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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25. 伊丽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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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又进去了。
嘉荔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双一次性拖鞋。白色的,软塌塌的。
嘉荔没有穿。她脑子里现在乱得很,陈医生的话还在耳边转。
化学用品中毒。香水,精油,清洁剂。
高璇来那天,身上那股香水味。
法国的小众牌子,嘉荔从小闻到大的味道。高女士从来不换香水,十几年如一日用同一款。那个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忽略,熟悉到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是猫不行。
猫会舔毛。猫会把沾在沙发上的、地毯上的、空气里的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舔进肚子里。
她想起很久以前,另一只猫。
那只猫叫团团。是她十二岁那年,嘉仰送的。
也是布偶猫,白色的皮毛,蓝眼睛,软软糯糯的一团。嘉仰把那只小猫捧到她面前,说,栖栖,给你找了个伴儿。以后你练琴的时候,它陪你。
她开心得不行,抱着那只小猫转了好几圈,最后给它取名叫团团。
那时候嘉仰还活着。
每个周末的下午,她爸会教她拉小提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嘉仰微微弯着的背上。她拉得磕磕绊绊,嘉仰就在旁边耐心地纠正手势。团团趴在她脚边,仰着脑袋听着,偶尔“喵”一声,像是在点评她的演奏。
嘉仰就笑,说,你看,团团都说你拉得不好。
她不服气,说我明明进步了。
嘉仰揉揉她的脑袋,说,好好好,进步了,继续练。
那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
后来嘉仰不在了。
十三岁那年,一场车祸。
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学校上课,班主任把她叫出去,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告诉她。她听不懂,只知道回家,回家,回家。
回去之后,嘉仰已经不在了。
团团还在。
那只猫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那段时间总是趴在她脚边,寸步不离。她哭的时候,它就仰着脑袋看她,用毛茸茸的身子蹭她。她抱着它,把脸埋进那团白色里,什么都不想说。
高璇是后来才变的。
或者说,她变没变,嘉荔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爸不在了之后,这个家好像就不是原来的家了。
后来高璇改嫁,嫁给了车弈云。
她跟着搬进了车家老宅。团团的猫笼也搬过去了,放在她房间里。那时候她已经十四岁,正是最别扭的年纪。
团团死在十五岁那年。
那天她从学校回来,车恭延告诉她,团团出事了。被车撞死的,就在老宅外面那条干道上。
她疯了一样跑出去。
那条路她太熟悉了,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经过。车不多,但偶尔会有快的。团团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它从来不出门的。
后来她听说,那天下午有人看见团团从院子里跑出来,往马路那边去。
是谁开的门?
没人承认。高璇说不知道。车弈云说不知道。家里的阿姨说没注意。
她怀疑是高璇。但没有理由,没有证据,就是怀疑。
那年她十五岁,刚刚开始对很多事情有自己的判断。她觉得高璇不喜欢那只猫,因为那只猫是她爸送的。她觉得高璇想要抹掉她爸在这个家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但她没有证据。
什么都没说。
团团没了之后,她哭了很久。后来发现团团圆滚滚的肚子不是因为吃胖了,是怀了小猫。那窝小猫生了三只,两只送人了,她留下了一只。
就是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是团团的孩子,是那个阳光下午的延续,是她爸送给她的那只小猫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所以她不让人碰。
所以高璇伸手的时候,她喊“别动”。
所以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诊室的门,脑子里一遍一遍转着那句话——
化学用品中毒。香水。高璇那天来的。
嘉荔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低头看见脚边那双拖鞋,还在那儿。
她弯腰,拿起那双拖鞋,套在脚上,后跟踩下去,软软的。
她转过身,周霁明还站在不远处,一手抄在口袋里,背对着她,像是在看墙上的什么宠物健康知识宣传。白炽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衬衫照得有点刺眼。
他察觉到动静,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双拖鞋上。什么都没说,微微点了下头,又把视线移开。
嘉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
诊室的门又开了,陈医生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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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从诊室里出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伊丽莎白需要留下观察几天。中毒的情况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时间代谢,我们要监测她的肝肾功能。”
嘉荔点点头,想都没想就开口:“那我留下陪她。”
陈医生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无奈。“嘉小姐,我们这儿晚上不许家属留宿的。您明早再来就行。”
嘉荔愣了一下。
明早。
她忽然想起来,明天早上八点半,她要去S城。
吴饧那个糖果厂的实地考察,约了好久才定下来的时间。她必须亲自去看看厂里的实际经营状况,才能在法庭上替吴饧争取更合理的赔偿方案。
机票已经订好了。
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霁明靠在走廊的墙边,看着她。
嘉荔垂着眼,眉头微微皱着,那只刚套上一次性拖鞋的脚无意识地在地板上轻轻蹭着。
他看得出她的为难。想去,又不能去;想留下,又不得不走。
周霁明站直了,走到她旁边。
“要不——”他开口,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我帮你照顾两天?”
话刚出口,他自己就觉得有点突兀。
她又不是没人。
上次在漾水,她那个医生男朋友可是把猫照顾得好好的。虽然不知道后来出了什么问题,但人家才是正牌男友,他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
嘉荔抬头看着他。
她心里千回百转。何琅不在烨城。那家伙去漾水之后直接赖在老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车恭延……他是个好哥哥,但他那个职业,医生救死扶伤,哪有时间天天帮她照顾一只猫?而且车恭延住在老宅,老宅里有什么人?有高璇。
她不想让伊丽莎白再靠近高璇。哪怕只是猜测,她也不愿意。
可是面前这个周霁明……
他行吗?
华尔街精英男,他们认识才多久?连朋友都算不上,顶多是打过几次交道的陌生人。今天之前她还在心里骂他端着、骂他装、骂他和他那个精英阶层的坏风度。
可是今天,他帮她解围,他用西装给她垫脚,他带她来给猫咪看病,他刚才还站在那儿等她。
嘉荔看着他。
周霁明也静静地看着她。
嘉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想推掉明天的工作,不想去了。可是和吴饧约好的时间,改不了了。她不能对自己的委托人不负责。
周霁明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嘉荔低着头,睫毛垂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着她发旋,看了几秒,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
然后他蹲下来,仰着头,看着她。
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她的睫毛根根分明,还有鼻尖上那颗小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的痣。
“嘉律师。”他叫她。
嘉荔闻声低头看他。
眼下,周霁明蹲在她面前,姿态随意,但目光很专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语气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但字句很清楚。
“第一,你在想,明天的工作不能推,但是伊丽莎白怎么办。第二,你在想,何琅不在,车医生不方便,你认识的人里好像没别人了。第三,你在想,这个周霁明,我跟他熟吗?他可靠吗?”
周霁明一条一条数着,嘴角微微弯着。
嘉荔被他这么一说,倒是愣了一下。
他继续数:“第四,你还在想,这人今天又是帮我垫脚又是送我来医院的,我欠他好大一个人情,现在又要他帮忙照顾猫,这怎么好意思?”
嘉荔:“……”
她确实想了这些,但被他这么一条条说出来,好像有点尴尬。
周霁明看着她那副表情,笑了。“嘉律师,我帮你数了数,你现在大概有七个顾虑。一个一个解决太累了,不如听我说两句。”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住在CBD附近,离这里开车十分钟,每天早晚来探望伊丽莎白很方便。”
又竖起一根。
“第二,我有钱。这猫万一需要什么费用,我先垫着,回头你报销就行。”
第三根。
“第三,我这个人,说话算话。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周霁明顿了顿,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我每天给你发视频,实时汇报,你出差可以安心。”
他仰着头,看着嘉荔红红的眼睛。
“第五……”
他想了想,笑了。
“第五,如果你还是不放心,可以给何琅打电话,让她给我担保。她虽然现在不在烨城,但电话总打得通吧?”
嘉荔看着他。他就那么蹲在她面前,一条一条地数着,语气轻松,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可那些话,把她心里的顾虑一条一条地都接住了。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霁明看着她那副愣愣的样子,笑了笑,站起来。“行了,别想了。伊丽莎白交给我,你放心出差。”
他拍了拍袖子,“要是回来发现猫少了一根毛,你找我算账,我认。”
嘉荔张了张嘴,“……谢谢。”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
周霁明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陈医生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
“对了,把你回来的航班号发我,到时候带猫去接你。”
嘉荔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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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S城的航班上,嘉荔靠在椅背里,盯着舷窗外发呆。
云层很厚,白茫茫一片,偶尔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晃就没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张照片。
是周霁明早上发来的。伊丽莎白趴在猫窝里,蓝眼睛半睁着,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一些。照片角落里还能看见一只修长的手,皮肤很白,手背上淡淡的血管,像是随手入镜的。
她看了一眼发来的时间。
七点四十五。
这么早。他不用上班的吗?
嘉荔把照片保存下来,往下划了划,又划回来。
她想起昨天周霁明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那个角度,让她比他高一些。她低头看他,能看见他的眉骨。靠近眉尾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棕色痣,颜色浅浅的,像个少年人才会有的印记。
周霁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试着在心里给他贴标签。
华尔街精英,投资人,家境优渥,教养良好,举止得体,礼貌周全——这些是她一开始给他贴的。后来加上一条:端着,不好亲近,说话滴水不漏。
可昨天之后,她又想加一些新的。
细心。他看见她光着脚,给他垫他的西装外套,还去要拖鞋。
幽默。他数她顾虑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相声。
靠谱。他说会每天发照片,早上七点四十五照片就来了。
还有……稳。
他好像处理什么事情都游刃有余。不管是在法庭上面对她,还是在医院里面对她的慌乱,他都是那副样子,不紧不慢的,什么都接得住。
不像她。
她看上去很尖锐,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不怕。可遇到真正看重的事情,还是会慌。
嘉荔忽然有点烦躁,想这些干什么。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来。
明天的考察要细化的点,回程后要准备的补充材料,还有吴饧那个厂的真实经营数据……
她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盘,盘着盘着,那张照片又飘进来。
伊丽莎白的蓝眼睛,角落里那只修长的手。还有眉尾那颗小小的、少年气的痣。
嘉荔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又放下。窗外的云层还是白茫茫一片。
她闭上眼睛。
算了。
/
另一头,清晨。
宠物医院还没到正式开门的时间,走廊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猫叫狗叫,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周霁明站在前台,等着陈医生。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看起来比昨天那身衬衫松散一些。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陈医生昨天提到的那个牌子的猫零食——他特意查了,说伊丽莎白平时爱吃这个。
陈医生从诊室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昨天那个短发女孩没来。
“周先生是吧?”陈医生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
周霁明点点头。
陈医生想起昨天的事。就是这个男人,站在那个短发女孩身后,轻声问她要不要拖鞋,后来又蹲在她面前说了好久的话。那姿态,那眼神,怎么看都不是普通朋友。
她心里大概有了数,但没多说。
“伊丽莎白的情况比昨天好一些。”陈医生翻开手里的记录,“昨晚开始主动进食了,今早排便也正常。再观察两天应该就能出院。”
周霁明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
陈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又想起什么。
“对了周先生,”她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式的叮嘱,“以后别让你女朋友光脚乱跑了。昨天她踩在地上,我碰了一下,手跟冰疙瘩似的。女孩子体寒,不注意可不行。”
周霁明愣了一下。他已经转身准备走了,手指正在屏幕上划着,要把刚拍的伊丽莎白照片发给嘉荔。
“女朋友”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他的动作顿了顿。
他想说——不是男朋友。
可那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陈医生已经转身进去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周霁明站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他把照片发了出去。手机收进口袋,他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
五月中旬的早晨,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风轻轻的,带着点初夏的暖意。
周霁明站在台阶上,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这个点,她应该已经登机了吧。
他又想起刚才陈医生那句话。
“你女朋友。”
他想纠正的,可是为什么没纠正?
周霁明站在原地,忽然有点好笑,他抬手捏了捏眉骨,腕表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
上次在漾水,他和花惊澜怎么说的来着?
——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
——我还没无聊到去撬别人墙角。
掷地有声。
现在呢?
他想起昨天。
会所门口,那个刘总拉着她拉拉扯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过去了,怎么就叫了她的名字,怎么就把她带走了。
临江仙楼下,她抱着猫站在他面前。
“周霁明。”
不是“周先生”,是“周霁明”。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点哑,带着点急,带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周霁明站在宠物医院门口,看着那片蓝天。
风把他针织衫的领口吹得微微扬起。
他忽然笑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撬墙角么?
可是现在,他有点想反口了。
他朝自己的车走去。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车位里,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她还没回消息。
他想着她收到照片后会是什么表情,她登机前会不会再看一眼。她明天回来的时候,他带伊丽莎白去接她,她会说什么。
周霁明笑着摇摇头,发动了车子。
黑色的迈巴赫驶出车位,汇入清晨的车流。五月的阳光落在车身上,一晃一晃的。