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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早餐 20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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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2月2日,早晨七点。
副楼三层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一些,但那条黄色警戒线还在,像一道褪色的伤疤,粘在墙壁和地毯之间。
312房间的门紧闭着。
周寻站在线外,手里没有提塑料袋,也没有拿饭盒。他只戴了口罩,手套没戴,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镜片后的眼睛盯着门板,目光里有种罕见的、紧绷的期待。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昨天下午,社区医生终于来了。一个穿着全套防护服、面罩上蒙着水汽的年轻女医生,提着简易的诊疗箱,在周寻的陪同下,敲响了312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罗志文戴着口罩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还算清明。
医生问了症状,测了体温——37.0℃,听了心肺,做了简单的咽拭子采样。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体温正常,心肺音清晰,没有湿罗音。”医生收起听诊器,声音透过面罩有些模糊,“咽拭子要送检,结果出来前还是按隔离观察。但根据临床判断,大概率是普通上呼吸道感染,或者就是疲劳、焦虑引起的应激反应。”
她看向周寻:“继续观察两天,如果体温完全正常,咳嗽消失,就可以解除隔离了。”
周寻点头:“明白。”
医生又看向门内的罗志文:“多休息,多喝水,别自己吓自己。心态很重要。”
罗志文点头,声音沙哑:“谢谢医生。”
门关上了。医生离开前,对周寻说:“你们酒店防护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周寻道了谢,送她到楼下。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等咽拭子结果,等体温彻底稳定,等咳嗽消失。
昨晚,罗志文的体温记录是:18:00,36.8℃;22:00,36.7℃。
咳嗽频率明显减少,从每小时几次,变成几小时一次。
今天早上六点,罗志文发来消息:“刚测了,36.6℃。几乎不咳了。”
周寻收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核对今天的物资分配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等社区正式通知。”
现在,七点十分,社区的电话还没来。
但周寻不想等了。
他拿出手机,给罗志文发微信:“感觉怎么样?”
几秒后,回复来了:“好多了。喉咙不干了,也不怎么咳了。就是……有点饿。”
周寻看着最后三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打字:“等我一下。”
然后他转身下楼,去了后厨。
厨师老陈正在准备早餐——今天是白粥和榨菜,还有昨天剩下的最后几个馒头。
“周经理,早。”老陈看见他,有些意外,“还没到送饭时间呢。”
“今天不用送。”周寻说,“罗老师的隔离可能快解除了。今天我想给他做点别的。”
老陈愣了一下:“做点别的?咱们现在……没什么别的啊。”
周寻走到储藏柜前,打开看了看。米、面、油、几包挂面、一点冷冻肉、昨天团购来的最后几棵青菜。
“还有鸡蛋吗?”他问。
“有,昨天新到的,还有十几个。”
周寻想了想,说:“给我两个鸡蛋,一点挂面,一小把青菜。我自己做。”
老陈更惊讶了:“周经理,您要自己做?”
“嗯。”周寻已经开始洗手,“简单点,煮碗面。”
老陈没再多问,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小捆挂面。
周寻接过,走到灶台前。他很久没下厨了,动作有些生疏,但步骤还记得:烧水,下面,打鸡蛋,烫青菜。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摘下眼镜,放在一边,继续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
面煮好了,盛进一个大碗里。清汤,白面,翠绿的青菜,两个完整的荷包蛋浮在上面,蛋黄还是溏心的。
周寻看着那碗面,突然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转身,从调料架上拿起一瓶生抽,滴了几滴在汤里。又找到一小瓶香油,也滴了几滴。
香气立刻飘散开来。
老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周经理,手艺不错啊。”
周寻没说话,只是小心地把碗放进一个托盘里,又拿了一双筷子。
然后他端起托盘,走出后厨。
上楼,回到312门口。
警戒线还在。周寻看着那条线,突然伸出手,轻轻把它扯了下来。胶带发出轻微的撕裂声,黄色塑料线落在他手里。
他把线卷好,放进裤子口袋。
然后他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罗志文站在门后。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睡衣,头发有些乱,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他戴着口罩,但周寻能看见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惊讶,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周寻开口,声音平静:“社区通知还没来,但根据医生的判断和你的体温,隔离可以解除了。”
他顿了顿,举起手里的托盘。
“我给你煮了面。咱们庆祝一下。”
罗志文看着他,又看看那碗面。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香油和生抽的香气,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像一种温柔的诱惑。
他慢慢抬起手,摘下了口罩。
脸完全露出来。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嘴唇有些干裂,但整体气色比周寻想象的要好。
“谢谢。”罗志文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昨天清晰多了。
他侧身,让开门口。
周寻端着托盘走进去。这是他自罗志文搬来后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
房间还是那么大,但被收拾得很整洁。床铺叠好了,书桌上的东西摆放有序,窗户开了一条缝,新鲜的空气流进来,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
周寻把托盘放在书桌上。碗里的面还在冒着热气。
罗志文走过来,在桌前坐下。他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
第一口,他吃得很慢。面条软硬适中,汤很鲜,青菜脆嫩,荷包蛋的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金黄浓郁。
他低下头,又吃了一口。然后又是一口。
周寻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有催促,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触碗壁的轻微声响,和罗志文吞咽的声音。
吃到一半时,罗志文突然停下来。他抬起头,看向周寻。
“周经理,你吃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周寻摇摇头:“还没。”
“那……”罗志文看了看碗里还剩一半的面,又看了看周寻,“一起吃?”
周寻愣了一下。
“我再去拿个碗。”罗志文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干净的饭盒——是之前周寻给他送饭用的。
他把面分出一半,倒进饭盒里,然后递给周寻。
“给。”
周寻看着那个饭盒,又看看罗志文。罗志文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客套,没有犹豫,就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周寻接过了饭盒。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罗志文把椅子让给周寻,自己坐在床沿。
两人面对面,开始吃同一碗分出来的面。
依旧很安静。但这次的安静,不再有隔离线两端的沉重,不再有门内门外的距离。
它是一种平和的、共享的安静。
吃到差不多时,罗志文突然开口:“周经理,你是哪里人?”
周寻抬起头,有些意外。
“皖山。”他说,“皖山的一个小县城。”
“皖山啊。”罗志文点点头,“我是巴州的。”
“我知道。”周寻说,“登记信息上有。”
罗志文笑了笑:“对哦,你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顿,又问:“那你……为什么来江城?”
周寻沉默了一会儿,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
“大学在这里读的酒店管理。毕业就留下了。”他说得很简单,“觉得大城市机会多。”
“喜欢酒店这行吗?”
这个问题让周寻停顿了更久。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他最终说,“但……酒店是一个有秩序的地方。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怎么做,都有标准。我喜欢这种秩序。”
他说得很平淡,但罗志文听出了里面更深的东西。
“秩序能让你觉得安全?”罗志文问。
周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
“那现在呢?”罗志文看着他,“现在这种……完全没有秩序的情况,你怎么办?”
周寻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后靠。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镜片后那双疲惫但依然清晰的眼睛。
“那就创造秩序。”他说,“哪怕是最小的秩序。比如每天按时送饭,比如记录体温,比如规划物资。一点一点,把能控制的事情控制好。”
他说得很平静,但罗志文能感觉到,这些话背后,是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是无数次压下去的恐慌,是那种“我必须撑住”的决绝。
“你很厉害。”罗志文轻声说。
周寻摇摇头:“只是职责所在。”
“不。”罗志文很认真地看着他,“不只是职责。如果是别人,可能早就崩溃了。但你……你一直在想办法,在解决问题。包括对我。”
周寻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他说。
罗志文没再追问。他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放下碗,他靠在床架上,看着周寻。
“周经理,你知道吗?隔离的这几天,我最怕的不是生病,而是……被抛弃。”
周寻转过头看他。
“那种感觉,好像整个世界都把你隔在外面,你一个人在一个小房间里,等着未知的结果。”罗志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你没有抛弃我。你每天送饭送水,你陪我聊天,你甚至说……如果要去医院,你陪我。”
他顿了顿,眼睛有些发红。
“谢谢你。真的。”
周寻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感觉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轻轻松动了一下。
他想起罗志文在电话里颤抖的声音,想起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苍白的手,想起那句“你吃了吗”。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不用谢。你也……没有放弃。”
罗志文愣了一下。
“我?”他苦笑,“我除了害怕,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周寻说,“你第一时间上报,你严格自我隔离,你配合所有流程。你没有隐瞒,没有逃避。这很重要。”
罗志文看着他,突然笑了。这次的笑,不再有苦涩,而是一种释然的、轻松的笑。
“那我们……算不算共患难了?”他问。
周寻想了想,点点头:“算。”
“那疫情过后……”罗志文试探着问,“还能有机会一起吃饭吗?”
周寻点头:“当然可以啊。”
罗志文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个笑容,让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灰白的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空。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金黄色的,温暖的,照在窗户上,也照进房间里。
落在书桌上那两个空碗上,落在周寻的袖扣上,落在罗志文带笑的眼角。
周寻站起来,收拾碗筷。
“你再休息一天。”他说,“明天开始,可以正常活动了。但还是要戴口罩,保持距离。”
“好。”罗志文也站起来,“那……我能帮忙吗?团购的事,或者别的?”
周寻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笑意。
很淡,但确实在笑。
“等你完全好了再说。”他说,“先把身体养好。”
“嗯。”
周寻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他说,“那条警戒线,我撤了。”
罗志文看向门口。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深蓝色的地毯,和门框上一点残留的胶带痕迹。
那条横亘了四天的线,消失了。
“嗯。”罗志文点头,“撤了好。”
周寻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渐远去。
罗志文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又看看窗外那片淡蓝色的天空。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味道。远处,有鸟叫声传来,清脆的,生机勃勃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干净的、自由的空气。
喉咙不痒了,头不晕了,体温正常了。
隔离结束了。
恐惧过去了。
新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