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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不是她们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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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宁杰在批阅奏折前,先看了一眼那五本病历,瞬间觉得整个人都烦躁了起来,他闭上眼睛屏气凝神了很久,准备把那几本“病历”当作没看见。正应了那句老话,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只是他还没舒心一盏茶,福顺就很没眼色的进来禀报,这让宁杰想起一段朋友圈的话,人生,就是一个麻烦接着另一个麻烦。他稳了下心神,狠狠的瞪了福顺一眼,却见福顺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倒也没忍心继续为难他:“说吧!”
“陛下,李嫔娘娘求见。”
“……她来干什么?”
“娘娘说,有本要奏。”
有本要奏,后宫的妃嫔有本要奏,他忽然想起有个小品里的一句话:“公鸡下蛋,不是他的活儿他要干!”,因此他很美好气的鼻孔喷着粗气,瓮声瓮气的说了一句:“让她进来吧!”
李嫔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本奏折,宁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捧的不是便笺、不是手札。而是朝堂上那些大臣们都在用的、正经的、黄绫封皮、格式规范的奏本。
然后,跪安、行礼、起身,递上奏折,和大臣们的做派分毫不差,很显然是练习了很久,至于是谁教的,宁杰还没弄清楚。
等她把奏本放在御案上,才像上朝时的大臣一样恭恭敬敬的开口,语调都和那些大臣们有几分相似。
“陛下,臣妾拟了《圣恩日典仪疏》。”
“请陛下御览。”
宁杰默默的看她做完了一整套的流程,发现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认真得比自己穿越前写作业还认真。
他很是无奈,不看吧,辜负了她的一番心血,看吧,越想越别扭,思索半天,只好打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
“臣李氏谨奏:
景和二年腊月二十三,蒙圣恩翻牌,虽未幸临,然退银返库,恩泽昭彰。
臣窃以为,此日当立为节,名曰‘圣恩’,以彰陛下体恤之德。”
第二页则是列了她自己规划的恩典礼仪流程,看得宁杰头皮发麻。
“谨拟典仪如左:
一、是日阖宫悬灯,御膳房加菜一道。
二、内务府按翻牌未临例,拨退银入圣恩公库。
三、公库银两,以三成赏李嫔宫人,七成充六宫年节用度。
四、请陛下每年此日,翻臣妾之牌,然后不来。”
“臣考《礼部则例·嘉礼卷》,腊月本无节。
太祖朝有‘圣寿节’,世宗朝有‘千秋节’。
臣斗胆——圣恩日之设,有例可循,非妄议也。”
宁杰通篇看下来,引文格式对、注释放置的位置也规范,甚至连装裱,都比户部尚书的折子更加仔细和严谨,所有的都对,但宁杰就是感觉哪里不对,他只好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问道:
“……你查过《礼部则例》?”
“臣查过。”
“景和元年春,臣托人从礼部借了抄本。”
“嘉礼卷第四十三,节令门。”
“……你借了多久?”
“三个月。”
“抄了一部。”
“插图也描了。”
宁杰彻底无语了,他盯着奏折左看右看,看了半天,也没挑出毛病,只好把奏折放到一边,李嫔见状,以为自己的折子被宁杰给驳了,便躬身施礼,准备离开,她似乎有些伤心、还有些不甘心,声音有些微微颤抖的多问了一句。
“陛下。”
“嗯。”
“明年圣恩日——”
“臣妾可以请陛下翻牌吗?”
“……朕可以不去的那个?”
“是。”
宁杰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很没好气的揶了一句。
“感谢朕的不睡之恩?所以给个红包庆祝一波?还有,你整这一大套,到底是谁教给你的?”
“……”
她嫔恭恭敬敬的走了,没带走那本她递上的折子,她以为宁杰需要时间想清楚到底该不该批,所以走得很平静。
他知道,只要接见了李嫔,剩下的也会有样学样,因为他已经看见人影影影绰绰的朝御书房走了过来。他很是无语,说气话来也很是没好气。
“……有请下一位。”
“陛下,此为何意?赵嫔娘娘求见。”
“多嘴!”
“赵嫔娘娘求见。”
赵嫔是空着手进来的,没拿奏本,只是带着一脸的问号,在施礼完成后,一脸困惑的问道:
“陛下,臣妾的《宫女考成法》——”
“礼部压着。”
“是。”
“臣妾想问——”
“是制度有问题,还是臣妾没给礼部侍郎送礼?”
宁杰被气笑了,他看着赵嫔,发现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阴阳怪气、更没有什么小心翼翼的试探,纯粹是那种真诚的、困惑的、业务咨询式的表情,就像穿越前自己去营业大厅办理业务,向工作人员咨询业务时一模一样。
“……你问朕?”
“是。”
“臣妾入宫六年,没送过礼。”
“不知道行情。”
赵嫔略显紧张的解释道:
“臣妾打听过。”
“御茶房周公公说,外省官员进京,给礼部侍郎送冰敬,是二百两。”
“但臣妾是嫔位,不知道嫔位是什么价。”
“臣妾怕送少了,礼部觉得臣妾不懂事。”
“送多了,又怕陛下觉得臣妾有钱。”
“臣妾没有钱。”
“臣妾的月例都存着。”
“存了六年。”
“三百七十两。”
“够吗?”
六年。
月例存了三百七十两。
宁杰发现她在讲话的时候,没有掺杂任何的负面情绪,她真的是在咨询。
“……不用送。”
“可是礼部不批……”
“不是因为你没送礼。”
“是因为朕没点头。”
赵嫔的脸上瞬间呆滞了一下,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准备,宁杰为何不批,只好问道:
“……那陛下为什么不点头?”
宁杰恨不得把她的小脑瓜打开看看,脑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但看到她那一脸真诚像个乖宝宝一样的表情,他脑子里勾兑了半天,才想出一句回复她的话。
“因为朕想不出来——”
“‘钦此’下面该怎么批,你都把朕的活儿干了,还问朕干什么?”
赵嫔的脸上没有僭越的惭愧,霎那间像一个攻克了许久的难题终于找到了解题思路一般恍然大悟,她微微弯腰施礼,依然很是真诚。
“……臣妾知道了。”
“陛下。”
“嗯。”
“臣妾那三百七十两——”
“还是存着。”
“万一哪天需要呢。”
一句话,给宁杰整沉默了,他半天都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转移话题吩咐福顺。
“……下一个。”
“陛下,王贵人娘娘求见。”
王贵人和她二人不同,既没有带奏本,也没有空手,而是抱了一块儿木牌,准确的说是一块碑,整块碑是木质白色的,上面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写,她小心翼翼的把碑放到宁杰隔着桌子也能看到的地方,放在地上后,才行礼。
“陛下,臣妾的叔父死了。”
“……朕知道。”
“臣妾想给他立块碑。”
“……就这块?”
“是。”
“碑文呢?”
“没有碑文。”
“为什么?”
王贵人的眼睛朝地上的碑看了一眼,神情显得有些落寞,她抽了下鼻子,这才说道。
“他读了一辈子书。”
“考不上秀才。”
“臣妾入宫那年,他跟臣妾说——”
‘你有子宫,要铺子作甚?’
“臣妾给他寄过一张空字条。”
“他读不懂。”
“臣妾想——”
“他死了,也该继续读。”
“读懂了,再投胎。”
宁杰看了一眼那块白碑,被木匠处理的很是工整、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显然她在给自己的叔父挑选墓碑时,也是下了番功夫的,他皱着眉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她到底要干嘛,只好顺着她的思路问道:
“……你叔父葬哪儿?”
“京畿。”
“老宅后山。”
“碑运过去?”
“是。”
“臣妾雇了车。”
“明日起运。”
“臣妾不能出宫。”
“所以先把碑带来给陛下看。”
“陛下觉得——”
“他读得懂吗?”
宁杰发现她并不是在赌气,而是在尽孝,因此语气温和了许多。
“……会读懂的。”
“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但白纸放在那儿——”
“你看,墨冻住了,比你心里的恨还凉,怎么写?”
“……臣妾也这么想。”
对于宁杰的拒绝,她似乎也有料到,所以王贵人站在宁杰的不远处,站了很久,这才重新抱起那块木碑,说了一句:
“臣妾告退。”
“陛下。”
“嗯。”
“臣妾不恨他了。”
“……什么时候的事?”
“刻碑的时候。”
“刻刀凿下去——”
“一个字都没刻。”
“臣妾突然觉得,他读不懂,也挺好的。”
“他读懂了,臣妾就不知道该恨谁了。”
宁杰显得有些疲惫,是那种比跟朝堂上的那些老狐狸勾心斗角还累的那种疲惫,他端起茶碗,看了一眼,又重新放下,重新吩咐福顺。
“……下一个。”
“陛下,陈贵人娘娘求见。”
陈贵人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面锦旗,旗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的几个字宁杰认得,上面写的是“股肱之臣”,但拿在她手里,宁杰觉得又可气又搞笑。
“陛下,臣妾的锦旗不够用了。”
“……什么?”
“今年甲等侍卫增加了三人。”
“内造办说,股肱之臣的锦缎缺货。”
“臣妾想问问——”
“能不能换成‘国之柱石’?”
宁杰简直无语到了极点,她不是向宁杰讨赏,要赏赐;而是在很认真的采购物品,解决自己的缺货问题。
“……锦旗是消耗品?”
“是。”
“侍卫更新太快。”
“有些人干三个月就被调走了。”
“锦旗带走,新来的没有。”
“臣妾试过回收。”
“但侍卫说,锦旗挂家里,娘高兴。”
“臣妾就没让还。”
“……国之柱石的锦缎有货?”
“有。”
“内造办说,这是给功臣预备的。”
“库存二十三匹。”
“臣妾用不完。”
“臣妾想——”
“股肱之臣用完即走,国之柱石听着像终身制。”
“侍卫干满一年,发柱石。”
“干不满,还是发股肱。”
“分级管理,不浪费锦缎。”
宁杰捏了捏自己的眉,只想让自己不那么暴躁。
“……你要不要先给朕的绿帽子设计几个词?”
“臣妾不敢。”
“臣妾只是缺锦旗。”
她很认真的把那面旧锦旗放在案上,给宁杰展示自己新设计的样品,言语之中没有要激怒宁杰的意思,这场面,宁杰在穿越前和导师沟通问题时,也是这个态度,“老师,你看,这个问题……”,她见宁杰不说话,进一步解释道:
“这是样品。”
“陛下若觉得可行——”
“臣妾就让内造办打版了。”
“绣字还是赵嫔娘娘那套班子。”
“工期十五天。”
“年前能交货。”
宁杰直勾勾的盯着那面锦旗,只觉得一阵一阵的辣眼睛,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脑袋,很是无语的说了一句:
“……烈嫔知道你把锦旗挂她莲花旁边吗?”
“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
‘比九天玄女的幡好看。’
“……她原话?”
“是。”
宁杰发现她是一点儿好赖话都听不出来,只好一边冲她挥手,一边说。
“先给朕的绿帽子设计几个词儿吧!”
“陛下。”
“嗯。”
“那面旧的——”
“臣妾能带走吗?”
“带走吧。”
“谢陛下。”
她走后,宁杰的脑袋一片空白,他像是被人抽空了灵魂,很是机械的说了一句:
“……下一个。”
“陛下,周答应娘娘求见。”
福顺唱完名,周答应压根儿没进来,她没拿奏本,没有锦旗,更没抱着什么,只是空着手,露着半边身子,另外半边藏在门框之外,直勾勾的看着宁杰,不笑、不哭、不动,宁杰等了半天,也没见她要做什么,说什么,只好问道:“……你站那儿干什么?”
“臣妾在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陛下是不是真的看得见臣妾。”
“……朕看见了。”
“看见了多久?”
“从你站在门口开始。”
周答应有些羞愧的低头说道:
“……那可能是臣妾的隐身术还不够精纯。”
“臣妾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
“你站了多少天了?”
“一千零七天。”
“三千天的那个算法——”
“谁教你的?”
“臣妾自己想的。”
“为什么是三千?”
“……一千天不够。”
“臣妾试过了。”
“站满一千天,陛下还是看得见臣妾。”
“所以臣妾想——”
“可能是臣妾修错了方向。”
“隐身术不该是让别人看不见你。”
“该是让自己忘了,有人在看你。”
宁杰只觉得自己的嘴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他看着她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门框边,微风吹过,把她那件浅红色的衣衫吹得轻轻摇晃。
宁杰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俩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宁杰败下阵来,又心疼又像看憨憨儿一样的说了一句:
“你看,修仙要有仙人指路,自学成才也得有本修仙秘籍,你有吗?”
“没有。”
“知道朕为什么能看见你了吗?”
“因为陛下在跟臣妾说话。”
“……臣妾告退。”
她走了之后,宁杰像个傻瓜一样双手支撑在椅子上,看着眼前并排放着的五本奏本。
《圣恩日典仪疏》。
《宫女考成法送礼咨询案》。
《空字碑碑文设计·无字版》。
《锦旗分级管理方案·股肱换柱石》。
《隐身术测试报告·第一〇〇七日》。
每一份都比大臣们的奏折更用心,更工整,也更规范。
宁杰开口了。
“……福顺。”
“奴才在。”
“你说——”
“一个人疯了,她自己知道吗?”
福顺站在一旁不做声,任由宁杰滔滔不绝,
“李嫔不知道。”
“她把圣恩日当正经节过。”
“赵嫔不知道。”
“她以为后宫是她的天下了!”
“王贵人不知道。”
“她觉得白碑是尽孝。”
“陈贵人不知道。”
“她以为朕不在乎锦旗。”
“周答应不知道。”
“她拿朕当实验器材。”
“……不是她们疯了。”
“是朕进了她们的精神病院。”
“那么——问题来了!
“是谁把她们变成今天这样的?国师?不能吧,国师都死了四五年了,先去查查看看!”
福顺跪着,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槐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乡下有个说法,叫“前不栽桑,后不栽柳,院中不栽鬼拍手”,老家那边的人说槐属极阴,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脑子里不由得冒出了一个问号。
“难道又有鬼来了?”
宁杰见他半天不应,声音高了两分。
“福顺!”
“是,陛下,奴才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