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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脏水与奶瓶 底层地球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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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屎世界高中的规则,从入学第一天就刻进每一寸空气里——族群排位,就是一切。
涨平刚升上高一。他大名叫涨平——三点水旁一个章字的涨,平安的平。可在这所学校里,没人叫他涨平,也没人在意他叫什么。大家都叫他奶娃娃,那是他打小就有的乳名,叫顺了,改不掉。
他是人形地球仪,顶着一颗圆钝的葫芦头,头顶秃着一片整齐的地中海,那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胎发,稀稀拉拉就那么几撮,永远长不密。那几撮胎发软塌塌地趴在头顶,颜色比枯草还淡,风一吹就乱,乱完就再也理不顺。他的脑袋永远微微低着,不是不想抬,是抬久了脖子酸,那根细细的脖颈撑不起地球仪的重量。躯干上刻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经纬线,正慢悠悠自转,一圈,一圈,像一台被遗忘的老旧仪器。经线从头顶贯到脚底,纬线一圈圈缠在腰上,转起来的时候,那些线条就跟着动,白天转得快些,晚上慢些,从来没停过。怀里永远抱着一只磨得发白的旧奶瓶,那是他全部的安全感。塑料瓶身被咬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牙印,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层层叠叠摞在一起。奶嘴早就没了原本的颜色,泛着一种洗不掉的灰黄,表面麻麻赖赖。奶嘴根部有一圈黑褐色的渍,那是常年嘬又洗不干净沤出来的,凑近了闻,有一股酸馊的味,可他从来不嫌,那是他的味儿,他的瓶子,他的命。
可他的族群排名,远在一万名开外。
低到,连最基础的饮水资格,都被世界自动忽略。开学第一天发的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排名一万以内的族群,享有基础活水配额;排名一万以外的,自行解决。怎么解决?没人说。反正学校里有水管,你自己看着办。
学校里的直饮水机分了三六九等。前排干净清澈的活水,是给排位前百的族群预备,机器是进口的,滤芯一周换一次,出水口还装着紫外线杀菌灯,接出来的水带着微微的甜;中间普通自来水,归中等族群,机器国产的,滤芯一个月换一次,水里有股漂白粉味,但能喝,不闹肚子;而像奶娃娃这样排到上万开外的底层,只有锈迹斑斑、混着泥沙与怪味的脏水。
那条水管,藏在教学楼后门的夹缝里,终年照不进阳光。夹缝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两边墙壁长满青黑色的霉斑,一蹭就沾一身。周围的墙皮因长期潮湿鼓着黄褐色的水泡,大大小小挤在一起。有些水泡已经破了,破口处渗出黏稠的液体,黄不黄绿不绿的,顺着墙缝往下淌,流经的地方留下一条条深色的水痕。液体淌到地上,在地面积成一洼死水。水洼不知道积了多少年,从来没人清理过,表面漂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膜,油膜厚的地方发黑,薄的地方泛着紫绿色的光。油膜下密密麻麻翻涌着蚊子的幼虫,细小的身体一弓一伸,在浅水里挤成一团,像一锅煮沸的米粒。偶尔几只扭动着钻出水面,把细长的呼吸管伸出油膜,吸两口气,又沉下去,搅起一小股浑水。
水管口结着一圈厚厚的黄褐色垢迹,不是锈,是经年累月的水垢混着什么东西干涸后的沉积。那圈垢迹从管口往外翻,一圈叠一圈,像树的年轮。垢迹表面凹凸不平,坑坑洼洼,边缘翻卷着,翘起来一片一片的。用手轻轻一碰,就有细碎的粉末掉下来,落在手背上,带着一股腥臭味。那腥臭不是单纯的腥,是铁锈的腥混着烂泥的腐,再掺一点说不清的酸,像夏天放了三天的死鱼内脏。垢迹底下,还挂着几条灰黑色的絮状物,湿漉漉地垂下来,像泡烂的棉絮。其中一根上粘着一只淹死的苍蝇,半个身子已经泡烂了,细小的腿还在水里微微晃动,肚子胀得透明,隐约能看见里头黑乎乎的内脏。
涨平每天都要来这里接水。
他侧着身子挤进那道夹缝,后背蹭着一边墙,前胸蹭着另一边,蹭下来满身的霉灰。他顾不上拍,只是踮起脚,伸手去够那根水管。够不着,再踮一点,指尖刚刚碰到龙头。他个子矮,每次都得这样踮着脚,举着奶瓶,举到胳膊酸,才能对准那个出水口。
他伸手去拧水龙头。
龙头把手锈得几乎拧不动,掌心里沾满红褐色的锈屑,混着一层滑腻腻的触感。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那股黏腻感,反而把裤子蹭出了一片灰褐色的污渍。他咬着牙使劲一拧,水管先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正被强行推动,咕噜声之后,又是一阵嘶嘶的气音,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喘气。
然后,水出来了。
那水不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先是一团灰褐色的絮状物,裹着几根蜷曲的毛发,缓缓从管口垂下来,挂在半空晃荡,底端滴着浓稠的液体,滴在地上,溅起一小摊浑水。那团絮状物在管口挂了三四秒,才被后面的水流冲掉,落在水洼里,浮在油膜上,慢慢散开。
接着才是水流。
那水是浑的,不是普通的浑,是那种像刚从阴沟里舀上来的浑。黄中透着绿,绿里泛着灰,灰里还飘着一层细密的白沫。水流打在瓶底,溅起的水花落在手背上,留下一片滑腻的触感,干了以后皮肤发紧,像蒙了一层膜。
水流里裹着东西。
一小撮黑色的颗粒,不知道是泥沙还是别的什么,沉在瓶底化不开,摇一摇,颗粒漂起来,又沉下去,怎么都不溶解。几缕半透明的絮状物缠在瓶口,怎么冲都冲不掉,手指伸进去抠,滑溜溜的,一扯就断,断了的半截还粘在瓶壁上。最恶心的是,水里还飘着一层细密的油花,不是干净的油,是那种混着灰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油膜,沾在瓶壁上,怎么晃都晃不干净。迎着光看,那层油膜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虹彩,紫的、绿的、灰的,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腐烂后渗出的汁液。
涨平站在那根最破的水管前,抱着奶瓶发呆。
他不敢闹,不敢问,更不敢靠近那些属于高位族群的净水机。只能默默看着奶瓶里早就空了的奶粉,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地球仪的自转都慢得快要停下。
他试过用脏水凑合。
把奶粉倒进去,一冲就结块。不是普通的结块,是那种像掺了胶水的结块,奶粉凝成一坨一坨的,表面裹着一层灰黄色的水渍,怎么晃都化不开。他闭着眼喝了一口——
第一反应不是吐,是反胃。
那股味道从舌尖直冲脑门,像喝了一口阴沟水,混着铁锈的腥、霉烂的酸、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馊臭,像是有人在里头吐过一口痰,又放了三天。舌头上一阵发麻,紧接着胃里开始翻涌,酸水直往喉咙口冒。他捂着嘴蹲在地上,干呕了好一阵,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那股味道黏在舌根上,怎么咽口水都冲不掉,后味是一股涩口的苦,像舔了生锈的铁。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用那水泡过奶粉。
奶瓶就这么空着,一天,两天,三天。奶粉罐里的奶粉一点没少,他就那么抱着空奶瓶,渴了就去厕所接自来水,可厕所的水更脏,漂白粉味混着一股尿骚,喝一口就想吐。有时候渴得受不了,他就含着奶嘴干嘬,嘬出来的只有空气,奶嘴被他嘬得吱吱响,嘬完更渴。
日子就这么艰难地熬着,没人在意,没人看见。
直到那天,被大鸡撞见。
大鸡是高二学长,纯正人形鸡,鸡族排位第三,是站在学校上层的存在。身形挺拔,校服下的轮廓分明,眉眼生得温和,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对谁都带着三分笑意。走在路上,低年级的学弟学妹跟他打招呼,他会停下来点头回应;食堂里有人不小心撞了他,他先问对方有没有事。认识他的人都觉得,这位鸡族第三的学长,脾气好得像一团棉花,从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
可他一旦遇上正事,那团棉花就成了铁板。
他不动声色的时候没人察觉,等他真的动了,所有人才想起来——他是鸡族第三,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拨人,是连老师见了都要客气三分的存在。他平时温和得像只晒太阳的鸡,可当他抬眼正视你的时候,那股气场就压过来了,不凶不狠,但就是让你不敢动,不敢说话,不敢反驳。
他只是路过那片被人遗忘的角落,想去后门那边透口气。拐过墙角,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抱着空奶瓶、对着脏水管发呆的小学弟。
涨平站在水管前,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旧奶瓶,正对着管口发呆。水管还在滴答滴答渗水,滴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大鸡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那个小学弟伸手擦了擦眼睛——不是哭,是那种渴得难受、又没办法的眼眶发酸。然后小学弟低下头,抱着奶瓶,转身要走。
涨平一转身,正对上大鸡的视线。
他吓得一哆嗦,脸瞬间白了,赶紧把奶瓶往身后藏,低着头不敢出声。在这所学校里,底层被高位族群盯上,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他的腿开始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逃跑,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别怕。”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轻轻的,软软的,像有人拿羽毛扫了一下。
涨平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大鸡就站在他面前,眉眼温和,眼睛里没有半点恶意,反而带着一点心疼。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学长看他的眼神,不像别人那样嫌恶或者无视,而是像看什么需要被护着的东西。
“你是高一的?”大鸡问,声音还是那么轻,生怕吓着他似的。
涨平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大鸡低头看了眼那根破水管,水管口还在滴着脏水,滴在地上的水洼里,水洼上漂着那只泡烂的苍蝇。他又看了看涨平身后藏着的那只奶瓶,奶瓶上印着模糊的小熊图案,奶嘴灰黄,瓶底还沾着没冲干净的水垢。
“你用这个泡奶粉?”大鸡问,声音里没有质问,只是确认。
涨平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只有这个。”
大鸡没再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了那根破水管好几秒,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收起来,眉眼间浮起一层谁也看不透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凶狠,只是——沉。
然后他转身,直接朝着教职工办公区走。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涨平呆呆站在原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抱着奶瓶,不安地自转,一圈,一圈,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越走越远。
没过多久,大鸡回来了。
身后跟着几个面色紧张的老师,满头大汗,一路小跑,手里抬着一台全新的直饮水机。那机器外壳干净锃亮,滤芯是刚拆封的,出水口还封着保护膜。他们直接把机器抬到了涨平班级附近,教学楼正厅侧面,阳光能照到的地方,最方便的位置。
安装的时候,有老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儿不是给高一三班的预留位吗……”
大鸡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老师立刻闭了嘴,再没多说一个字,闷头把机器装好,接上水管,试水,调试,一气呵成。
机器装好了。
大鸡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台机器,以后归他用。老师们辛苦,先回吧。”
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就那么简简单单一句话,甚至带着点客气。
可那几个老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接话,只是连连点头,转身走了。
涨平还站在拐角那边,不敢过来。
大鸡朝他招了招手,动作很轻,像招呼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过来,没事了。”
涨平抱着奶瓶,一步步小心翼翼走过去。走到饮水机前,他还不敢动,只是抬头看着大鸡,眼睛里全是茫然和不安。
大鸡伸手,按下净水键。
清水流出来,哗啦啦的,干净透亮,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接了小半杯,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然后他转身,把水杯递到涨平面前。
“泡你的奶粉。”
干净的水,映着涨平惊讶的眼睛。
他愣了好几秒,才伸出那双沾过锈迹和脏水的手,小心翼翼接过水杯。杯子是透明的,里面的水清澈得能看见杯底,没有颜色,没有悬浮物,没有油膜,什么都没有。
他把水倒进奶瓶,奶粉冲开的那一瞬间,奶香散出来,是他好久没闻到过的味道。奶粉没有结块,没有变色,只是安安稳稳地化开,变成均匀的乳白色。
涨平捧着奶瓶,眼眶忽然红了。
大鸡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头顶那几撮稀稀拉拉的胎发。那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高位族群对底层该有的态度,倒像哥哥在哄弟弟。
“以后就在这儿接水。”他说,声音轻轻的,“谁问起,就说我让你接的。”
涨平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奶瓶上。
在这个以排位定生死的怪诞世界里,排名上万开外、连喝口水都艰难的人形地球仪,被鸡族第三的人形鸡学长,用最温柔的方式,护住了。
脏水还在远处的破水管里滴落,一滴,一滴,渗进那片漂着油膜和死苍蝇的水洼里。
可涨平的面前,第一次有了属于他的、干净的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