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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闹剧 如此忙了一 ...

  •   “悬镜……”裴迟开口唤他。

      裴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耳畔,却让君不见动作一顿,反应过来又欲挣脱。搞什么,方才那棋子下面刻的就是“等”,如今线索都快被打死了,还要等什么?

      孙夫人被这边动静扰的分了神,高举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向裴迟。这位公子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得他妍丽的眉眼露出几分温润来。

      “夫人息怒。”裴迟站起身将君不见推到身后,缓步走到孙夫人面前,姿态从容,仿佛不是身处这狼藉之中,“在下裴迟。夫人这般动气,伤身不说,若传出去,于孙家商誉也有碍。若是有什么误会,不妨先坐下说清楚。”

      他语气温和,甚至微微带着点喘。却自有一种矜贵气质。孙夫人眼中闪过了然,她在商贾之家浸淫多年,如今又独身撑起这家绸缎庄,自然懂得看人。眼前这男子衣着看似素淡,料子却是寸锦寸金,腰间悬的玉佩水色通透,雕工古拙,绝非俗物。更别说他举手投足间的气度……说是姓裴吗……那他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了。

      于是她那满腔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瓢温吞吞的水,虽说还冒着烟,却已失了原来那燎原的势头。孙夫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意,冷冷哼出一声:“裴老板既是明理之人,就该知道这小贱人勾引我儿子,是何等的不知廉耻!”

      被护在黄娘子身后的妍姑手指紧攥着黄娘子的袖子,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裴迟微微颔首,示意鸨母再搬来一张凳子请孙夫人坐下,鸨母也认命的招呼龟奴去做。只听他顺着孙夫人的话笑问道:“夫人这是亲眼所见令郎与妍姑姑娘往来甚密?”

      “我管她这姑那娘的,上月我去染指甲,正撞见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给她送什么点心!两人挨得那样近,又有说有笑!”孙夫人提起此事,声音又尖利起来,“多么丢人?我家虽非钟鸣鼎食,在绸缎行里也算有头有脸,岂能让这等……这等……”
      她款款坐下,吹了吹鲜红的指甲,嫌恶地瞥了一眼妍姑“这等活在梨花巷的女子进门!”

      萧云安笑了一声,不置可否,似是笑孙夫人的自不量力。

      君不见也接话道:“夫人当时,是否动了怒,损坏过什么东西?”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本被染渍污损的名册。

      孙夫人扬起下巴,待这点蝇头的东西是极不在意的:“是又如何?我一时气急,掀了桌子,那装颜料的罐子就给打翻了,后来不是赔钱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一码归一码,我来这儿是为正事——想必是前几日,我府上丢了几件贵重首饰,今天想找才没瞧见。思来想去,那日我去那妙人坊,染指甲的时候卸下了首饰,定是这小贱人趁乱摸走了!不然她心虚跑这儿来做什么?”

      此言一出,妍姑猛地抬头,脸色由白转青,一把细嗓子俨然硬气了不少:“我没有!夫人,那日您走后,我收拾了屋子,并未见什么首饰啊!”

      “笑话!不是你,还能是谁你个图谋家财的小贱人?”孙夫人咄咄逼人。

      妍姑肩膀一颤又一颤,脸红的要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地暴起,却仍压着不敢与孙夫人推拉。

      “夫人莫急。”

      裴迟再次开口,他转向妍姑,语气依然平静,“妍姑姑娘,孙夫人走后,你是立刻清理桌案?还是先顾着收拾自己?”

      妍姑愣住,重重喘了几口气,回忆片刻才道:“我……我当时吓坏了,手上、衣裳上都溅了药汁,这红色,被药水一浸,颜色都花了,难看得很。就先去后院打水清洗了自己,又换了件衣裳,才回来收拾屋子的。前后……嗯…约莫过了两刻钟。”

      “也就是说,屋子有近两刻钟无人看管?”裴川上前一步,额角跳了又跳,强耐着性子给她二人断官司。

      黄娘子捂着半张脸,也凑了过来含糊补充:“大人,那日我听见动静过来时,夫人已离去,妍姑正哭着呢。我安抚了她几句,便去前头招呼其他客人了。那间房临着后巷小窗,平日都是闩着的,但若有人从外头……”

      “孙夫人,”裴迟问道,“您确定首饰是在那处遗失的?回府后可曾再清点过?或许是在路上,或回府后……”

      “我回府后便发现不见了!装首饰的锦囊就系在我腰间,来时还在!”孙夫人语气肯定,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路上……路上我坐着轿子,并未停留。”

      君不见想了一会儿,也沉吟道:“夫人乘轿,轿夫、随行丫鬟可都查问过?那锦囊是松了系绳脱落,还是被割了去?夫人回府途中,可曾觉得腰间有异?”

      这一连串问题让孙夫人怔住了。她仔细回想,当时怒火攻心,只顾着回家向儿子兴师问罪,还真未曾留意腰间的锦囊是几时不见的,更未仔细盘问下人。

      裴迟观察着她的神色,缓缓道:“夫人,追查失物,需得线索明晰。仅凭推测与一时意气,恐难找回珍宝,亦可能冤枉无辜。”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本污损的名册,又看了看那两名女子,“况且,夫人掀翻染罐,损坏了这妙人坊的记录,坊内近日其他女客的往来便难以查证。断了我们手里的线索,日后的麻烦……可不好说了。”

      孙夫人脸色变幻不定。她虽跋扈,却不蠢。裴迟话中之意她听懂了——若真不是妍姑,而是另有贼人趁乱作案,她在此纠缠,不仅找不回东西,还可能让真凶逍遥法外,更平白得罪了眼前这几位。

      裴迟抬眼看了看妍姑,那姑娘一双泪眼,委屈的要命。“夫人,”又转向孙夫人,“您的失窃案,先去报官便是。至于妍姑姑娘与令郎之事……”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孙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夫人何必急于一时,徒增烦恼,也徒惹是非?”

      孙夫人张了张嘴,看着裴迟那深邃难测的眼睛,一腔怒火和底气,终于彻底泄了。她狠狠瞪了妍姑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带着丫鬟悻悻然离去。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妍姑虚脱般瘫软在凳子上,又挣扎着起身去看黄娘子的脸,她性子本就懦弱,先前一直忍着,此刻情绪决堤,便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黄娘子安抚地朝她笑了笑,牵来妍姑的手贴在泛红脸颊,小声说着些什么,妍姑的眼泪才慢慢熄了。

      裴迟却转身,从君不见手中取回那枚青玉棋子,微微一笑。君不见沉默。转而拿起那本名册,又去翻开裴川手里那本,“这名册不全,你们脑子里还记了多少?”

      黄娘子与妍姑对视一眼,凑近了仔细辨认那污渍间模糊的字迹,又结合记忆,断断续续报出了七八个名字。多是永乐城有些脸面的富户女眷,也有两家商号的老板娘与各大花楼的妓子。

      裴川在一旁飞快记录,陈芙悦不知何时又溜了过来,多半是不放心他们这群男人的脑子,悄没声站在门口听着,此刻插嘴道:
      “光有名儿没用啊,得知道她们染指甲的具体日子。还有,那女尸指甲上的颜色,褪色程度跟泡水时间有关,但也能看出大概是什么时候染的——新鲜染的色牢,泡久了才掉的,跟染了有些日子自然磨损褪色的,痕迹不一样。”

      君不见抬起眼,“这颜色,染上多久会褪成淡粉?”

      妍姑轻声回道:“回大人,若是品质上乘的染膏,保持一两月鲜亮是不难的。但若是长久浸了水…”她顿了顿,想起对面二人的对话,脸色白了一点,看了眼陈芙悦“也许不出十日,便会淡得只剩一点影子。”

      君不见在心里盘算了一番。那具女尸腐烂程度不深,皮肉虽被井水泡得发胀,烂的肉一碰就掉,但骨骼尚且完整,关节未散,死亡时间应当不超过半月。指甲上那点残存的淡粉,恰与妍姑的说法对得上。

      陈芙悦扬了扬下巴话锋一转,瞥向妍姑和黄娘子,“你们坊里给客人染指甲,总有个记录吧?哪怕名册污了,账本呢?收了多少钱,用了多少料,哪天做的活儿,总该有点数。”

      妍姑忙道:“有有有!账本是我管的,每笔生意都记着,收多少银钱、用哪罐颜料、哪位姑娘经手,都写得清楚。那日只是打翻了染甲的颜料罐子,污了客人的名册,账本收在抽屉里呢。”

      “快去取来。”君不见道。

      妍姑看了眼萧云安,见老板点了头才应声,小跑着去了。黄娘子叹口气,对君不见道:“大人,我们这行当,做的就是精细和信誉,妍姑更是只能用这个糊口的,他家里没什么人了,肯定不会偷……那日……当真是意外。”

      君不见摆摆手,让黄娘子先住口,他对旁人的琐事本来就没什么兴趣,此番不过是想借着假的钓个真的出来,更何况这个缺德东西丢哪不好,偏偏丢进自己的院子,真是敲错了山震怒了虎。

      目光扫过始终自方才起就开始沉默的裴迟,见他仍望着窗外,侧脸在渐斜的日光里显得有些朦胧,实在看不真切。

      不多时,妍姑捧来一本蓝皮账册,纸张挺括,墨迹清晰,当真是好大好大的一个惊喜。君不见与裴川围拢翻看。账目记得颇为工整,日期、客人姓氏、所用颜料名目、收取银钱、经手人,一目了然。

      裴川直接翻到记录颜料使用的部分,指尖划过一行行小字:“桃赤、茜红、朱砂、凤仙……嗯,芍药红用了……九次。具体到每个客人……”

      裴川叫来陈芙悦,二人配合很快将之前黄娘子她们报出的名字与账本记录核对,再结合染甲日期,筛选出五六个在时间上可能对得上的女客。

      “这几位,”裴川指着名单,“按账本记的,染指甲日子的都在一月到二月之间。具体哪一天,得再问问妍姑她们,另外也要搜集报失的人口,对应特征,不能单凭程兆和他们说了没有就算没有了。”

      君不见点头,没计较裴川越俎代庖发号施令,正欲再吩咐两句,一直静默的裴迟忽然转回身,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带着些微倦意:“悬镜,天色不早了。这些闺阁女眷,白日探访尚可,入夜便不便了。不若明日再逐一拜访?”

      君不见看了眼窗外,日头确实西沉,三两嫖客渐渐走进阁内,金红余晖给香云阁的雕梁画栋镀了层暖色,却也更显内里光影暧昧。他办案心急,但也知裴迟说得有理,夜间叩访,更何况是女眷,于礼不合,也更容易横生枝节。

      “也罢。”君不见按下急切,“今日便先到这里。妍姑,黄娘子,劳烦二位再仔细回想关于这些客人的信息。明日我们再来。”

      二女连忙应下。

      萧云安此时才又凑过来,笑嘻嘻道:“持之,君大人,如此忙了一天,不如就在我这妙人坊用顿便饭?我那厨子虽比不得春觞楼的,所出菜肴却也别有风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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