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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朕就想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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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杰穿过来的第一天,就失眠了。
是睁眼天亮、把龙床上所有绣龙的图案数了三遍、连帐顶那只五爪金龙的指甲盖是几个都背下来了的那种失眠。
小顺子就守在床尾,一晚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天快亮的时候,宁杰轻轻的开口了。
“小顺子。”
“奴才在。”
“婉妃那个二百两,是第一次报价吗?”
小顺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皇帝为什么这么问,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道:
“回陛下,是。婉妃娘娘入宫就是这个价。”
“没涨过?”
“没涨过。”
“宁妃那句脖子以下截肢呢?”
“奴才入宫那年娘娘就这么说,五年了,一个字没改过。”
宁杰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功夫,接着问道:
“丽妃烧纸烧了几年?”
“三年。”
“玉妃开铺子呢?”
“也是三年。”
“妙嫔钓鱼?”
“六年——娘娘入宫就开始钓。”
“烈嫔跳大神?”
“……四年。”
宁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手枕在脑后。
“皇后那个离婚协议呢?”
小顺子声音压得更低了:“每月十五来,雷打不动。奴才入宫那年就有了。”
帐顶的龙爪在黑暗里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宁杰盯着那团轮廓,脑子里在飞速盘旋许久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不是针对他,是传统。
他一个刚穿来一天的工具人,何德何能?能让这帮祖宗专门为他制定一套拒绝方案。
人家这套业务流程,已经跑通五年了。
他觉得浑身沉甸甸的,所以给自己翻了个身。感叹道:
行。高位嫔妃有高位嫔妃的拒绝方式。
那低位呢?常在、答应、贵人——总该有想往上爬的吧?
我就不信这后宫铁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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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了朝,宁杰根据朝臣的表现,大致分析出这是一个还算正常的封建朝代,至少忠臣和奸臣旗鼓相当,谁也不能把谁一下子掐死,所以朝堂上,还有的玩。
但这后宫,可就画风诡异多了,所以下朝以后,宁杰把福顺叫到御书房。
“福顺。”
“奴才在。”
“后宫里除了那七位还有多少人?”
福顺愣了一下,连忙回禀道:
“回陛下,还有……惠贵人、安常在、容答应,另有几位无封号的选侍、采女,拢共十一人。”
宁杰轻轻放下奏折,语气还算温和的问道:
“她们怎么样?”
福顺没敢立刻回答。
宁杰抬起头,看到福顺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之前报婉妃报价时那种“忍着笑”,也不是报丽妃烧纸时那种“面部肌肉抽动”。
是一种……欲言又止。
“说。”
福顺跪下了,先是磕了个头,然后恭恭敬敬的试探道:
“陛下,奴才说了,您别动气。”
宁杰翻了个白眼,气笑道:
“朕对你动什么气?朕又不是找你侍寝!”
福顺咽了口唾沫,开始解释道:
“惠贵人——上个月太后提过让她准备侍寝,娘娘当晚就病了。”
“什么病?”
“风寒。”
“现在呢?”
“还没好利索。”
宁杰点了点头,一副我就知道没好事的表情,无奈调侃道:
“二十三天了,风寒还没好利索。太医院改兽医院算了!”
福顺同样不敢接话:
“下一个。”
“安常在说……说臣妾福薄,承受不起龙恩,怕折寿。”
宁杰顿了一下。
“她今年多大?”
“回陛下,安常在十七。”
“十七岁。”宁杰把笔加重了一丝力道放在一边,“怕被朕克死?”
然后自嘲的笑了笑!
“朕今年二十四,克死几个了?”
福顺把头压得更低了!
宁杰没等他开口,继续问道:
“下一个。”
“容答应倒没说别的。”“就是哭。”
“……哭什么?”
“不知道,一提就哭,不说话,光哭。”
宁杰直接给这个答案整沉默了,半天才回过劲儿来。
“朕长得很像哭丧的?”
福顺把脸埋进地砖里。
“下一个。”
“赵选侍上月听说要轮到她侍寝,连夜搬了梯子,躲到后苑的树上。”
宁杰听到这个答案,感觉自己的脑子都抽了几抽,无语的问道:
“树上?”
“是。”福顺头都不敢抬,直接说道:“侍卫找了半个时辰才找着,娘娘当时就蹲在树杈上,说自己是峨眉山的猴子,下凡历劫的,不能近人烟。”
宁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说什么,半天才憋出一句:
“那棵树在什么位置?你起来说!”
“……后苑西北角,假山旁边。”
宁杰感觉整个人都要麻了!
“改天朕去看看。”
福顺没听懂,宁杰也没解释。
“下一个。”
“还有一个……”站起身后,挤出个笑:“孙采女,翻牌子的旨意刚传到她宫里,她当着一宫人的面,开始解衣裳。”
宁杰:“这又是为何?”
“解到一半,开始学狗叫。”
“边叫边满地爬,撞翻了三个炭盆。太医院来人诊脉,说可能是失心疯,开了安神的方子。”
宁杰沉默了很久,久到福顺以为他要发落孙采女。
然后他才听到宁杰说道:
“朕应该给她配根绳。”
福顺不敢接腔。
“还有一个呢?”
“李选侍倒没躲,也没病,也没疯。”
宁杰捏了捏自己的眉毛,仿佛已经知道没什么好答案的样子,问道:
“她说什么?”
“她说……她说她癸水来了,这个月不方便。”
“就这?”
“……就这。”
宁杰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癸水来了,不方便——这是这十一人里最正常的一个?”
宁杰靠在椅背上,望着御书房的房梁。
梁上画着彩绘,祥云仙鹤,寓意万寿无疆。
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给这几个活祖宗给笑死。
他坐直了。
“福顺,惠贵人的风寒,太医怎么说?”
“回陛下,太医说娘娘底子弱,需静养。”
“静养了二十三天还没养好,她底子是纸糊的?”
“安常在怕折寿——她入宫几年了?”
“回陛下,两年。”
“两年。”宁杰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两年没被朕克死,朕这毒性是不是不太稳定?”
福顺的腰又弯了一分。
“容答应哭的时候,有人问过她为什么哭吗?”
“……问过。”
“她怎么说?”
“她说她也不知道,就是害怕。”
“怕什么?”
“没……没说怕什么。”
宁杰强撑着最后一点耐心问道:
“赵选侍——那个猴子的——从树上下来之后呢?”
“下来就病了,着凉,躺了五天,太后说胡闹,把梯子收了。”
“树呢?”
福顺明显没反应过来,机械的回答道:
“树……还在。”
“留着。”
福顺一脸表示我没听懂啊陛下的样子。
“万一哪天朕也想上去蹲会儿。”
宁杰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
福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孙采女呢?”
“孙采女学完狗叫,第二天就好了,奴才曾问她记不记得昨天的事,她说一点不记得,太医说可能是痰迷心窍,清了清痰,人就清醒了。”
宁杰沉默了一会儿。
“她这痰,清得挺是时候。”
“癸水那个呢?”
福顺理了一下思绪,继续说道:
“李选侍这个月癸水确实来了,下个月……还不知道。”
“那朕下个月再问她。”
御书房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安静了很久之后,宁杰忽然开口道:
“你说,朕是不是应该高兴?”
“高兴?陛下因何高兴?”
宁杰把奏折推到一旁,像是拆解答案一样对福顺分析到:
“你看,高位嫔妃好歹还编个理由——收费的、截肢的、烧纸的、出差、钓鱼、跳大神、离婚协议。”
“低位这些,连编都编不圆。”
“风寒二十三天的。怕折寿的。光哭不说话的。蹲树上装猴的。学狗叫满地爬的。”
他把最后一个像报菜名一样似的念了出来。
“还有一个——癸水来了——这是唯一一个真话,但朕还得等到下个月才知道那是不是也是编的。”
他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苦笑,就是笑。
“高位拒绝朕,至少把朕当个人——需要认真编个理由打发。”
“低位拒绝朕,连编都懒得编圆——是把朕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他眼神看着福顺,思绪已经神游万里,像是喃喃自语,也像是对人再说:
“朕就这么不值得她们花点心思?”
“陛下天人之姿,龙章凤姿——”
“行了。”宁杰硬生生的把他直接打断,“这套词你上回说过了。”
福顺憋住了。
宁杰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边。
御书房的窗子正对着后苑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赵选侍蹲的那棵树。
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也不知道蹲得舒不舒服。
站了一会儿,像是理清了一些头绪,这才缓缓开口道:
“福顺。”
“奴才在。”
“你说,她们这些说法是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给她们的?一个人这样,两个人这样,朕都能理解,可要是所有人这样,朕就不得不怀疑有人教了!
“陛下,奴才不知道。”
“那朕问个别的, “妙嫔那鱼,喂完了吗?”
福顺紧张兮兮的回了一句:
“……奴才不知,奴才这就派人去问问?”
宁杰气笑着摆手,说了一句:
“算了。”
“鱼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