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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雨倾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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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倾盆,砸在车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明明已经下了三天,雨势却一点不见小。
许繁盛起床时只飘着几滴毛毛雨,结果快到市局时突然狂风呼啸,雨幕铺天盖地地压过来,真有一股能吞人的劲儿。但他没多在意——就算这雨有毒,该上的班还得上。A市十月底的天气就这样,没什么稀奇的。
他习惯了。
许繁盛坐在车里,点了根烟。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雨腥气。他慢慢抽着,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遍一遍地刮。左边刮过去,右边刮过来,左边刮过去,右边刮过来。他看着那些水痕,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推门下车。
雨太大,备用雨伞没什么用。几步路的功夫,裤腿就湿透了,鞋里也进了水。他踩着水洼往大楼走,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像放鞭炮。他低着头,只看得见脚下的路——湿漉漉的水泥地,有几处积水,他绕过去。
走进大厅,值班室的民警看见他,喊了声“许队早”。他点个头,没说话,径直往楼梯口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三楼,刑侦大队。走廊里灯光惨白,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推门进办公室,先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水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地上聚成一小滩。他没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发了会儿呆。
雨还在下。窗户上全是水痕,外面的楼都模糊成一团。只能看见轮廓,灰的,高的,矮的,都泡在雨里。
他点了根烟。
烟雾升起来,在窗前慢慢散开。他看着那些烟雾混进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何卫东九点才来。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潮气,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许队,早饭吃了没?”
许繁盛没回头,还在看窗外:“没。”
何卫东把一杯豆浆放他桌上:“趁热喝。食堂那个阿姨特意留的。”
许繁盛看了一眼那杯豆浆,没动。
何卫东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先喝了一口。喝得急,烫着了,嘶嘶哈哈地抽气。缓过来之后,他开始絮叨:“这天儿,没完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小区门口都积水了,电动车过去溅我一腿。我那裤子上全是泥点子,到办公室才擦干净。”
许繁盛没接话。
何卫东习惯了,继续说自己的:“对了,昨天那个打架的,家属又打电话来了。非要见你,我说你忙,不听。”
“不见。”
“我说了,她说你不来她就去局里投诉。”
许繁盛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何卫东赶紧摆手:“我知道,投诉就投诉。我去处理。”
许繁盛收回视线,继续看窗外。
何卫东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豆浆喝完。喝完还把杯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许队,那个豆浆真挺香的,你趁热喝。”
门关上了。
许繁盛坐了大概五分钟。窗外那几只麻雀不知道躲哪儿去了,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雨声。他伸手拿过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温的,有点甜。他又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继续看窗外。
上午没什么大事,有两个案子要处理。一个是入室盗窃,老太太报案,说家里进贼了,丢了几千块钱和金镯子。许繁盛翻了翻卷宗,现场照片拍得挺清楚——窗户被撬了,窗框上有明显的撬痕,屋里翻得乱七八糟,抽屉全被拉开,衣服扔了一地。
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让何卫东进来。
“技侦那边怎么说?”
何卫东站在门口:“指纹采到了,正在比对。”
“多久能出?”
“明天吧。”
许繁盛点了点头。
另一个是□□未遂。女的报案,说下班路上被人拖进巷子。挣扎跑了,没看清脸。许繁盛看了一遍笔录,又看了一遍。没监控,没目击者,受害人描述不清——天黑,那人戴着口罩,只记得个子挺高。
他把卷宗合上,放在一边。
这种案子最难查。他心里有数。
中午吃饭,他端着盘子去食堂。一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个头,没停。走进食堂的时候,里面闹哄哄的,说话声、笑声、盘子碰撞声混成一片。他端着盘子走到窗口,师傅看见他,主动问:“许队,今天红烧肉不错,来一份?”
他点了点头。
师傅给他打了一大勺,又添了勺汤汁。
他端着盘子找座位。周围的桌子都坐着人,看见他过来,说话声都小了。他找了角落一张空桌,坐下。一个人吃。
红烧肉,炒青菜,一碗汤。十分钟解决。
吃完把盘子放回收处,回办公室。
走廊里又碰见何卫东。何卫东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见他就递过来:“许队,那个盗窃案的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有前科的一个人,姓马。”
许繁盛接过来翻了翻。姓马的,三十多岁,有两次盗窃前科。
“人呢?”
“正在找。”
“找到直接抓。”
何卫东点头,走了。
许繁盛回办公室,坐下,继续看卷宗。
下午去了一趟看守所。许繁盛开车去的,雨还在下。路上积水深的地方,车子开过去,两边溅起水花。他把雨刷调到最快,还是看不清前面。只能慢慢开,跟着前车的尾灯。
看守所在城郊,开了四十分钟才到。登记,安检,进审讯室。
嫌疑人姓周,三十多岁,抢劫案。被抓的时候还挺横,现在关了一个月,怂了。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缩着。
许繁盛坐他对面,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五分钟。姓周的开始出汗,抬手擦了好几次。审讯室里不热,甚至有点凉,但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许繁盛还是不说话。
又看了两分钟。姓周的坐不住了,扭来扭去,眼神乱飘。不敢看许繁盛,就看天花板,看墙角,看门口。
许繁盛开口了:“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回忆?”
姓周的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说。作案经过、同伙、销赃渠道,全说了。一边说一边擦汗,声音发虚。
说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许繁盛:“许队,我……我能争取宽大处理吗?”
许繁盛没说话,站起来,走了。
出来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他站在看守所门口,点了根烟。雨棚太小,挡不住风,雨斜着飘进来。烟刚抽两口就被雨打灭了。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上车,回局里。
路上更堵了。天快黑了,车灯都亮起来,红的黄的连成一片。雨刷还在刮,左边刮过去,右边刮过来。
傍晚,何卫东又进来了。
这回他没坐,就站在门口。
“许队,城西那边有个事。”
许繁盛抬起头。
“分局打来的电话。说有个碎尸案。”
许繁盛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情况?”
何卫东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您自己看吧,照片发过来了。”
许繁盛接过来,一张一张翻。
废弃停车场,照明灯架起来了,照得那一小片区域雪亮。地上有几个黑色塑料袋,大的小的,有的系着口,有的敞着。有一袋破了,露出里面的东西。他放大看了看——是人的肢体。颜色已经变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一共六袋。分散在三处。
他把手机还给何卫东。
“报案人是谁?”
“捡破烂的。凌晨发现的,当场就吓傻了,打110的时候话都说不清楚。分局的人去了,一看也懵了,不敢动,说搞不定,想往上报。”
许繁盛沉默了几秒。
“让他们先处理。明天再说。”
何卫东愣了一下:“许队,那可是碎尸……”
“碎尸怎么了?”许繁盛打断他,“分局的人不会看现场?不会等法医?什么都要市局去,他们干什么吃的?”
何卫东不说话了。
许繁盛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雨还在下,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噼噼啪啪,没有停的意思。
过了很久,他说:“让他们把资料传过来。明天开会。”
何卫东点头,出去了。
那天晚上,许繁盛没走。
他让何卫东把资料传过来,一份一份看。照片不多,十几张,但够清楚。六袋,分散在三处,碎得很彻底。
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不是专业手法。下刀犹豫,边缘有试切的痕迹——试了几下才切下去。说明凶手不熟练,可能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但下手很狠,切得很深,胆子很大。
他把照片放大,看切割面。有的从左往右切,有的从右往左切。他看了几遍,没想明白为什么。
他又缩小,看抛尸位置。三个地方,间隔不远,但也不是随手扔的。凶手应该是熟悉这片区域的人,知道这里偏僻,晚上没人来。
脑子里在转。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没完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路灯的光晕成一团一团的,在雨幕里晃。橙黄色的,模糊的,像几团化开的颜料。
他想起何卫东说的“六袋,抛在三处”。
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去,躺到躺椅上,闭着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切割面,试切痕,抛尸点。一袋,两袋,三袋。左切,右切。深,浅,深,浅。
他翻了个身。躺椅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很短暂,一闪就没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又一辆车开过去。光又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许繁盛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他睁开眼,躺椅上睡了一夜,脖子酸得厉害。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看向窗外。
天还是灰的,但没再下雨。窗玻璃上全是水痕,干了一半,留着一道一道的白印子。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天光。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躺椅太短,他的脚一直悬着,这会儿腿也有点麻。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那种清新的湿气。他深吸了一口气。
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有车开过去,溅起水花的声音。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去卫生间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有点青,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他用手拢了拢,没用,还是乱。
算了。
他走出卫生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空的。他去接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着。
七点半。局里还没什么人,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天还是灰的。没下雨,也没出太阳。
八点,人开始多起来。走廊里有了脚步声,有了说话声。有人在喊“早”,有人在问“吃了吗”。
许繁盛没出去。就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人三三两两往里走。有的撑着伞,有的没撑——反正雨停了。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
何卫东八点半来的。推门进来,手里照例拎着两杯豆浆。
“许队,昨晚没回去?”
许繁盛“嗯”了一声。
何卫东把豆浆放他桌上:“那正好,趁热喝。食堂那个阿姨今天又留了两杯。”
许繁盛看了一眼那杯豆浆,没说话。
何卫东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先喝了一口。喝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许队,九点开会。分局的人也会过来。”
许繁盛点了点头。
何卫东坐在那儿,没走。
许繁盛看了他一眼。
何卫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怎么了?”
“没什么。”何卫东挠了挠头,“就是……那个碎尸案,分局那边……”
他顿了一下。
许繁盛等着。
何卫东说:“他们那个法医,是个小姑娘,去年刚来的。据说昨天在现场,一看那几袋东西,当场就腿软了。回去之后哭了一晚上。”
“哭了?”
“哭了。”
何卫东又说:“今天她来不了,请假了。分局那边说,先让那个小姑娘缓一下再来。”
许繁盛沉默了几秒。
“嗯。”
之后就没再说话。
何卫东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许队,那我先去准备了。”
门关上了。
许繁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天还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雨。几只鸟从窗前飞过,扑棱着翅膀,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端着那杯豆浆,喝了一口。
温的,有点甜。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杯子放下,拿起桌上的卷宗,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许队早。”
他点了个头,没停。
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准备了。他走进去,在最前面的位置坐下。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的朝他打招呼,叫他几声“许队”,他没什么反应,坐下后就等着人到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