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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同榻 他背对着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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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迟的里间静的出奇。
玻璃门外,春觞楼隐约的笑语声被隔绝的干干净净,珍珠帘子静静地垂着,一粒一粒的在烛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泽,屏风后的观音像若隐若现,垂着慈悲的一双眼看向他们。
君不见站在屏风边上,看着裴迟的背影。
烛火跳了跳,将那人投到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裴迟正慢条斯理地解了衣襟,动作很缓慢,慢的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需要力气的事情,他背对着君不见,脊背薄削,肩胛骨的形状隔着那件淡红色的里衣也清晰可见——两块骨头微微凸起,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像是两只舒展的蝶翅。他也不见外,又在君不见眼皮底下换上一件月白的。
那截脖颈上缠着一圈白布,应当是崭新换过的。布料缠得仔细,边缘整整齐齐,却在烛光下白得有些扎眼,与他露出的一小片肌肤几乎融在了一处,让人分不清到底哪处才是皮肉。
君不见皱眉,不自觉竟感到喉咙有些干。
他忽地想起水云涧那一夜,裴迟的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唬人得很。
“悬镜。”
裴迟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副懒懒淡淡的调子,却把君不见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这样盯着人看,是很失礼的。”
君不见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人家的后背看了不知多久,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移开目光,嘴上却不肯认输:“我…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想事情?”裴迟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好笑的意思,他脸上有点奇异的神采,像是要庆祝什么似的“这是在想什么事,还需要盯着我想?”
君不见被噎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接话。裴迟也没追问,只是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把脱下来沾了灰尘的里衣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是拆下头发。
未免太过从容。
他散着头发,那一头乌发沉沉的披了满肩,有几缕垂在胸前,衬得一张脸白玉似的,脸色也是静静的,眉毛像是用最细的笔描出来的,偏偏山根处的那颗痣红红的,艳艳的,漂亮得很。
他看了君不见一眼。
那双淡眸子也里面没什么情绪,只是凉凉地审视着。随后很快地收回目光,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宛如走进了自己的家,君不见眨了眨眼,一时竟然愣在原地不知手脚往哪里放。
他看着床上的裴迟,又看看自己站的位置,再看看那张床——这实际上是张挺大的床,睡两个人简直绰绰有余,被褥是新铺的杏红色,软软地铺着,裴迟躺进去之后,只露出半张脸和散在枕上的黑发。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君不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裴迟把眼睛露了出来,眼睛里带着点好笑的意思,像是在看一个不通人事的笨蛋。
“悬镜?”他开口,算得上煞有介事地解释了一句,“这好像是我的床吧。”
“哦……”君不见如梦初醒,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我睡哪儿?”
“自然是睡床上了。”裴迟往里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边位置,“不然你以为呢?我把你叫来睡在一处,要让你去睡地上吗?若是将军你抖抖威风,治我一个不敬之罪,是不是脑袋什么时候掉了都不知道呢?”
君不见笑了一声,倒是把这话莫名其妙当成夸赞了。也并不扭捏,三两下脱了外袍随手搭在了屏风上,极其自觉地走到灯前吹熄了蜡烛。屋里瞬间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外投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的地板。
他抹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上倒是很软,鼻尖萦过来一股子冷冷的香味,应该是裴迟身上传进来的,想来这人也算是无比讲究了。
昔日行军打仗,和将士们挤一个帐篷是常事,有时候条件艰苦,十来个人挤在一张通铺上,脚对着脚,呼噜震天响也是常事,即使如此他也照样睡得着。毕竟军营里哪有那么多的讲究,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我睡相不大好,你不介意?”君不见开口,没话找话。
裴迟已经阖了眼,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像两片被拂过的羽毛。然后唇角弯起一点弧度:“我若是介意,你现在恐怕还要独自在回家的路上呢。”
君不见想了想,觉得这话确实在理,裴迟这人寻常时候看着病恹恹的,实际上满肚子坏水,心眼子比谁都多。要是他真的不愿意,大可以笑眯眯地找个由头把自己打发走,哪里需要等到现在。
“你把我叫过来也是有事要说的吧,难不成单纯想和我睡在一张床上?我可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君不见翻了个身说道。
裴迟倒是没睁眼,声音闷闷的,却还是带着点钩子似的:“你不是喜欢我这样的吗,这不是如你的愿,我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话说的却没什么轻佻的意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个不轻不重的敷衍。君不见乐了,一伸手就往裴迟腰上摸以示笑纳。裴迟哎哟一声,哪里想得到他这是要来真的,连忙坐起身往床角一躲。
君不见呵了一声,笑他只管嘴上逞威风,怎么真被他摸了一把就避他如蛇蝎呢,他道:“有什么事就说吧,我不动你。”
更多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清浅的河,再洒进床幔,隔着薄纱,像云遮了月。
裴迟靠在床角散着头发,一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像淬了月色的刀锋。在春觞楼时那点懒洋洋的意味已经从他脸上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君不见从未见过的神色——不像是拨弄算珠的东家,也不像是水云涧里那个脸色苍白、奄奄一息的人。而是像一只终于卸下防备的狐,在月光下露出柔软的肚腹,却又随时准备着逃回黑暗里去。
“悬镜。”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窗外的月色,“我的确有一事想问你。”
君不见枕着手臂,没动,只“嗯”了一声。
“今有一国。”裴迟说,一字一字,咬得很慢“前半生以杀为业,开疆扩土,哀鸿遍野,天下对其恨之入骨。可是也获益颇丰,豢下数以万计的官员帝眷。如今帝王传位太子,太子临政,想要一个万象更新,众生太平——该如何改革?”
君不见盯着床顶的承尘,目光穿过那片暗处,不知落到了哪一年的战马上、哪一顶军帐里。良久,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像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以杀为业的人,前半生杀的人,后半生是还不完的。”
裴迟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太子想要万象更新,”君不见又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想了想。月光于是落在他半张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继续说道,“那就得先问自己一句话——是要命,还是要脸?”
裴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淡色的眼睛在暗处看不出什么情绪。
“要脸,就把那些获益的官员一个个拔掉,把从前杀过的人厚葬追封,把欠的债一笔一笔还回去。”君不见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然后等着那些豢了半生的帝眷反噬,等着朝堂动荡,等着边疆虎视眈眈的邻国趁虚而入。运气好,能撑过去;运气不好,国破家亡。”
“要命呢?”裴迟问。
“要命就简单了。”君不见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点凉薄的月光,“接着杀。把知道旧事的人杀干净,把恨他的人杀干净,把可能翻旧账的人杀干净。杀到没人敢提,杀到天下人忘了前半生的事,杀出一个万象更新。”
裴迟垂下眼,月光在他脸上照得一片格外刺眼的白。
“若是太子不想杀呢。”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他想换一条路走。”
君不见看着裴迟此刻的样子,忽地冷冷笑了一声,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想换路走的人多了。”他说,“可是能走成的却没有几个。”
裴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亮得像淬了月色的刀锋,又像两簇烧了太久、快要燃尽的火。
“那你说,”他问,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都落得清清楚楚,“该怎么走?”
君不见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更鼓,远远的,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又像敲在很多年前某个回不去的夜里。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沉,“我不是太子,也不是那个前半生以杀为业的人。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想换路走,就得先认账。”
“认前半生杀过的人,认欠下的债,认那些豢出来的官员帝眷不是恩情是枷锁。”君不见说,“认了,才能谈怎么还。不认,说什么万象更新都是骗人的。”
屋里又静了下来。
月光在地上又挪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