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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解封之后 2020年 ...

  •   2020年3月5日,晚上十点。
      江城锦绣大酒店主楼的天台,风很大。
      不是二月那种刺骨的寒风,是三月特有的、带着湿意的夜风,吹在脸上像凉水拂过,不疼,但能渗透进衣服的纤维里,带走体温。
      周寻站在天台边缘,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看着脚下沉睡的城市。
      封城第四十三天。江城的夜晚依旧寂静,但寂静里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远处居民楼的灯光比前些日子多了一些,不再是漆黑一片;偶尔有车辆驶过街道,车灯划破黑暗,像流星短暂地划过夜空;甚至能隐约听见,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或音乐声。
      像一头重伤的巨兽,在漫长的昏迷后,开始有了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解封的传闻,这几天越来越多。
      社区群里开始讨论“离汉通道何时打开”,新闻里开始出现“有序恢复生产生活秩序”的提法,连志愿者团队都在悄悄议论:“快了,可能这个月底就能解封。”
      快了。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每个人心里荡开复杂的涟漪。
      对困守了四十三天的人来说,解封意味着自由,意味着回家,意味着生活重回正轨。
      但也意味着,这段非常时期里建立的一切——临时的秩序,特殊的联结,脆弱但真实的情感——都将面临现实的考验。
      周寻不知道,他和罗志文之间那种微妙而深刻的关系,能不能通过这场考验。
      他只知道,有些话,必须说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门轴转动的吱呀声。
      周寻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罗志文走到他身边,也扶着栏杆,和他并肩站着。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这些天来他们一直维持的、心照不宣的界限。
      “风真大。”罗志文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嗯。”周寻应了一声。
      沉默。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吹动他们的衣角,吹乱他们的头发。
      过了很久,罗志文轻声问:“周经理,你……在想什么?”
      周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居民楼里零星亮着的灯光,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城市轮廓,看着头顶厚重云层缝隙里偶尔露出的、暗淡的星光。
      然后他说:“在想……解封之后。”
      罗志文转过头看他。周寻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峻。眼镜片反射着远处微弱的光,看不清眼睛里的情绪。
      “解封之后……”罗志文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是啊,解封之后。”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罗志文先开口,语气试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如果……解封了,你有什么打算?”
      周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酒店行业受冲击很大。集团昨天开了视频会议,说疫情过后可能会进行架构调整和人员优化。我作为留守经理,虽然有功,但……不一定能留下。”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罗志文听出了平静之下的沉重。
      “那……如果留不下呢?”罗志文问。
      “可能调去其他城市的新项目,也可能……直接失业。”周寻说,“酒店行业恢复需要时间,至少一两年。这段时间,会很难。”
      他说完了,转头看向罗志文:“你呢?”
      罗志文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我……接到一个上海在线教育机构的初步接洽意向。”他说,声音有些干涩,“待遇和发展前景,都比现在好。而且……线上教育是趋势,疫情加速了这个过程。如果去上海,可能……机会更多。”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周寻听着,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城市,轻声说:“上海……很好。”
      “可是……”罗志文的声音哽住了。
      他想说“可是我不想离开江城”,想说“可是我不想离开你”,想说“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说:“可是……我还没想好。”
      周寻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在呼啸的夜风里,在沉睡的城市之上,在解封前夕的迷茫之中。
      过了很久,周寻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罗老师,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害怕变动。”
      罗志文转过头看他。
      周寻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但手指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我父母离婚后,我被寄放在不同的亲戚家,转过三次学。每次转学,都要适应新环境,认识新同学,重新建立人际关系。那种感觉……很糟糕。”
      他顿了顿,夜风吹乱他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脆弱。
      “所以我特别依赖秩序,依赖稳定。酒店这份工作,虽然累,虽然压力大,但至少……它给了我一个固定的位置,一个可预测的未来。”
      他转过头,看向罗志文,镜片后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但现在,这个‘未来’可能要变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
      罗志文看着他,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周寻总是挺直的背脊,总是平稳的声音,总是完美的表格和计划。
      原来那一切坚硬的外壳之下,藏着这样一个害怕变动、渴望稳定的灵魂。
      “周寻,”罗志文轻声叫他的名字,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场合下,没有叫“周经理”,“如果……如果你真的失业了,或者被调走了,你……你会怎么办?”
      周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但落在罗志文心里,像石头。
      “但我知道,”周寻继续说,“我不能成为你的负担。”
      罗志文愣住了。
      周寻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深处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上海的机会很好,你应该去。”他说,“线上教育是未来,你应该抓住。不要因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自己的发展。”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深处挖出来,带着血和痛。
      罗志文听着,眼眶突然红了。
      “可是……”他的声音颤抖,“可是如果我去了上海,我们……我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终于被问出来了。
      赤裸裸的,无法回避的。
      周寻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嘴唇,看着他眼里那种混合着恐惧、不舍和迷茫的复杂情绪。
      然后,周寻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无奈,反而有种释然。
      “罗老师,”他说,“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罗志文僵住了。
      周寻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复杂。
      “是搭档?是战友?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罗志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依赖周寻,信任周寻,心疼周寻,想陪在周寻身边。
      但这是爱情吗?是那种可以跨越城市、跨越现实、跨越一切阻碍的爱情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听到周寻可能失业或调走时,他的心像被掏空了。当想到自己可能要去上海时,他的第一反应是“那周寻怎么办”。
      这种感情,太复杂,太沉重,太……难以定义。
      “我不知道。”罗志文最终说,声音破碎,“我真的不知道。”
      周寻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但眼睛里有了光。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我都希望你好。希望你抓住机会,希望你发展得好,希望你……不要因为我,困在这里。”
      他说得很真诚,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罗志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顺着口罩边缘滑落。
      “可是……”他哽咽着说,“可是我不想……不想失去你。”
      周寻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罗志文放在栏杆上的手。
      隔着两层手套,触感很模糊,但温度是真实的。
      “你不会失去我。”周寻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管我在哪里,不管你在哪里,我们……都不会失去彼此。”
      罗志文反手握紧了他,用力点头。
      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像握住了唯一的浮木。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呼啸的夜风里,在解封前夕的迷茫中,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远处,居民楼的灯光又熄灭了几盏。
      城市更深地沉入睡眠。
      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光。
      天,就快亮了。
      解封,就快来了。
      而他们,站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第一次直面了现实的残酷,也第一次确认了情感的重量。
      没有答案,没有承诺,没有清晰的未来。
      只有紧握的手,和一句“不会失去彼此”。
      但也许,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天台上,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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