了掸衣袖转身，一边哼着老掉牙的小曲儿，一边背着手慢悠悠地从电梯口往回踱。
走至办公室门前时，他忽然脚步一顿，伸手抬了抬鼻梁上那副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眼镜。
窗边立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背对他站着，一袭白大褂显得十分干净利落。衣袖挽至臂弯处，两手随意揣在左右衣兜里——再常见不过的姿态，偏偏被他站出一身“风过不折，雨过不污”的气度。
老院长眯起眼，信息提示音在这时响了起来。
“手术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