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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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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雨停了,临江城的空气又冷又湿。
昨夜的雨丝把整座城市洗得干干净净,却洗不掉刑侦支队里那股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气氛。
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单被层层筛选,最后只剩下六张照片,在冷白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全市三家三甲医院,精神科、心理科,深夜值班、独立诊室、无亲密关系、年龄28—38岁的男医生,一共6个人。
赵诚把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啪”地拍在会议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熬了一整夜,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声音沙哑却依旧有力:“重点盯这几个,尤其是最近一周排班、行踪对得上平安巷时间线的。”
我坐在桌首,指尖捏着一支黑色钢笔,笔尖轻轻点在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六张白大褂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们大多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笑容温和,看上去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医生,可在我眼里,每一张脸都像被拆解开的侧写碎片——眼神、眉骨、嘴角弧度,都藏着不易察觉的性格密码。
我的指尖,最终轻轻停在了其中一张上。
照片上的男人戴细框眼镜,眉眼干净,笑容标准得像教科书模板,几乎没有攻击性,连眼神都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无害。
周叙白,31岁。
市一院精神心理科医生,深夜门诊常驻,独立诊室,独居,无家属,性格安静内敛,同事评价:干净、负责、话少。
每一个词,都精准踩中了侧写的骨架。
傅烬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后,微微俯身,气息轻轻落在我耳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他扫了一眼照片,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觉得是他?”
“所有条件都踩中。”我声音清淡,指尖依旧停在照片上,“深夜接诊、独立空间、专业对口、外表无威胁、熟悉系统、能自由活动。”
我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还有洁癖和控制欲。”
傅烬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照片边缘,眸色冷了一度,像冰面下翻涌的暗流:“我去查他的就诊记录、出行轨迹、诊室环境。”
“我跟你一起。”我立刻抬头,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
傅烬顿了顿,没有拒绝,只是伸手,替我把翻起的领口轻轻理好,动作自然而温柔,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几分:“离他远点,我在前。”
我的耳尖微微一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我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上午十点,市一院,心理科病区。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类似木质的冷香,和平安巷羽毛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整个病区安静、空旷,走廊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墙壁刷成柔和的米白色,墙上挂着几幅治愈系的风景画,可在我眼里,这一切都像精心布置的舞台,完美得近乎刻意。
护士站的护士查完电脑记录,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周医生今天不值班,一般不上班的时候,他从不来医院。他说休息时间需要绝对安静,用来整理病例和思考。”
“他平时有什么特别习惯吗?”赵诚站在护士站旁,语气尽量平和,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护士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特别……就是太爱干净了,诊室一尘不染,白大褂永远平整,连钢笔都摆得整整齐齐,方向都一模一样。而且他只接深夜的匿名咨询,说白天太吵,病人容易紧张,不利于疏导。”
完全踩中。
赵诚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眼底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他看向我,后者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
“诊室钥匙有吗?我们要进去看。”赵诚的声音压得很低。
护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把银色的钥匙,递了过来:“周医生的诊室只有他自己有钥匙,这是备用的,平时很少用。”
诊室门推开的一瞬间,我就定住了。
纯白。
极简。
一尘不染。
整个房间像被精心擦拭过无数次,连一丝灰尘都看不见。
书架、桌椅、台灯、纸笔,全部对称摆放,连椅子和桌子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精确量过,分毫不差。
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块小小的白板,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笔迹。
空气里,是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极淡、极冷的香气。
和羽毛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傅烬走在最前面,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整个房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笔筒,里面的钢笔、铅笔、圆珠笔,全部朝同一个方向,角度分毫不差,连笔尖的磨损程度都几乎一致。
“重度强迫症。”他低声确认,声音冷沉,“对秩序和对称有近乎病态的执念。”
我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桌角。
那里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
形状,像羽毛的根部。
我的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冰狠狠砸中。
“他在这里放羽毛。”我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每‘收获’一个,就放一片。”
我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划痕,语气冷澈如冰:“这里,就是他的‘收藏台’。”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温和、匀速、不紧不慢,像钟表一样精准,每一步都落在相同的节奏上。
门没有关。
一道白大褂身影,安静地站在门口。
周叙白。
他看见一屋子警察,没有慌,没有惊,甚至还礼貌地笑了笑,像平时接待病人一样温和,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各位警官,有事吗?”
赵诚刚要开口,我先一步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周医生,我们在调查连环失踪案。”
周叙白轻轻点头,眼神干净坦荡,没有一丝闪躲:“我知道,最近新闻在播。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我都可以。”
他的语气、表情、眼神,完美得无懈可击。
没有闪躲,没有紧绷,没有微表情破绽,像一个真正问心无愧的好人。
傅烬站在我身侧,一言不发,只是用冷沉的目光盯着周叙白,像在盯一条盘在暗处的蛇,随时准备扑上去。
周叙白像是感受不到那股寒意,目光轻轻落在我脸上,笑容更温和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欣赏:“这位是谢侧写师吧?久仰。”
我淡淡抬眸:“周医生认识我?”
“临江谁不认识。”周叙白笑了笑,语气自然,“聪明、冷静、破了很多大案,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光。”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多停了一瞬。很轻,很淡,像礼貌欣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
像在欣赏一件梦寐以求的藏品,指尖都在微微发痒。
傅烬的指尖猛地一收,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把谢卿挡得更严实。
周叙白像是没看见,依旧温和:“如果我的信息能帮到你们,我很乐意。只是我平时只接诊,很少外出,可能帮不上太多。”
我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却直击核心:“周医生,你相信‘救赎’吗?”
周叙白的眼底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像水面上掠过的一丝涟漪。
随即,他轻轻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悲悯:“我是心理医生,救赎,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需要救赎?”我追问,目光锐利如刀。
周叙白的目光,缓缓变得柔软,像在说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温柔:“那些……孤独、脆弱、没人理解、在夜里崩溃的人。”
他轻声说:“她们太干净了,不该被世界弄脏。”
“如果可以,我想把她们好好藏起来。”
“藏到一个,没有人伤害她们的地方。”
话音落下。
诊室里一片死寂。
赵诚的脸色已经绷紧,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这已经不是暗示,是明牌。
傅烬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直接戳破对方所有虚伪的伪装:“藏起来,不是救赎,是囚禁。”
周叙白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语气淡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傅先生,不懂心理,不要乱下定义。”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邀请,像在邀请我进入自己的世界:“谢侧写师应该懂吧?”
“有时候,离开这个世界,才是真正的安宁。”
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冷,一字一顿,没有丝毫动摇:“我懂。”
“我也懂,以爱为名的控制,以治愈为名的狩猎。”
周叙白脸上的温和,第一次裂开一丝缝隙。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愉悦,像终于找到了懂自己的知己。
“谢侧写师果然敏锐。”
“可惜……”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丝偏执的疯狂:“你抓不住我。”
“因为我接下来要‘藏’的人……”
“是你。”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成那副温文尔雅的白大褂医生模样,对众人礼貌点头:“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白大褂衣角平稳,没有一丝慌乱,像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门诊。
门轻轻关上。
傅烬立刻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我抬眸,眼底一片冷澈,没有丝毫畏惧:“他说,下一个要藏的,是我。”
傅烬周身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他敢。”
两个字,冷得刺骨,像淬了冰的刀。
我却很平静,轻轻反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像一根定海神针:“他不是敢不敢。”
“他是一定会来。”
“那我们就等他来。”傅烬握紧他的手,眼神坚定,像在许下一个不容置疑的承诺,“这一次,我们不抓猎物。”
“我们钓鱼。”
同一时间,地下安全屋。
周叙白换下白大褂,穿上干净的白衬衫,指尖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动作优雅而一丝不苟。
他走到那一排整齐的黑羽毛前,轻轻拿起最新一片,指尖温柔摩挲,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羽毛细腻的质地在指腹轻轻摩擦,一丝淡得几乎闻不到的冷香悄然钻入鼻腔,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温柔,也更加偏执。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那张远远偷拍的我的照片。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温和的面具彻底褪去,只剩下偏执、疯狂、占有。
“谢卿……”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件梦寐以求的藏品,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狂热。
“很快。”
“你就会来到我身边。”
“永远,只属于我。”
他拿起一片崭新的黑羽毛,放在窗边。
风轻轻吹过,羽毛在窗台上轻轻晃动,像在宣告一场新的狩猎。
刑侦支队,下午三点。
大屏幕上,周叙白的出行轨迹被完整还原。
近一个月,他的行踪精准得像钟表:每天早上八点起床,九点到医院,下午五点离开,晚上十点准时出现在深夜门诊,凌晨两点下班,然后直接回家,没有任何多余的活动,没有任何偏离轨迹的行为。
完美得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他在刻意规避所有风险。”赵诚盯着屏幕,语气凝重,“每一步都算好了,没有任何破绽。”
我坐在桌前,指尖轻轻点在桌面,目光落在周叙白的诊室照片上,声音清淡却精准:“他的安全屋,不在家里。”
“家里太容易被查,太容易留下痕迹。”
“他需要一个绝对私密、绝对干净、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
傅烬站在我身侧,补充道:“而且离医院很近,方便他随时转移‘藏品’。”
赵诚猛地一震:“我立刻派人排查市一院周边三公里内的地下空间、废弃建筑、无人公寓!”
“不用。”我轻轻摇头,目光锐利如炬,“他不会把安全屋建在明面上。”
“他有洁癖,有控制欲,喜欢对称和秩序。”
“他的安全屋,一定是一个纯白、无菌、对称、没有任何多余东西的空间。”
我顿了顿,语气肯定:“像他的诊室一样。”
傅烬的眸色沉了下去,声音冷冽:“我去查市一院的建筑图纸,尤其是地下层和通风管道。”
“我跟你一起。”我立刻抬头。
傅烬没有拒绝,只是伸手,替我把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到耳后,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好。”
“但记住,离他远点。”
我的耳尖微微一热,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冷意,悄悄化开了一丝。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刑侦支队的大楼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狩猎,正式转向猎人。
而这一次,他们要钓的,是一条藏在治愈外衣下的毒蛇。
总有疯批盯上谢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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