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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絮落进霜雪里
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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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维港的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祁舟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空着。
他不是不会,是不想写。
窗外是半山永恒的风景——绿树掩映,豪宅错落,远处的维港泛着碎金般的光。他从小看惯了的景色,此刻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阿舟,喝汤。”
门被轻轻推开,祁晏清端着一盅炖汤走进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皱纹,那是常年微笑留下的痕迹。
祁家的家主,长鲸集团的创始人,在外叱咤风云的人物,在家里却永远是这副温和的模样。
他把炖盅轻轻放在桌角,没有看祁舟写了多少,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发呆。
“你妈亲手炖的,”他说,“花胶鸡汤,说你最近瘦了。”
祁舟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谢谢爸。”
祁晏清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
“对了,你妈说晚上想吃你上次点的那家私房菜。让厨房去订了,七点,记得下来。”
“好。”
门关上了。
祁舟看着那盅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里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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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晏清,香港商界提起这个名字,没有人不肃然起敬。
长鲸集团从一间小小的电子厂起家,三十年时间,做到香港第二,横跨科技、地产、金融。圈内人都说,祁生为人厚道,做事稳妥,所以人脉广、朋友多,生意自然做得大。
但祁舟知道,父亲最厚道的地方,是对家里人。
他从来不逼祁舟做任何事。不逼他接班,不逼他社交,不逼他成为“祁家的继承人”。祁舟想躲在房间里,他就让他躲着;祁舟不想见人,他就替他挡着。
母亲沈静澜也是一样。
沈家是书香门第,沈静澜嫁进祁家之前,是港大中文系的讲师。她说话总是轻轻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三月里的春风。
她从不说祁舟什么。
那些话,那些试探,那些欲言又止——她统统藏在心里,只在他需要的时候,端上一碗汤,或者摸摸他的头。
“我们bb开心就好。”她总是这么说。
祁舟有时候想,他何德何能,有这样的人做父母。
可越是这么想,他越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被这样无条件地爱着。
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家庭。
不配……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本朋友塞给他的书。
《鬼王陛下的妻子》
男频爽文,烂俗的套路,他本来不屑一顾。但朋友朴忻说“超级好看”“不看后悔”,他就随手翻了翻。
翻到某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男人一袭玄衣,眉目如覆霜雪,周身气息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他垂眸看着跪了一地的仙门弟子,薄唇微抿,只吐出一个字:‘滚。’”
祁舟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盖在脸上,叹了口气。
好帅。
他想。
好想见见他。
好想那种话本里才会出现的人,能看他一眼。
哪怕一眼也好。
他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十九年了,他暗恋过篮球队的学长,暗恋过补习班的男生,每次都是远远看着,然后告诉自己:算了吧,你配不上。
他连被爱都不敢想,何况去爱别人?
窗外的光渐渐暗下去。
维港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碎了一地的钻石。
祁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片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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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是软的。
祁舟伸手摸了一下,触感绵密,像棉花糖,但又比棉花糖更轻。
他坐起来,四处张望。
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无边无际。远处有山,有宫殿,有飞过的仙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个人。
但周围的一切,已经不是他的房间了。
“这是……哪?”他喃喃。
“神界。”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藏书阁附近。”
祁舟吓了一跳,四处看。
没有人。
“谁?”他问。
没有回答。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
云踩在脚下,软软的,但不塌。他试着走了两步,稳的。
他往前走。
穿过云海,走过浮桥,经过一座座飘浮的宫殿。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穿着古装,仙气飘飘,看他一眼,又继续走自己的路。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问他。
他像一滴水,汇入了这片陌生的海洋。
走了不知多久,他看见一座楼阁。
楼阁不大,三层高,朱红色的柱子,青色的瓦。门口挂着一块匾,上书三个字:
藏书阁。
祁舟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藏书阁。
他想起那本书里写过,神界有个藏书阁,总管是个没名字的背景板。
不会吧……
他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大,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排排书架望不到头,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典籍。
窗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盆小小的云草,开着毛茸茸的花。
桌上还有一壶茶,还冒着热气。
好像刚刚还有人在这里。
祁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就是新的藏书阁总管。”
祁舟愣住。
“什么?”
“上一任总管飞升了,”那个声音说,“位子空出来了。你来得正好。”
祁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的书架。
藏书阁总管。
他穿成了那个没名字的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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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时间
祁舟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藏书阁很偏,平时没人来。他的工作就是扫扫灰,晒晒书,给窗台上的云草浇浇水。
仙鹤们很喜欢他。因为它们发现,这个新来的总管会蹲下来跟它们说话,说一些“你今天羽毛很亮”“是不是又瘦了”之类的废话。
神界的人渐渐都知道,藏书阁有个年轻的总管,生得极好,性子也软,谁来找书他都耐心陪着,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叫祁舟。
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不记得了。
有人问他有没有道侣,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耳朵尖悄悄红了。
那些人就笑了,说祁管事真可爱。
祁舟不知道“可爱”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这个地方,比原来的世界好。
至少,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发呆,没有人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他,没有人让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可以只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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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界交流大会那天,他本来不想去。
人多的地方他本能地想躲。但几个相熟的仙君轮番来劝:“祁管事天天闷在藏书阁,都快长蘑菇了!”“就是就是,听说这次鬼界那边会来好多大人物,去开开眼界嘛!”
祁舟被架着去了。
他站在人群边缘,看那些仙君仙子们寒暄应酬,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片云絮。他蹲下去,想把云絮拍掉。
就在他蹲下去的那一刻,全场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刻意的,而是一种本能的——像是有一阵风从人群中间穿过,所有人的呼吸都被冻住了。
祁舟抬起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有人从对面走来。
玄衣,墨发,眉目如覆霜雪。
他周身的气息冷得仿佛能冻结空气,但那种冷不是刻意的威压,而是一种天然的距离感——像雪山之巅,像寒潭深处,像永远不会被人触碰的孤峰。
祁舟蹲在那里,保持着拍鞋尖的姿势,忘了站起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那本书上的一句话——
“他垂眸看着跪了一地的仙门弟子,薄唇微抿,只吐出一个字:‘滚。’”
原来那句话是真的。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能让所有人觉得自己不配。
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恭恭敬敬行礼的仙君,扫过那些故作镇定偷看的仙子,最后——
最后扫过蹲在地上的祁舟。
停留了不到半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半秒太短了,短到祁舟事后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就是那半秒,让他从脸一直红到耳根。
作者有话说:【祁舟os:他看我了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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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结束后,祁舟回到藏书阁。
他坐在窗边,看着那盆云草,发了一整天的呆。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
那双霜雪般的眼睛。
那个从自己身上扫过的、停留了不到半秒的目光。
“他是谁?”他问来借书的仙君。
仙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祁管事不知道?那是鬼王白柒提啊。”
白柒提。
鬼王。
白柒提。
祁舟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好几遍。
他想起那本书里写的——鬼王白柒提,前期反派,后来被男主收服,成了忠心耿耿的小弟。
但那是书里的。
书里的白柒提,和他今天看见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书里的白柒提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推动剧情的工具。
但他今天看见的,是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有那样的目光。
祁舟把脸埋进书里,叹了口气。
算了。
那种人,怎么可能跟他有关系。
他连被父母毫无保留地爱着都觉得不配,又怎么敢去奢望那种雪山之巅的人会看他一眼?
他继续发呆。
继续给云草浇水。
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他不知道的是——
鬼界,王殿。
白柒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九幽夜色。
侍从走进来,躬身禀报:“王上,查到了。神界藏书阁新来的总管,叫祁舟。入神籍不到三个月,之前的一切查无此人。”
白柒提没有说话。
侍从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王上,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白柒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侍从愣了一下。
眼神?
什么眼神?
但他没敢问。
白柒提继续看着窗外。
他想起今天那个蹲在地上的人。
所有人都在看他,只有那个人,根本没抬头。
他蹲在那里,认真地拍鞋尖上的云絮,像一只小小的、缩成一团的动物。
然后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白柒提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
不是畏惧,不是讨好,不是算计。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看见了一件得不到的东西。
那种眼神,他从来没见过。
“祁舟。”他轻声念。
窗外,九幽风吹过,呜咽作响。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名字,他会念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