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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23. “人我就带 ...


  •   嘉荔回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从吴饧那辆半旧的雪佛兰上下来,身上仿佛还沾着车内那股淡淡的皮革味。

      电梯门缓缓滑开,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声控的壁灯,光线昏暗。嘉荔拎着包,刚迈出电梯脚步便顿住了。
      走廊尽头,她家门口那方狭小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即使光线晦暗,即使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嘉荔也能在瞬间认出。
      脊背习惯性地挺得笔直,长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髻,身上是一件剪裁优良的深灰色连衣裙,手腕上挎着一个款式经典的深棕色托特包。

      是高璇。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是条件反射般的收紧和戒备。所有从漾水带回的放松余韵,以及刚才在车上思考案情的专注,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嘉荔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她将肩上的包带往上提了提,踩着高跟鞋,步伐稳定地走了过去。
      走到门前,她仿佛没有看到阴影里的人,径直伸出手指,按在指纹锁上。
      “嘀——” 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锁舌弹开。

      就在她准备推门而入的刹那,身后传来高璇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不请我进去坐坐?”

      嘉荔推门的动作没有停顿,仿佛没听见。她用力一推,厚重的入户门向内敞开,室内温暖的灯光流淌出来,瞬间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区域,也照亮了高璇那张保养得宜却没什么温度的脸。

      高璇似乎对女儿的冷淡习以为常,也没等邀请,在嘉荔侧身进去的同时,也跟着迈步走了进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回自己家。
      “砰。”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昏暗。

      嘉荔将包和文件随手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自始至终没有看高璇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高璇站在玄关,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这个她来过次数寥寥的公寓。客厅宽敞整洁,落地窗外是烨城的夜景,江对岸的灯火如星河倒悬。
      室内是简约的灰白色调,家具线条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沙发上扔着两个柔软的抱枕,和窗边一盆长势喜人的绿植,为这间过于“样板间”的屋子增添了几分活气。

      一切都符合她对“独立”、“高效”、“冷淡”的定义,也符合嘉荔一贯的审美。
      只是这里没有一丝属于“家”的人间的烟火气,更没有属于她这个母亲的任何痕迹。

      高璇抿了抿唇,率先走向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将托特包放在身侧,目光重新落回到已经换好拖鞋、走到开放式厨房中岛台边给自己倒水的嘉荔身上。

      “吴饧那个案子,” 高璇开口,声音是法官在法庭上那种平稳、客观的调子,听不出私人情绪,“我侧面了解了一下。原告方,也就是林向瑜和她那个从国外回来的儿子,提出的赔偿诉求,尤其是关于未来艺术生命损失和精神损害的部分,水分很大,很大程度上是情绪化的宣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嘉荔的反应。嘉荔背对着她,握着水杯,慢慢喝着水,侧脸线条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淡,没有任何表示。

      高璇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专业人士的笃定和近乎施舍般的指点:“根据以往的判例和赔偿标准,法院最多在医疗费、误工费、残疾赔偿金的基本额度上予以支持,再适当考虑一些精神抚慰。他们那个天价数字,根本不可能得到支持。你没必要有太大压力,按正常流程打就可以,底线把握住。”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甚至带着点“我来给你透露内部消息、帮你减轻负担”的意味。这是她惯用的方式——用“专业”和“权威”来包装关心,用“指导工作”来替代情感交流,仿佛上次在书房那场撕心裂肺的争吵和那句剜心的话从未发生过。

      嘉荔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她转过身,靠在冰凉的中岛台边缘,双手抱臂,终于抬眼看向沙发上的高璇。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声音也听不出任何波澜:“高副院长对案件这么了解,是已经看过卷宗了?还是……对方代理人向您‘汇报’过工作?”

      她用了“高副院长”这个称呼,语气是纯粹的疑问,不带任何情绪,却比直接的讽刺更显疏离和尖锐。她在提醒高璇,也在提醒自己——此刻,她们是法官和律师,是可能涉及回避原则的关系,而非母女。

      高璇的脸色沉了一分,但很快恢复如常。她没接“汇报工作”这个可能涉及违规的敏感话头,只是微微蹙眉:“我是在提醒你,不要被对方的声势吓住。有些案子,看着复杂,其实核心很简单。你经验还浅,容易想多。”

      “谢谢高副院长提醒。” 嘉荔从善如流,点了点头,“我会依法依规,做好我的代理工作。该争取的争取,该坚持的坚持。判决结果,尊重法院的最终裁决。”

      她的话滴水不漏,完全是一个律师面对“上级领导”或“业内前辈”问询时的标准回答。没有感激,没有抵触,没有亲近,也没有对抗。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职业距离。

      这番反应显然不是高璇想要的。她看着嘉荔那副油盐不进、八风不动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主动上门、变相示好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期待和别扭的柔软,渐渐冷却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挫败和隐隐的怒气。

      谈话似乎陷入了僵局。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对抗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道雪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卧室方向踱步出来。伊丽莎白似乎被客厅的动静吸引,迈着优雅的猫步,湛蓝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访客,最终走到嘉荔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发出细软的“咪呜”声。

      高璇的目光被猫咪吸引。她看着那只漂亮得惊人的布偶猫,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放下一直交叠在膝上的双手,身体微微前倾,对着伊丽莎白,脸上挤出一点她自认为还算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放软了些许:“这猫……挺漂亮的。” 她说着,试探性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摸摸伊丽莎白的脑袋,“叫什么名字?过来让我看看?”

      就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猫咪头顶绒毛的瞬间——
      “别碰它!”

      嘉荔的声音骤然响起,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度,尖锐,急促,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小步,身体微微侧转,似乎想将伊丽莎白挡在身后。

      动作幅度不大,但那个保护性的姿态和突然拔高的声调,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高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她脸上那点勉强挤出的温和笑意瞬间冻结。她缓缓收回手,坐直身体,目光从一脸茫然的伊丽莎白身上,移到嘉荔那张写满戒备和冰冷的脸上。

      她的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但她控制住了,用更加冰冷的语气反问:
      “嘉荔,我是你妈。”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嘉荔的眼睛,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被误解和拒绝后的刺痛与愤怒。
      “我怎么会伤害它?”

      这句话,和书房里那句“我是你妈”如出一辙,再次用血缘的事实作为武器,也再次精准地刺中了嘉荔内心最矛盾也最疼痛的软肋。

      嘉荔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抱着手臂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她看着高璇眼中那清晰的、被她定义为“无理取闹”和“过度反应”的失望与怒气,心口那处旧伤仿佛又被狠狠撕开,冰冷的痛意蔓延开来。

      她想说,你不会伤害它,可你会用最轻蔑的话来伤害我。你会用你的标准和期待来框定我的一切,包括我该喜欢什么样的人,该为什么样的话感到羞耻。你连我都可以那样轻易地贬低和否定,我又怎么敢让你靠近我视若珍宝、给予我唯一无条件温暖的伊丽莎白?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翻滚,灼烧,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说出来,除了又一场两败俱伤的争吵,不会有任何结果。高璇永远不会懂,或者,不愿意去懂。

      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地吐出来。再抬眼时,眼底那些激烈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片荒芜的平静。

      她没有回答高璇的问题,也没有再看她。

      嘉荔弯腰轻轻抱起了脚边有些不安的伊丽莎白,将脸埋进猫咪柔软温暖的长毛里,蹭了蹭。
      然后,她抱着猫,转身,径直走向卧室方向。

      “时间不早了,高副院长明天还要上班,请回吧。”
      她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平静且淡漠,没有一丝波澜,也听不出任何挽留或期待。

      接着,是房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咔哒。”
      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母女二人再次隔绝在两个世界。

      客厅里,只剩下高璇一个人,坐在空旷的沙发上,对着满室冰冷的灯光和窗外遥远的夜景。
      高璇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握成了拳。她最终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再去敲那扇紧闭的房门。
      只是静静地坐了几分钟,然后拿起自己的托特包,站起身走到玄关,换上来时的高跟鞋。

      推开入户门,走了出去。

      /

      五月中旬,天气开始热了。
      嘉荔从会所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有点飘。

      明达科技的刘总今天组局,叫了一堆人,推杯换盏的,她不好不喝。席间刘总那个热情劲儿,时不时凑过来敬酒,说话时眼神总往她这边飘。嘉荔不是傻子,大概看出来了,这位有老婆的刘总对自己有点意思。
      但她能说什么?人家又没明说,她总不能直接甩脸子走人。

      这会儿散了场,刘总非要送她,“嘉律师,我车就在门口,顺路送你一程。”
      嘉荔站在会所门口,风吹过来,带着点夜里的凉意。她今晚喝了酒,不能开车,方桃送她来的,半路被姚主任叫走了,这会儿只剩她一个人。

      正想着怎么婉拒,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嘉荔。”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带着点熟稔。

      嘉荔转过头。
      周霁明站在几步之外,一身松散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会所门口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跟画报里走出来似的。

      他就那么站着,好像在等她。
      刘总也看见他了,“周总?这么巧?
      周霁明走过来,朝刘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嘉荔身上,理所应当的口吻,“来接人。”

      刘总愣了一下,看看周霁明,又看看嘉荔。
      嘉荔还没来得及张口,周霁明已经开口了,“刘总,人我就带走了。您忙。”
      那话说得随意,既没解释他和嘉荔的关系,也没否认。就那么一句,好像他们之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默契。

      刘总的脸色有点微妙。
      他看看周霁明那身段那气场,再看看自己这身板,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人家周霁明都开口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讪讪地笑了笑。
      “那行,那行,你们慢走。”

      嘉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还真会演戏。
      周霁明已经迈步往他那辆黑色迈巴赫走去。

      嘉荔跟上去。
      走到车边,她下意识去开后座的门。
      周霁明站在副驾驶那边,淡淡地开口,“坐前面。”
      不是商量,是陈述。

      嘉荔倒也不别扭,推开副驾驶的门就上去了,坐定之后,她瞥了他一眼,“你女朋友要是找起麻烦来,可不关我的事啊。”

      周霁明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她,微微皱眉,“女朋友?”
      嘉荔眨眨眼,“就上次在玻璃餐厅那个啊,跟你一起的。”

      周霁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朋友的太太。”
      他顿了顿,看着她,“我是黄金单身汉,谢谢。”

      嘉荔:“……”
      行吧。
      周霁明发动车子,没问她地址,直接往临江仙的方向开去。

      嘉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
      酒劲儿上来了,脸有点红,眼睛亮晶晶的。她伸手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夜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她短发飞扬。松松爽爽的,挺舒服。

      周霁明瞥了她一眼。
      想起刚才在会所门口,那个刘总跟她拉拉扯扯的样子。他开口,语气随意的,“今天男朋友不来接你?”

      嘉荔正被夜风吹得有些昏昏欲睡,闻言,身体僵了一下。
      男朋友?哪来的男朋友?

      她本能地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想起漾水庙会上,自己那番关于“评判男人标准”的“高论”全被这家伙听了去,如果现在说自己没男朋友,岂不是自打嘴巴,坐实了自己当时是纸上谈兵?更要被他笑话死!

      绝不能认输!
      于是,在短暂的僵硬后,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含糊地“唔”了一声,眼睛依旧半阖着,仿佛困极了,随口敷衍道:“他……忙呗。”
      语气是那种“男朋友工作重要我理解”,带着点小抱怨又显得懂事的口吻,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周霁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分。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很低地“嗯”了一声。
      医生,确实会很忙。他想起医院地库里,车恭延提着航空箱匆匆离开的背影。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喧嚣。

      过了一会儿,嘉荔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方桃。
      “喂?嘉律师,您还在会所吗?我刚到停车场,没看到您的车,也没看到您人?” 方桃的声音有些焦急。

      嘉荔揉了揉额角,瞥了一眼身边专注开车的男人,对着电话道:“嗯,辛苦你跑一趟。我……上车了。没事,你先回去吧。”
      “上车了?您叫代驾了?还是……” 方桃不放心。
      “嗯,朋友顺路。” 嘉荔含糊地带过,“车子先放会所吧,明天我自己去取。另外,明天我要出趟差,可能不去所里了,有事电话或邮件。”

      “出差?您要去哪儿?之前没听您提啊。” 方桃有些意外。
      “S城。临时决定的,去看个……原料供应商。” 嘉荔喝了酒,思维比平时慢半拍,但说话还算利落,没露馅。她又交代了几句工作,才挂了电话。

      红灯。车子缓缓停下。周霁明侧过头看她,“因为吴饧的案子?”
      嘉荔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霁明下巴朝她手机点了点,“S城,吴饧那个厂?”

      嘉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她刚才电话里说的出差。
      她立马精神了一点,看着他,“你偷听我打电话?”

      周霁明觉得有点好笑。她晕晕乎乎又强撑着一副清醒的样子,挺可爱的。
      “你声音那么大,我想不听都难。”

      嘉荔瞪他一眼。周霁明没再说什么,绿灯亮了,他继续开车。
      嘉荔靠在椅背上,没再理他。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着她的短发。

      周霁明余光瞥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高跟鞋的细带子解开了,白皙的脚还放在鞋里,脚趾头轻轻动着。
      她的脸很红,是喝了酒的那种红,衬得整个人软软的。

      周霁明收回视线,专心开车,车速不快。
      他想让这段路程,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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