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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新人的问题 ...

  •   自从递上九份秘折之后,连续七日,再没有新的秘折递上来,宁杰判断,该递的应该已经都递了,没递的,约莫也不会再递,这并不是说那些人的家中女眷没有遇到诸如此类的问题,更大的可能是,在观望。

      福顺接下来这几日禀报的,也不再是谁谁递了秘折,哪位官员觐见要求密奏,而是后宫里各个妃嫔的鸡毛蒜皮的琐碎事。

      宁杰没有阻止他的闲言絮语,他也的确需要知道那七位活祖宗的动向,后宫的画风虽然暂时恢复了平静,但宁杰却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自从国师出现后,这股波谲云诡的画风就没再正常过。

      婉妃的算盘依然每天都在响,但玲珑阁的门窗却再没打开过!

      宁妃那本《前朝风物志》翻到了最后一页,没让人续新书。

      妙嫔的鱼漂第六天动了,她没拉,鱼脱钩了,饵还在。

      烈嫔那朵拆完的莲花,一直没有重绣。

      玉妃的账本扉页还是涂掉的那一页,她没有再写字。

      丽妃没有问四合院,福顺把那套纸扎小样收进了库房。

      皇后那杯茶,凉了热,热了凉,没人喝。

      宁杰觉得此时宜静不宜动,因为就目前太后的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来看,还远没有到最终与国师撕破脸的地步,此时贸然出手,绝非明智之举,他依然像个勤勤恳恳的打工人,每日最重要的、也是唯一一件工作,就是批奏折,私下见朝臣?在太后的态度未表明之前,这个动作太过冒险。

      他把一摞新的奏折搬到自己面前,各个衙门的头头脑脑的奏折都有,户部的、工部的、礼部的,经过这么多天的实操练习,他已经可以把准字和驳字练出了自己的风格!

      批完一本,换下一本,批完十本,换下一摞。

      第七日傍晚。

      他把最后一本折子批完,把笔搁在自己眼前的笔架上,趁着福顺出去的功夫,把抽屉拉开,那九封秘折静静地躺在抽屉里,他重新整理了一下,按时间排列好,

      最早的来自户部尚书的那一封“不宜久留京中”放在最上面,最新的一位御史言官的“此人气数似有衰象”放在最下,他把还没批的奏折扒拉着看了一遍,没有第十封了,不是没有人查了,是查完了,在等宁杰的态度,他的定调。

      最上面那封户部尚书的笔迹,宁杰已经看得滚瓜烂熟,“臣斗胆——此人不宜久留京中。”宁杰拧着眉头把这封秘折又看了一遍,这次没有犹豫,拿起笔在空白之处等着他作批示的地方写了一个字,只是这次写的不是“准”字,而是一个“留”,意思就是留中不发。

      然后重新等墨迹洇干,结果看了半天,觉得这个字越来越不合自己的胃口,又拿起笔把那个“留”字涂成了一个墨疙瘩,再等着洇干,又重新塞回到那九封秘折的最底下。

      福顺偷偷摸摸的走进了御书房,像是怕打扰到宁杰的工作,见宁杰有些出神,这才说道:

      “陛下,都察院张御史递了请安折子。”

      宁杰以为是普通的折子,没往秘折那方面想,只是简简单单的“嗯”了一下,哪知道福顺多补了一句。

      “折子里……夹了一张笺。”

      宁杰哦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的接过福顺从折子里抽出的一张笺,没管那本奏折,用手指了指那摞待批的新奏折,示意福顺把那本奏折放上去。

      笺上既不是弹劾,也不是告状,而是用一行小字写了他家里的近况。

      “陛下,臣妻近日常往慈航庵。”

      “归而言:师太近日话少。”

      宁杰看完这封秘笺,一个字也没批,更没烧,而是和那九封秘折一起塞在抽屉里,并亲自给抽屉上了锁!

      第九日,礼部侍郎递的折子和寻常的折子没什么两样,简要概述了近日的工作,只是在末尾处多附了一句。

      “慈航庵听讲者渐稀。”

      第十日。

      大理寺卿的折子也摆在了宁杰的案头,上面只有六个字:

      “臣母月余未往。”

      宁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普普通通的几个字,字里行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并在用一种近乎卑微的方式在向宁杰表明,我们家已经和那个人做了切割。

      能从先帝驾崩后,经历了七代短命帝王还能活到现在,安安稳稳站在朝堂上的,哪个没有点儿闻风识雅意的本事?

      第十一日。

      福顺走到宁杰旁边,给他续了新茶之后,多了句嘴:

      “陛下,今日……没有折子。”

      宁杰半躺着,悠悠的说了一句。

      “知道了。”

      所有人都在等,七个妃子在等,太后在等,朝臣在等,国师也在等,等朕开口,等朕定调,等着朕从口中说出——此人当诛,还是无罪。

      宁杰没有向福顺问,其他大臣有没有奏折,他知道没有,也基本不可能再有新人加入到这场讨伐国师的行列之中了,问了,等于白问,所以他压根儿就没提这茬儿,反而问了一个让福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慈航庵那边——最近还入宫吗?”

      福顺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发现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国师的影子,更没有听谁说国师递过申请入宫的折子,于是小心翼翼的回了一句。

      “回陛下,师太……有七日没来了。”

      宁杰把案头那盏新续的茶端起来,打开盖子抿了一口,这才说了一句:

      “她也在等。”

      说完这话,宁杰走出御书房,拢着袖子,看向宫门方向,七日没来,他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就这么站着。直到太后那边的太监又来邀请,说太后那边又下了新帖子,同样还是邀请。

      那太监和福顺差不多年岁,捧着帖子见宁杰时,福顺正凑在耳边和宁杰低声说着新人的情况。

      李氏的月例还是全数寄归。染坊来信,弟妹能吃上干饭了。

      王氏的宫装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嬷嬷说她每晚睡前都要摸一遍。

      赵氏那双旧鞋补好了,新鞋没舍得穿,收在柜子里。

      宁杰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

      “太后怎么说?”

      那太监毕恭毕敬,丝毫没有逾矩和僭越的迹象,就连语调也和太后的语气有几分相似。

      “太后请慧安师太入宫……给新人们再讲讲。”

      “太后说,上次讲得浅,这次讲深些。”

      宁杰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神色淡漠的看向远方,问了一句。

      “什么时辰?”

      “申时。还是慈宁宫偏殿。”

      宁杰的心沉入了谷底,几次三番的主动邀请,太后,这个自己名义上的母后,似乎是在有意挑战自己的底线。

      他又想了想那七个妃子的表现,在国师面前,他们甚至还有说话的余地,可一旦和太后的事情沾边,各个都成了哑巴,为什么?

      宁杰第一次对这位从穿越来之后,就没见过几次的“母后”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她想干什么?苏爷爷说,先帝是被气死的,他似乎懂了一些!

      他没问这个身后的太监,经过两次的见面,他对这个人有了大致的判断,那就是,这个人的嘴很严,比福顺严得多,即便问,他也不会说。

      “知道了……去吧。”

      慈宁宫偏殿的门依然像一张巨口,到底在吞噬什么?没人知道,生命?不大像!活力?也不大像,至少这五个妃子目前还没有性命之忧,依然是听完之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宁杰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是她们五个进去的次数少,多了之后,恐怕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五个人依然端端正正的跪坐在蒲团上,还是崭新的宫装,还是浆洗得很硬。

      李氏。王氏。赵氏。还有两个,一个姓陈,一个姓周。

      国师的位置没变,还是那身青灰色的直裰,领口的毛边比上回又磨破了一点,太后依然没有出现。

      她的语气依然和她的人一样,飘渺、超然世外。

      “……女子应有自己的进项。”

      “不必仰仗夫家施舍。”

      说完这两句,国师预料的交头接耳、甚至提问的场景还是没出现,和上次一样。

      五个人跪坐着,即便有人觉得自己的腿跪得有些发麻,轻微的动了一下,却仍然没人主动说话。

      国师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她的语气加重了三分。

      “……有问题吗?”

      这才有人举起手,是那个染坊出身的女儿,十九岁,攥月例攥出汗的那个李氏,很是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染坊女。十九岁。攥月例攥出汗的那个。

      “师太。”

      “民女家是开染坊的。”

      “爹说,染坊传男不传女。”

      “民女问过爹,能给民女开一间吗?”

      “爹说,你有子宫,要铺子干什么。”

      问完,李氏瞪大了眼睛,等着国师的回答,只是国师盯着她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说,上次,起码她还回答了李氏的问题,这一次,她连回答的欲望都没有了,

      李氏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早早就磨出茧子的手,那双手上的染料还没有彻底洗干净,没几个月,洗不干净,她见国师不肯回答,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不够全面,干脆又补充了几句:

      “民女入宫,月例二两。”

      “二两能买三十斤粮。”

      “弟妹能吃饱。”

      “民女有了进项。”

      “民女也不靠夫家。”

      “但民女还是不知道——”

      “子宫和铺子,到底哪个是民女的。”

      国师仍然没有开口,她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任何表情的神像,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她那一声微乎其微的轻叹。

      第二个开口的是赵氏,农户女,十七岁。那双旧鞋补了三回的那个。

      “师太。”

      国师把目光从李氏身上转移到了她身上,静静地看着她,想听听她能说出一些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来。

      “民女爹欠了赌债。”

      赵氏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得也很慢,慢到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往事。

      “入宫是民女自己求的。”

      “内务府来人那天,爹跪在地上哭。”

      “民女这辈子,第一次见爹给民女下跪。”

      “民女不情愿。”

      “但民女弟妹才六岁。”

      “民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谈‘情愿’?”

      王氏第三个开口,她是一位私塾先生的侄女,十七岁,会算账的那个。

      “师太。”

      “民女今年十八。”

      “入宫前,民女问娘:娘找到自己了吗?”

      “娘说:找到过。”

      “是你弟出生的那天。”

      国师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触动了某种心事,又或者是她说的,让自己的情绪稳不住了。

      “民女没听懂。”

      “娘也没解释。”

      “第二天民女就进宫了。”

      “师太,找到自己……要多久?”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盯着自己一言不发的国师,问出了最后一句:

      “民女只有这一辈子。”

      国师看着面前这五个人,五个人,三个人给出了问题,更像是三个没有答案的答案,她知道,自己不必再问了,再问下去,答案仍然会有,但绝不是她想要的那三个字“听懂了”,她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宁杰说的,不回答就是答案,同样的,没有答案,也是一种答案!

      过了许久,她才吐出了七个字:

      “……今日先讲到这里。”

      五个人依然跪坐得很端正,国师也没有再待下去的意思,她转过身,朝殿门口方向走去,没有回头,也没有给这五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人答案。

      青灰色的影子,就这么消失在廊道尽头,就像有句诗说的那样,她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没有带走一片云彩。

      福顺把国师离宫的时间、新人的问话、国师的沉默,一字不漏的全告诉了宁杰,宁杰盯着眼前的茶盏,吐了三个字:

      “知道了。”

      等到他休息好了,准备批折子的时候,才问了一句:

      “子宫和铺子。”

      “……她怎么答的?”

      “……回陛下,师太没有答。”

      宁杰哦了一声,他把从旁边拿起的那本折子翻到最后,批了一个“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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