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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流动红旗 奶娃受气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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涨平在学生会的第一个星期,过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周一报到的时候,他被分到了卫生部。卫生部的工作很简单——检查各班级卫生,打分,周五汇总,周一发流动红旗。简单到不需要脑子,只需要一双眼睛和一只手。涨平有眼睛,也有手,所以他去了。
带他的是一个高年级的学姐,短头发,走路带风,说话像刀子:“打分要公平,看见垃圾就扣分,别怕得罪人。”说完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涨平抱着奶瓶,领了一块工作牌、一叠评分表、一支笔。工作牌上写着他的名字——涨平,下面一行小字:卫生部。他把工作牌挂在脖子上,牌子垂在奶瓶前面,一晃一晃的。他低头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个真的学生会成员了。可他又觉得不像。真的学生会成员不会抱着奶瓶。
周二开始检查。
涨平抱着奶瓶,拿着评分表,一个班一个班走。第一个班是高一一班,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教室里有人在早读,声音嗡嗡的。他走进去的时候,声音渐渐小了,一双双眼睛看过来,看着他,看着他怀里的奶瓶,看着他脖子上的工作牌。
有人笑了一声。然后第二声,第三声。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憋着笑的嗤嗤声,像漏气的轮胎。
涨平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开始检查卫生。地面干净,黑板干净,窗台有灰。他在评分表上写:窗台有灰,扣1分。写的时候手在抖,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检查到第三个班的时候,他刚推开门,就被拦住了。拦住他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是新来的检查员?”
涨平点头。
“打分的?”
涨平又点头。
高个子男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评分表,问:“你打算打多少?”
涨平张了张嘴,想说“看卫生情况”,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那个高个子男生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只是看着他。可就是这种“只是看着他”,让涨平心里发毛。
“还、还没定……”他说。
高个子男生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你要是敢打低分,以后别想在这层楼混。”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涨平的手开始抖。他把评分表上的“窗台有灰”划掉了,在备注栏写了“满分”。
从那个班出来之后,后面的班就简单了。每个班都一样——有人拦,有人瞪,有人直接说“你敢扣分试试”。涨平不敢反驳,不敢说“不”,不敢得罪任何人。每一个班都打满分。
他知道不对。他知道卫生检查不是这么做的。可他不敢。他怕被骂,怕被笑,怕像以前一样被人堵在宿舍里。他想起那三个人踹开他宿舍门的那个晚上,想起奶瓶飞出去砸在地上的声音,想起自己趴在垃圾桶旁边扒烂菜叶的样子。他不想再来一次。
每天晚上回宿舍,他把当天的评分表摊在桌上,看着上面一排排的“满分”,觉得自己像个骗子。他把奶瓶抱在怀里,嘬着奶嘴,嘬了很久。奶嘴软软的,可嘬不出味儿。什么都嘬不出来。
周五汇总,涨平把所有评分表交上去。全部满分,一个班都没落下。
周一是发流动红旗的日子。
全校晨会,操场上站满了人。涨平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抱着奶瓶,低着头。主席台上,一个老师拿着名单开始念:“本周卫生满分班级——高一1班、高一2班、高一3班、高一4班、高一5班……”
念了很久。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完了高一念高二,念完了高二念高三。全校所有班级,全部满分。
台下开始骚动。有人笑,有人嘀咕,有人吹口哨。涨平听见有人在说“什么破检查”“肯定瞎打的”“谁查的卫生啊”。他把头低得更低了,低到下巴抵住奶瓶。
主席台上,念名单的老师停了下来。他看着手里的名单,皱起了眉。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个老师姓蟑,叫蟑螂卵。是体育老师,男的,长得就像一坨蟑螂卵——脸上坑坑洼洼,崎岖无比,支离破碎,像是被人用碎玻璃拼起来的。听说他刚来学校那年,有个新生看见他,当场就哭了。后来那个新生转了学。涨平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奶瓶差点没抱住。不是怕,是那种生理性的不适——就像你看见一只蟑螂卵鞘,明知道里面是一堆即将孵化的幼虫,那种从脊椎骨往上爬的恶心。蟑螂卵老师脸上每一个坑里都像藏着什么东西,每一道褶子里都像爬着什么虫子。他不丑,他是让人反胃。
此刻,那张让人反胃的脸正对着手里的名单,脸色铁青——不对,是铁青中透着黄,黄里泛着绿,像一块长了毛的豆腐。
“散会。”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涨平站在队伍里,抱着奶瓶,心跳得像打鼓。他知道要出事了。
果然,晨会刚结束,就有人来叫他:“涨平,蟑老师叫你。”
涨平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他抱着奶瓶,一步一步走向体育组办公室。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他把奶瓶抱紧了一点,又抱紧了一点。奶瓶被他勒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办公室的门开着。
蟑螂卵老师坐在里面,面前摊着涨平交上去的那叠评分表。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向门口。那双眼睛嵌在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像两颗绿豆塞进了烂泥里。
“进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什么东西压在嗓子底下。
涨平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奶瓶在抖,连头顶那几撮胎发都在抖。
蟑螂卵老师把那叠评分表拿起来,在桌上墩了墩,对齐了,又放下。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故意拉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
“你告诉我,”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全校所有班级卫生都是满分?”
涨平低着头,不敢说话。
“你检查了吗?”
涨平点头。
“你看见垃圾了吗?”
涨平沉默。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说话。”蟑螂卵老师的声音沉了一点。
涨平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打满分?”
涨平不说话。他的手开始抖,抖得评分表都在桌上轻轻颤动。他把奶瓶抱在怀里,想用奶瓶挡住自己的脸,可奶瓶太小了,挡不住。
“是不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
涨平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他不敢点头,不敢摇头,不敢动。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蟑螂卵老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啪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炸开了。桌上的笔跳了一下,滚到地上。涨平吓得整个人往后缩,奶瓶差点脱手飞出去。
“说话!”
涨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不是哭,是那种被吓出来的生理反应——眼眶一热,眼泪就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又擦了一下,还是掉。他索性不擦了,让眼泪流,流到下巴,滴在奶瓶上。
“有人……”他的声音在抖,抖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有人让我……打满分……”
“谁?”
涨平开始说。一个班,一个班,一个班。他说了十几个名字——班长、纪律委员、卫生委员,那些拦住他、瞪他、威胁他的人。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从蚊子叫变成了小声说话,从小声说话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叙述。他把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都说了出来:“你要是敢打低分,以后别想在这层楼混。”“你敢扣分试试?”“你算什么东西?”
他说完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
蟑螂卵老师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本来就崎岖不平,什么表情嵌进去都像被揉碎了。可那双绿豆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涨平的脑子里。
“别人让你打满分你就打满分?”
钉子。
“别人让你吃脏水你就吃脏水?”
钉子。
“别人让你滚你就滚?”
钉子。
“你是学生会的人。学生会的人不是别人的狗。”
钉子。这一颗钉得最深,钉进了骨头里。
涨平哭得说不出话,奶瓶都抱不稳了。奶瓶在他怀里晃,奶嘴顶着他的下巴,奶瓶底一下一下敲在他的肚子上。他把奶瓶夹在胳膊和身体之间,用手背擦眼泪,擦完又流,流完又擦。
蟑螂卵老师看着他哭完。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是那种压着的沉。
“你的工作交给别人。你跟着学,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
他顿了顿。
“要是学不会——”
他没说完。但涨平知道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要是学不会,你就滚出学生会。
涨平点头。抱着奶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漏了气。他不敢回头,推门出去了。
下午,涨平跟着新来的检查员——一个高年级的学姐,短头发,走路带风,就是之前带他的那个。学姐领了一叠新的评分表,递给涨平一张:“拿着,看我怎么做。”
学姐检查第一个班的时候,涨平跟在后面,抱着奶瓶,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鸡。学姐推门进去,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地上有一小团纸屑,在第三排桌子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学姐看见了。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那团纸屑,然后站起来,对班长说:“地上有垃圾,扣2分。”
班长是个胖乎乎的男生,脸一下子红了:“那、那是刚掉的……”
学姐看着他,没说话。就看着他。
三秒后,班长低下头:“知道了。”
学姐转身走出去,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干净利落。涨平跟在后面,看着她写字的手,又快又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学姐检查到第三个班的时候,班长拦住她,说:“你打算打多少?”
学姐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说:“有意见去找学生会。”说完继续检查,连脚步都没停。那班长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涨平跟在后面,抱着奶瓶,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羡慕,不是佩服,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一扇门,在他面前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光,可他不敢推开。
他怕推开之后,门后面站着的是那些拦他的人、瞪他的人、威胁他的人。他怕推开之后,自己还是那个只会点头的奶娃娃。
学姐检查到第八个班的时候,涨平看见了那个门牌:高二3班。
他的心跳了一下。
那是大鸡的班级。
学姐正要推门进去,门从里面开了。大鸡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立着,露出里面的校服领子。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一点,像是刚忙完什么事,还没来得及整理。他看见学姐,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学姐身后。
他看见了涨平。
涨平低着头,抱着奶瓶,不敢看他。他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奶瓶上还有眼泪干了的印子。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像什么——像一只被人踩了一脚、还没缓过来的小动物。
大鸡的目光在涨平身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看向学姐:“他怎么了?”
学姐说:“打分的事,被蟑老师骂了。”
大鸡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快,但涨平看见了。
大鸡说:“这个人借我十分钟。”
学姐看了看大鸡,又看了看涨平,点了点头:“我在下一个班等你。”说完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大鸡和涨平。
大鸡没说话。他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涨平一眼。涨平跟上去,抱着奶瓶,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
走廊尽头有个窗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形。大鸡靠着墙,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涨平,等了几秒,然后开口:“说吧。”
涨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块灰,不知道在哪蹭的。他看着那块灰,开始说。
说那些人让他打满分。说他不敢说不。说他每一个班都打了满分。说蟑螂卵老师骂他是别人的狗。说他可能被赶出学生会。说他跟着学姐学,可他觉得自己学不会。说他还是一样怕。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说到“别人的狗”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抖。说到“被赶出学生会”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不想哭,他不想在大鸡面前哭,可他忍不住。眼泪自己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奶瓶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他说完了。走廊里很安静。阳光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吵,可涨平觉得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大鸡没有马上说话。他靠着墙,看着涨平,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不是生气,不是心疼,不是任何涨平能叫出名字的表情。就是一种“我知道了”的沉。
然后他站直了。伸手,揉了揉涨平的头发。那动作还是那么轻,还是那么暖。涨平的头顶感受到那只手的温度,从头发传到头皮,从头皮传到心里。他的手不抖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抖了。
“你等着。”大鸡说。
他转身走了。
涨平愣在原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等了一会儿,他追上去。大鸡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涨平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抱着奶瓶跑,奶瓶在怀里一跳一跳的,奶嘴一下一下戳着他的下巴。
大鸡走进第一个班——就是那个高个子男生拦住涨平的班。
教室里有人在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大鸡,安静了。大鸡走上讲台,站定。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高个子男生。就一眼。那个高个子男生的脸色变了,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大鸡开口了。声音不大,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卫生检查的事,我不多说。我就说一句——以后他打分,你们照单全收。有意见来找我。”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班。
“谁找过他麻烦,自己知道。我不点名。下次再来,我直接找你。”
说完,他转身走出去。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开了锅。大鸡没回头。
涨平跟在他后面,抱着奶瓶,心跳得比刚才还快。不是怕,是那种——他说不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一下一下,撞得他想哭。不是难过的哭,是别的什么哭。
大鸡走进第二个班。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眼神。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进一个班,涨平的心就跳得更快一点。他看着大鸡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宽,很高,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大鸡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涨平看见的不是那个温和的、揉他头发的学长,而是一个他没见过的人——不是凶,不是狠,就是一种让人不敢动的气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没看见刀刃,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走到第十几个班的时候,涨平拉住了大鸡的袖子。
大鸡回头。
涨平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着大鸡,嘴唇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够了。学长,够了。”
大鸡看着他,看了两秒。
“不够。”他说,“还没走完。”
然后他继续走。
涨平跟在他后面,抱着奶瓶,看着他的背影。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他的手不抖了。腿也不抖了。奶瓶也不抖了。
他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走完最后一个班,大鸡停下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班级都在上课,只有他们两个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涨平站在大鸡旁边,抱着奶瓶,大口大口喘气。他刚才一直在小跑,现在停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腿酸了,呼吸也乱了。他把奶瓶举到嘴边,嘬了一口奶嘴。奶嘴软软的,温温的,带着奶香。
大鸡看着他,说:“以后谁敢拦你,你就说——大鸡让你打的分。”
涨平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笑,不是那种咧嘴笑,是那种眼泪还没干、嘴角就翘起来的小小的笑。像乌云裂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漏出来,不多,就那么一丝,但够亮了。
大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回去吧。学姐还等着你。”
涨平点头,抱着奶瓶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大鸡。大鸡还站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的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涨平脚边。涨平想踩一下那个影子,没踩到。
“学长,”他说,“谢谢你。”
大鸡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不是那种咧嘴笑,就是嘴角弯了一下。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光。
“谢什么,”他说,“你是学生会的人。学生会的人不是别人的狗。”
那是蟑螂卵老师骂他的话。可大鸡说出来,不一样。蟑螂卵老师说的时候,每个字都是钉子,钉得他疼。大鸡说的时候,每个字都是——涨平不知道是什么,反正不是钉子。
涨平抱着奶瓶,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了。跑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大鸡还站在那儿,还在看他。
涨平转回头,继续跑。奶瓶在他怀里一跳一跳的,奶嘴一下一下戳着他的下巴,可他没觉得疼。他抱着奶瓶跑过走廊,跑过拐角,跑过阳光照到的地方,跑进阴影里,又从阴影里跑出来,跑进下一片阳光。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咚咚咚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