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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零一九最后一夜 201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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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31日，下午四点。
江城锦绣大酒店的大堂里。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暖黄色的光均匀地铺在大理石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气息。
新年装饰已经布置妥当。金色与红色的气球簇拥着前台旁的绿植，落地玻璃窗上贴着“恭贺新禧”的剪纸。背景音乐是舒缓的帕海贝尔钢琴曲，但仔细听，还是能听见前台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
周寻站在大堂中央的巨型艺术雕塑旁，右手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深蓝色制服的袖口，镜片后的目光快速扫过大堂的每个角落：礼宾台行李摆放是否整齐，休息区沙发靠垫是否归位，前台员工的笑容是否标准。
一切看起来都好像是那么的井然有序，也符合一家星级酒店在跨年夜的应有水准。
除了有些细微的、只有他能察觉的裂缝。
“周经理。”对讲机里传来前台领班小郑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平台上又一位客人要求退订房间，理由还是……‘个人行程有变’。这是今天的第七个了。”
周寻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讲机的塑料外壳。他抬眼看向前台，小郑正对着电话点头哈腰，侧脸绷得很紧。
“按标准流程处理就行。”周寻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核实预订渠道，计算违约金，礼貌询问具体原因并记录。注意语气。”
“明白。”小郑的声音顿了顿，“可是周经理，他们退订的原因是不是因为……”
“做好你该做的。”周寻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稳，但小郑立刻噤声。周寻的余光扫到前台处好像有个男人听到声音后抬头往他这边望了望，没做声。
他转身走向休息区，假装检查茶几上杂志的摆放顺序。余光里，他看见两个穿着保洁制服的阿姨推着工作车从电梯间出来，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大堂入口的方向。
“……听说了吗？华南海鲜市场那边，今天封了消毒呢。”
“真的假的？我侄女在那边上班，没听说啊。”
“千真万确！我老公跑货运的，昨天路过看到好多穿白衣服的人进去，门口还拉了线……”
声音不大，但在刻意安静的钢琴曲背景音里，像几粒沙子落进精密的齿轮。
周寻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朝保洁阿姨的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两个阿姨立刻分开，低下头假装整理车上的毛巾。
“王姐，李姐。”周寻在她们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几米内的人听清，“工作期间，无关的传闻，不要在酒店内议论。”
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职业化的微笑，但镜片后的眼神没有温度。
两个阿姨连连点头，推着车快步离开了。周寻看着她们的背影，轻轻吸了口气，
这时，前台那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不是，怎么能这样？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啊！”是小郑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急切，“周经理刚才还说……”
“周经理说什么不重要。”另一个年轻男员工的声音，显然在压抑着不满，“事实就是现在到处都在传，华南海鲜市场出事了，不明原因的肺炎！客人一个个退房，我们天天在这里接触这么多人，万一……”
“够了。”
周寻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切开了空气。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前台旁边，站得笔直，目光落在那个说话的男员工脸上——是个刚来不到三个月的大学生，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学生气。
整个前台区域瞬间安静下来。钢琴曲还在流淌，却显得格外突兀。
“酒店是服务行业，专业是第一准则。”周寻一字一句地说，“客人的决策，有他们的理由。我们的职责是执行标准，提供服务，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更不要制造恐慌。”
大学生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
“如果你对工作环境有疑虑，可以按流程申请防护用品，也可以向上级反映。”周寻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在岗位上，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代表酒店的形象。明白吗？”
“……明白。”大学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大声点。”
“明白！”
周寻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小郑：“刚才那位退房客人的情况，记录好，下班前发我邮箱。继续工作。”
他转身准备离开，大厅里面出现了一些喧嚷，从旋转门进来了一对母子，儿子玩着手机在后面喋喋不休像是在指责今天的日程安排，母亲拖着大包小裹走在前面。旁边经过的路人纷纷投向好奇的目光。
“你好，办入住。”母亲把包移到胸前查找证件，然后转头给儿子说“先别玩了。把你身份证拿出来。”儿子没好气地说“等我一会，这把还没结束。”母亲看了一眼前台的小郑，不好意思的笑笑，转身过去作势要掏儿子的裤兜。
儿子一下子就火了，大声说“我都说了，让你等我一会，等我一会，你这是在侵犯我的‘隐私权！’”周寻见情况不妙，抓紧脚步向前台走去。
“小同学，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周寻循声望去发现是刚刚往这边望的那个男人。“你作为游戏队友的专业素养的确令人钦佩，但对待你生你养你的母亲的方式。是不是有点不知感恩了？”
周寻脚步一顿，心里想，叫别人同学，说话欲抑先扬，估计是个老师。说话的人站在前台侧方的等候区，拖着一个深灰色的行李箱，看起来二十八九岁，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愠怒地看着男孩，男孩一下子不敢说话了。气质温和，但眼神里有种淡淡的审视意味。
“客人您好。”周寻脸上瞬间浮起标准的微笑，微微颔首走上前去，“我是大堂经理周寻。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那对母子摇摇头，罗志文挑了挑眉没再说话，接过前台递过来的身份证和房卡放进了衣服口袋，道了声谢。
“先生，我让人帮您把行李箱送到房间吧。”罗志文点点头。周寻用对讲机安排了客房之后和罗志文一起朝电梯走去。
“我姓罗，刚才的事我看到了。员工议论确实不妥，但他们的担忧也不是空穴来风。这种时候，一味强调‘专业’而忽略人的情绪，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
周寻的笑容不变，随即说：“罗先生说得有道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感谢您的反馈。我们会注意内部沟通的方式。您这次是来江城出差吗？”
“是。”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听说江城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对劲？”
周寻心里一动，但是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酒店会密切关注官方信息，并遵循一切卫生指导。请您放心入住，我们会确保所有客人的安全与舒适。”
罗志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周寻收起笑容。他转过身，对前台几个偷偷往这边看的员工说：“继续工作。”
然后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脚步平稳，背脊挺直。
说是办公室，其实是和另外三个大堂经理合用的格子间，平时四个人换班。酒店给周寻准备了一个小单间，平时有事情处理可以就住酒店，周寻有时住这里，有时住他在外租的房子。
关上办公室门的瞬间，他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周寻走到窗前。窗外是长江对岸的建筑群，远处，江汉关的钟楼静静矗立，周寻吐出了口气，马上又到了新的一年。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年底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最近听闻江城有疫情的风声，好多定了酒店的客户临时都不来了。总部一大摊子事还等着处理。周寻在微信上给前台的小郑说了下让帮盯下大厅，他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就出来，小郑回了一个可爱的“收到”表情包。周寻被逗得笑了一下。
再次抬头时居然就到了晚上8点，窗外，隐约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跨年夜的喧嚣里。而在十楼的行政大床房里，罗志文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璀璨的夜景，眉头却微微皱着。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一个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朋友发来的：
“志文，你到江城了吧？小心点，我医院的朋友说，最近发热门诊人有点多，情况可能不太对。”
罗志文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窗外，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的金色光芒瞬间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手机屏幕上，悄然弹出的新闻推送标题：
“江城市卫健委通报：发现多例不明原因肺炎病例，病原鉴定工作正在进行中……”
烟花很快熄灭，让黑夜又重新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