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chapter.14. 翡翠律师 ...


  •   青林路口,冶花堂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家以港式甜品和花茶闻名的店,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极佳,能俯瞰路□□错的车流和郁郁葱葱的行道树。

      周霁明选了这个位置。深色的原木小圆桌,铺着浆洗得挺括的米白色桌布。他帮母亲拉开藤编椅,等她优雅落座,才在她对面坐下。

      “老样子,金箔黑巧慕斯,少糖,配伯爵红茶。”周霁明对候在一旁的服务生熟稔地吩咐,目光扫过菜单,指尖在“特调柠檬苏打”上停顿了一瞬,不知想到什么,又轻轻划过,最终落在另一行,“再加一杯温柠檬水,谢谢。”

      “好的,请稍等。”服务生记下,转身离开。

      旁边的卡座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和窃窃私语。是几个年轻女孩,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周霁明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跃跃欲试。
      周霁明察觉到了,抬眼望去,恰好与其中一道最大胆的视线对上。他并未躲闪,也无丝毫被窥视的不悦,只是微微颔首,唇角牵起一个标准而疏离的礼貌弧度。
      女孩们脸一红,纷纷移开视线,假装专注于面前的饮品。

      林向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若是平时,少不得要打趣儿子两句,揶揄几句“招蜂引蝶”。
      可此刻,她全然没有这份心情。
      精致的金箔黑巧慕斯被端上桌,撒着可食用金箔,奢华又诱人。她却只是拿起小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蛋糕边缘,留下几个不规则的凹陷。

      “气死我了……” 林向瑜终于忍不住,银勺“当”一声轻轻磕在骨瓷碟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儿子,胸口那股郁结之气又开始往上涌,“你看见那姑娘刚才的样子没有?啊?嘉荔……听名字还以为是个甜甜软软的小姑娘,长得也确实是……跟糖水里泡出来似的,水灵灵的。”
      她形容得有点不伦不类,但语气里的恼火显而易见。

      “可那张嘴!” 林向瑜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仿佛要擦掉某种不愉快的回忆,“真真是厉害!刀片似的,一句一句,专往人骨头上剔!我说一句,她能拆出十句八句的道理等着,还句句听起来都在理,堵得人心口发闷!吴饧那个混账东西,自己上不了台面,请律师倒是有点眼光。我原先看那姑娘年纪轻,模样又太出挑,还以为是摆着好看的花瓶,没想到……”

      林向瑜顿了顿,尽管不情愿,还是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带着点被打败后的讪讪和不得不承认的客观:“交过来的材料倒是扎实,条理清楚,该准备的证据一样不落,反驳的点也都在要害上。不是个空架子。”

      周霁明默默听着,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温水。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

      “对了,你认识那个嘉荔?”

      周霁明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嗯,见过一次。上次回烨城,在青山区法院的地库,不小心蹭了她的车。”

      他语气轻描淡写,将一场“追尾事故”简化成了“不小心蹭了车”,省略了所有细节——昏暗的车库,她强撑的镇定,蜂蜜柠檬味的储物箱,雨夜的电话,以及那句“越是麻烦越是添麻烦”。

      林向瑜闻言,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玩味。她慢悠悠地吃着慕斯,语气也带上了点打趣:“哦——原来是‘不打不相识’?怪不得我看你刚才在法院,看人家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周霁明失笑,摇了摇头,笑容无奈又温和:“妈,您这联想力可以去写剧本了。就是处理个事故,后来还了车,两清了。”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虽然吃着甜品但眉宇间仍有挥之不去的郁色,便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开,促狭的坦诚口吻朝林女士:
      “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嘉律师今天在庭上虽然寸步不让,但有一句话,我觉得她说得在理。”

      “哪句?”林向瑜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她说,尽快让舅舅得到实质的医疗和康复支持,才是对他真正的帮助。”周霁明看着母亲,眼神认真了些,“妈,我知道您心里憋着气,非要吴饧付出代价。但舅舅的身体和心情,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官司要打,但别让这事耗得您自己也吃不好睡不香。您看您,最喜欢的金箔黑巧,今天都没吃出甜味吧?”

      林向瑜愣了下,看着儿子含笑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吃了一半的慕斯,心里的那点憋闷和较劲,奇异地被这番话冲淡了些。
      她瞪了周霁明一眼,但那眼神里已没了怒气,只剩下些微的赧然和被人看穿但又被人妥帖安抚后的柔软。

      “就你会说话!”她嗔了一句,拿起小勺,这次挖了满满一勺送进嘴里,细细品味,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嗯……今天的黑巧味道是正。”

      周霁明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知道母亲需要时间消化情绪,也需要一个台阶下。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桌上的甜品渐渐见底。周霁明抬手示意服务生结账,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站起身:“妈,下午是回工作室,还是去哪儿?我送您。”

      林向瑜也优雅地拿起自己的手包和外套,闻言摇了摇头:“不用送我,你忙你的。我去看看你小舅,他在溪山那边那家私立医院做复健,今天有个新的理疗师过来会诊,我不太放心,得去盯着点。”

      提到弟弟,她脸上又浮现出担忧的神色,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利落。

      “那我送您去医院。”周霁明不容置疑地说,接过服务生递回的卡,随手放进钱包。

      林向瑜看了儿子一眼,没再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冶花堂”的木质楼梯。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阶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霁明稍稍落后半步,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脑海里却又不由自主地,掠过了另一道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步伐坚定地走出法院调解室的纤细身影。

      他轻轻摇下头,将那个身影暂时驱散。

      眼下,他得先当好“儿子”和“外甥”的角色。至于那位让他觉得“有趣”又“麻烦”的嘉律师,以及她那辆藏着蜂蜜柠檬秘密的白色宝马……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冶花堂”厚重的玻璃门。门外的热浪和喧嚣瞬间涌来。

      来日方长。

      /

      立夏的前一天,五月十号,周五。
      积蓄了一整个春天的暖意,在这天毫无预兆地炸开,沉甸甸地裹挟着整座城市。

      才下午五六点光景,日头斜挂,但余威犹在,空气里浮动着氤氲扭曲的热流。

      早在一周前,何琅就在视频电话里咋咋呼呼地敲定了这趟行程。
      “必须去!我跟你说嘉荔,漾水这会儿简直了,满城的花,跟不要钱似的泼得到处都是!你天天窝在那些钢筋水泥的法院律所里,眼睛都要瞎了,必须跟我去洗洗眼睛,充充电!”

      屏幕里的何琅背景是她那间色彩斑斓的房间,手里还举着个未完工的陶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视频这头,嘉荔刚洗完澡,穿着柔软的浅灰色居家服,怀里抱着那只蓝眼睛的布偶猫伊丽莎白。
      猫咪在她怀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圆溜溜的眼睛半眯着,对屏幕里那个熟悉又吵闹的人类爱答不理。

      “去漾水啊……” 嘉荔被那头的热情感染,嘴角弯了弯,但随即想到什么,低头看了看怀里慵懒的毛团,“那……阿白怎么办?”

      她问得有点迟疑。伊丽莎白是她独居后养的,娇气,认生,除了她和定期上门的宠物保姆,对谁都爱答不理,送去宠物店寄养怕是能绝食抗议。

      “哎呀!” 何琅在那边一挥手,仿佛挥走一只恼人的小飞虫,语气理所当然到近乎理直气壮,“这还用问?交给车恭延啊!不然我要他这男人干嘛用的?不就是关键时候拿来当工具人……啊不是,是坚实后盾的?”

      她说着,自己先乐了,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娶个男人,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替咱们姐妹解决后顾之忧,安心出去浪的嘛!”

      嘉荔被她这番歪理逗得笑出声,怀里的伊丽莎白似乎被她的笑声惊动,不满地“喵呜”了一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窗外的晚霞正浓,透过客厅的落地窗,给她和猫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那一刻,连日内堆积的案头工作和与高璇争执后的沉郁,似乎都被何琅这没心没肺的提议冲淡了些许。

      于是便定了下来。

      此刻,周五傍晚,燥热未退。
      嘉荔踩着点儿从律所离开,一路被热浪烘着回到家。推开临江仙公寓的门,室内充足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带走皮肤上黏腻的汗意。
      她甩掉脚上束缚了一整天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长长舒了口气。

      伊丽莎白早已听见动静,迈着优雅的猫步从卧室踱出来,绕着她的脚踝蹭来蹭去,细声细气地叫着,像是在抱怨主人今天的晚归。

      “好了好了,知道啦。” 嘉荔弯腰,揉了揉猫脑袋,然后走到客厅角落,拖出那个宽敞舒适的宠物航空箱。
      箱子是柔和的灰蓝色,里面铺着伊丽莎白常用的软垫和小毯子,还放了它最喜欢的、带着猫薄荷味道的玩具老鼠。

      谁知伊丽莎白高贵冷艳地瞥了她手里的冻干一眼,就撇开头,用屁股对着她,尾巴不高兴地甩来甩去,明确表达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态度。

      嘉荔叹了口气,深知自家主子的德行。硬来是不行的,这位是吃软不吃硬的主。

      她只好放轻动作,极尽耐心地一点点靠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歌,趁伊丽莎白被窗外飞过的鸟吸引注意力的瞬间,眼疾手快又不失温柔地将猫捞起,迅速却不失稳妥地塞进了航空箱。

      “喵——!!!” 凄厉的抗议声响彻客厅。

      嘉荔隔着网格点了点它湿润的鼻尖:“乖,就两天,带你去个好地方,有好吃好喝的。”

      随后嘉荔脱下穿了整整一天藏青色西装套裙,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棉麻质地连衣裙,浅浅的鹅黄色,裙摆宽松。
      用夹子夹住的短发有些有些微卷曲,镜子里的人,瞬间从一丝不苟的嘉律师,变回了眉眼间带着些慵懒倦意的嘉荔。

      行李很简单,一个20寸的登机箱,装了两天的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她拎起箱子,又看了看脚边那个“喵”声抗议的航空箱,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的计划,是直接开车把伊丽莎白送到车家老宅。车恭延说了他今晚会在。可当嘉荔的手指触到冰凉的车钥匙时,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上次在老宅,和高璇那场激烈的、至今想起仍觉心口发堵的争吵。
      那些尖锐的话语,母亲失望又愤怒的眼神,以及自己最后几乎是夺门而出的狼狈……

      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握着钥匙,在寂静的玄关站了几秒,然后她放下登机箱,拿起了手机。

      电话拨给车恭延。
      铃声响了几下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模糊的说话声。

      “栖栖?” 车恭延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手术后的微哑,但语调温和,“下班了?正准备给你电话,我这边刚下手术,有点拖堂了。你直接过来老宅?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嘉荔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到嘴边的话却哽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捏紧了手机边缘,目光落在航空箱里正用蓝玻璃珠似的眼睛望着她的伊丽莎白身上。

      嘉荔清了清嗓子,声音显得有些发干:“呃……那个,车医生,在忙?”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车恭延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带着了然:“还行,刚下手术。怎么,我们嘉大小姐又有什么新指示?还是说……不敢回老宅,怕高女士给你准备鸿门宴外加李公子惊喜彩蛋?”

      被他精准戳中心事,嘉荔耳根微热,好在隔着电话对方看不见。她嘴硬道:“谁不敢了?我那是体谅你,给你一个展现爱心和责任感的机会。免得何琅总说你除了长得还行,一无是处。”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车恭延声音里的笑意更明显了,背景的嘈杂声似乎远了点,大概是他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行了,别嘴硬。我现在在溪山医院,今晚值夜班。你要不嫌弃医院环境,就把伊丽莎白大人送这儿来?我办公室旁边有个休息间,平时没人用,安静,也干净。猫砂猫粮罐头,我让助理现在去买。”

      溪山医院,烨城顶尖的私立医院之一,车恭延是那里的心外科新锐。环境自然是没得说。

      嘉荔原本心里那点小小的别扭,因为车恭延体贴的安排而悄然消散。
      要用她私下跟何琅的话说,车恭延活该有对象!
      每每这个时候何琅就会像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似的开怀大笑。

      她看着脚边航空箱里那双透过网格幽怨望着她的蓝眼睛,放软了语气:“车恭延……会不会太麻烦?阿白它有点闹,怕影响你工作。”

      “麻烦什么?一只小猫,还能有我们嘉律师难搞?” 车恭延调侃道,语气轻松,“来吧,正好我还没吃晚饭,等你来了,看看能不能蹭上我们漾水之行的主人公一顿践行外卖?要求不高,海鲜粥就行。”

      最后一丝犹豫被打消。嘉荔忍不住笑了,方才那点因想起母亲而生的滞涩感,在车恭延熟稔的调侃中烟消云散。“行,车医生,给你点最贵的海鲜粥,加双份虾仁,堵上你的嘴。”

      她弯腰拎起航空箱,伊丽莎白在里面不满地“喵”了一声。

      “地址发你了,到了给我电话。” 车恭延说着,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又在忙了,“路上小心。还有,栖栖,” 他顿了顿,声音里那点玩笑意味淡去,多了些温和的认真,“玩得开心点。”

      “知道啦,车老妈子。” 嘉荔应道,语气是惯常的、带着亲昵的不耐烦,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挂了电话,暮色又沉了几分,天边堆积起瑰丽的紫红色晚霞。

      “走了,阿白,带你去找临时‘铲屎官’。” 她对箱子里的猫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犹豫从未发生。

      箱子里的伊丽莎白“喵”了一声,不知是抗议还是回应。

      推开家门,走廊里感应灯应声而亮。她拖着行李,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公寓里的冷气和寂静通通关在身后。

      电梯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她看着跳跃下降的红色数字,脑海里却莫名闪过车恭延刚才那句“玩得开心点”。

      漾水,满城的花,何琅咋咋呼呼的笑脸,暂时逃离烨城令人窒息的现实……

      或许,真的可以暂时开心一点。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叮”一声,门开了。车库混合着汽油、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凉。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清晰,坚定,朝着停在不远处的白色MINI Cooper走去。

      车灯闪烁两下,解锁。

      引擎启动,驶出车库,汇入烨城周五傍晚依旧繁忙的车流。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热度未消,风从降下一半的车窗灌进来,依旧是温吞吞的。

      白色小车灵活地穿梭在车流中,朝着城西溪山的方向驶去。后座上,灰蓝色的航空箱里,伊丽莎白似乎终于认命,不再扒门,只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呜咽。

      嘉荔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光滑的真皮表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chapter.14.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