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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代号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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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7日,清晨六点半。
江城锦绣大酒店的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门外的街道空无一人,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灰白的天光。昨晚下过雨,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土腥味,和一丝早春特有的、清冷的寒意。
周寻站在门内,最后一次检查身上的装备。他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口罩是N95的,边缘紧紧贴合着脸颊。手套是医用橡胶的,薄而服帖。护目镜戴上了,镜片有些起雾,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最后,他拿起一瓶免洗消毒液,挤在手心,仔细搓揉每一根手指。
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但其实,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以志愿者的身份,走出这座困守了二十七天的酒店。
他身后,罗志文也在做同样的准备。浅灰色的冲锋衣,同款口罩和手套,护目镜戴得有些歪,他正伸手调整。他的动作比周寻慢一些,更仔细一些,像学生时代考试前检查文具。
两人都没有说话。后厨传来的微弱声响,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车辆声,还有他们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清晨的寂静里被放大。
检查完毕,周寻转过身,看向罗志文。
“都好了?”他问,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
“好了。”罗志文点头,护目镜后的眼睛里有紧张,也有一种明亮的、跃跃欲试的光。
周寻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向罗志文:“你开还是我开?”
罗志文愣了一下:“我……很久没开手动挡了。”
“那我来。”周寻接过话,语气平静,“你负责导航和联络。”
分工明确,像之前每一次协作。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门。冷空气立刻包裹上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凛冽。罗志文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久违的、属于“外面”的空气。
车停在路边,黑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水光。周寻解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罗志文坐上副驾。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启动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送出的暖风。
周寻系好安全带,调整后视镜,动作流畅。然后他挂挡,松手刹,轻踩油门。
车缓缓驶入空荡的街道。
这是罗志文封城后第一次看到外面的江城。
街道两旁的店铺全部关着,卷帘门拉下,玻璃窗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红绿灯兀自变换着颜色,但没有车,也没有人。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一两只麻雀飞过,很快消失在楼宇之间。
寂静。一种庞大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但又不是完全的寂静。偶尔能看到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戴着红袖章的社区工作人员在路口值守,还有零星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的身影——大概是医护人员,或者保供人员。
这座城市还在运转,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方式。
罗志文看着窗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悲伤,是震撼,也是某种……难以言说的责任感。
“导航地址。”周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罗志文连忙拿出手机,点开志愿者群发的定位:“武昌区XX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大概十五分钟车程。”
“嗯。”周寻看了一眼导航,转动方向盘。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在酒店里的沉默不一样。那是一种被外部世界包裹着的、共同奔赴某个目标的沉默。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门口拉着警戒线,摆着一张简易桌子,几个穿着红马甲、戴着口罩的人正在忙碌。旁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厢里堆满了纸箱和塑料袋。
周寻熄火,解安全带。
“到了。”他说。
两人下车,朝门口走去。刚走近,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他穿着红马甲,袖子上别着“志愿者协调员”的袖标。
“是酒店来的两位同志吧?”他问,声音洪亮,透着疲惫但热情。
“是的。”周寻点头,“周寻,罗志文。”
“欢迎欢迎!我是老陈,这里的负责人。”老陈快速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周寻整齐的装束和罗志文略显书卷气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今天任务比较重,刚到了一批蔬菜包,要分发给三个小区的独居老人和困难家庭。咱们这边缺人手,你们来得太及时了!”
他指了指那辆小货车:“车上是今天要分的,一共两百份。每份有萝卜、白菜、土豆、洋葱,还有十个鸡蛋。我们需要先把货卸下来,按小区分类,然后装车配送。”
周寻看了一眼车厢里堆积如山的货物,点点头:“明白。我们做什么?”
老陈想了想:“这位……周同志是吧?看你挺稳重的,能不能帮忙维持一下秩序?待会儿居民会来取,人一多容易乱,需要有人引导、解释。”
“可以。”周寻说。
“那罗同志呢?”老陈看向罗志文,“看你像文化人,能不能帮忙核对名单、登记发放?我们有个表格,要对身份证、签收,不能出错。”
“我可以。”罗志文立刻说。
“好!那就这么定了!”老陈拍了拍手,“来,我先带你们熟悉一下流程。”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混乱而高效的适应期。
周寻被安排在小货车旁,负责引导陆续到来的其他志愿者卸货。他话不多,但指令清晰:“先卸蔬菜箱,轻拿轻放。”“鸡蛋箱单独放,我来搬。”“按小区分三堆,标签贴清楚。”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平稳有力,带着一种天然的掌控感。很快,原本有些杂乱的卸货流程变得井然有序。几个年轻志愿者偷偷打量他,小声议论:“这大哥哪来的?像专业的。”
罗志文则坐在临时搭起的登记台后,面前摊开三本厚厚的花名册,对应三个小区。他的任务是核对领取人的身份证,在表格上打勾,让本人签字。听起来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问题不断:
“同志,我老伴腿脚不好,我能代领吗?”
“我身份证没带,户口本行不行?”
“名单上怎么没我名字?我昨天才报的啊!”
“这字我不会签,按手印行吗?”
罗志文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他拿出教课时的耐心,一条条解释:“代领需要委托书和双方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可以,但需要照片。”“没名字的您稍等,我查一下补登记录。”“按手印也可以,这里有印泥。”
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遇到不会写字的老人,他还会帮忙代写,然后让老人按手印。遇到情绪焦虑的居民,他会多安慰两句:“阿姨别急,物资都有,慢慢来。”
渐渐地,登记台前的队伍虽然长,但秩序良好。老陈抽空过来看了一眼,对罗志文竖起大拇指:“罗老师可以啊,有耐心!”
罗志文笑了笑,没说话,继续低头核对名单。
上午九点,物资分拣完毕,开始发放。三个小区的居民分批前来,每批二十人,间隔十分钟,避免聚集。
周寻站在发放区入口,负责引导和解释。他站得笔直,声音清晰:“请大家保持一米距离,戴好口罩。”“按叫号顺序领取,不要拥挤。”“领完请从右侧离开,不要逗留。”
有个中年男人想插队,被周寻拦住:“同志,请排队。”
“我就住前面那栋,很快的!”男人不耐烦。
“大家都很快。”周寻看着他,眼神平静但不容置疑,“请排队。”
男人嘟囔了两句,但还是退回去了。
发放过程中,有个老太太领完蔬菜包,站在原地不动,眼神茫然。周寻走过去,微微弯腰:“阿姨,还有什么事吗?”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有些浑浊:“同志……我拿不动,我家住六楼,没电梯……”
周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重物,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其他志愿者。然后他转身,对罗志文说:“罗老师,帮我盯一下这边。”
罗志文点头:“好。”
周寻接过老太太手里的蔬菜包:“阿姨,我送您上去。您带路。”
老太太愣了一下,连忙说:“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寻已经拎起东西,“走吧。”
他陪着老太太慢慢走进小区,消失在楼栋里。十分钟后,他独自回来,呼吸有些急促,但脚步依旧稳定。
罗志文看着他,突然想起隔离期间,周寻每天给他送饭送水的样子。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可靠。
中午十二点,两百份物资全部发放完毕。志愿者们累得东倒西歪,坐在花坛边、台阶上休息。老陈给大家发矿泉水,每人一瓶。
周寻和罗志文也领了一瓶,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摘下口罩喝水时,罗志文看见周寻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羽绒服的拉链解开了,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衬衫领口。
“累吗?”罗志文问。
周寻喝了一口水,摇摇头:“还好。”
但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有些沉重的呼吸,出卖了他。
罗志文没再问,只是默默喝水。
这时,老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两位,今天表现非常出色!”他笑着说,“特别是周同志,组织能力一流。罗同志耐心细致,居民反馈很好。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得有个代号,方便称呼。”
他翻开本子:“咱们志愿者团队,互相都不叫真名,都用代号。比如我叫‘老班长’,那边那个小姑娘叫‘小太阳’,那个大哥叫‘大力’。”
他看向周寻:“周同志,你做事有条不紊,考虑周全,像个大管家。要不……就叫‘管家’?”
周寻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可以。”
老陈又看向罗志文:“罗同志,听说你是老师?说话有条理,有耐心,居民都叫你‘老师’。那代号就叫‘老师’,怎么样?”
罗志文笑了:“好。”
“成!那就这么定了!”老陈在本子上记下,“管家,老师。欢迎加入!”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转身去忙别的了。
罗志文看向周寻,发现周寻也在看他。
“管家。”罗志文轻声叫了一声。
周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老师。”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
很淡,但很真实。
下午一点,雨又开始下。起初是毛毛雨,后来渐渐变大。志愿者们陆续离开,周寻和罗志文也准备返回。
车驶入雨幕,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片模糊的水痕。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发动机声。
开了几分钟,罗志文突然开口:“周经理。”
“嗯?”
“今天……谢谢你。”
周寻转头看了他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出来。”罗志文看着窗外飞逝的雨景,“也谢谢你……让我看到,这座城还在努力活着。”
周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谢。我也……需要出来看看。”
他说得很轻,但罗志文听懂了。
他们都困得太久了。需要光,需要风,需要雨,需要和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重新建立联结。
哪怕只是搬运蔬菜,哪怕只是维持秩序,哪怕只是被叫做“管家”和“老师”。
但那就是他们的光。
微小的,但真实的光。
车在雨幕中平稳行驶,驶向那座困守了二十七天的酒店。
但这一次,他们知道,那座孤岛,已经不再是唯一的世界。
窗外,雨越下越大。
但车窗内,有一种无声的暖意,在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